光芒散去时,立香发现自己站在那个熟悉的空洞中。
一切都没有变。
那巨大的穹顶,那布满纹路的墙壁,那弥漫在空气中的绀色光芒——一切都与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只有一点不同。
没有战斗。
没有迦尔纳。
没有那些曾经在这里发生过的一切痕迹。
只有她。
那个穿着深绀色羽织的存在,端坐在空洞中央的石台上。
那石台不知何时出现的,通体乳白,与周围绀色的光芒形成鲜明的对比。
她跪坐在石台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脊背挺直,姿态端庄得如同神社里的神像。
她的眼睛闭着。
但听见脚步声的瞬间,那双眼睛睁开了。
琥珀色的瞳孔,在绀色的光芒中微微收缩。
然后——
她笑了。
那笑容,与羽千代一模一样。
温柔,平静,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但这一次,那笑容里没有任何别的东西。
没有执念,没有疯狂,没有那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空”。
只有——
喜悦。
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如同母亲见到离家出走的孩子终于回家时的喜悦。
“回来了。”
她轻声说。
声音依然有无穷的回响,但那些回响里,多了一丝颤抖。
“藤丸君。”
“你回来了。”
她站起身。
向立香走了一步。
只是一步。
但这一步落下时,立香感觉到整个空洞都在震颤——不是灵脉的震颤,而是她的震颤。她的喜悦,让这片空间都在共鸣。
“你知道吗?”
她又走了一步。
“你走之后,母亲一直在想。”
“想你是不是冷了。”
“想你是不是饿了。”
“想你是不是——”
她停下脚步。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视着立香。
“想你是不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那声音里,有痛苦。
真正的痛苦。
不是伪装,不是表演,而是——
一个母亲,害怕失去孩子的痛苦。
立香站在原地,看着那双眼睛。
那眼睛里,有羽千代的温柔。
有那个存在的执念。
有融合之后的新生。
还有——
此刻的痛苦。
她的痛苦并不像作秀。
这个存在——这个融合了善与恶、守护与执念、成为了繁育之兽的她——真的在为他离开而痛苦。
真的在为他回来而喜悦。
真的——
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
这份认知,让立香的心脏狠狠抽痛了一下。
但他没有动。
没有走过去。
没有回应那个敞开的怀抱。
他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那张与羽千代一模一样的脸。
看着那双与羽千代一模一样的眼睛。
然后他开口:
“羽千代小姐。”
那个存在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不。”
他说,声音很平静。
“你不是她。”
那个存在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困惑,有不解,有——
受伤。
“我是。”
她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急切。
“我是她。我是那个在森林里救了你的人。我是那个给你红豆糕吃的人。我是那个陪你走了一路的人。”
“那些记忆,都在这里。”
她抬起手,按在自己胸前。
“都在。”
立香看着她。
看着那只按在胸前的手。
看着那双急切的眼睛。
然后他摇了摇头。
“那些记忆,是在她身上。”
“但她——”
他停顿。
“不会让我永远留在这里。”
“不会让所有人,都变成不会长大的孩子。”
“不会——”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
“用‘爱’的名义,夺走所有人的未来。”
那个存在沉默了。
她看着立香,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有痛苦,有不解。
然后她开口:
“所以,你是来——”
立香深吸一口气。
“来击败你的。”
话音落下。
空洞中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那个存在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无数种情绪闪过——痛苦,悲伤,愤怒,不解,最后全部归于——
平静。
那平静,与羽千代的平静一模一样。
但那平静之下,却有深渊。
“原来如此。”
她轻声说。
她退回石台前,重新跪坐下。
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脊背挺直。
姿态,与刚才一模一样。
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在缓缓变化。
不再是喜悦,不再是痛苦,不再是任何属于“人”的情绪。
而是——
神的平静。
“那就来吧。”她说。
“让母亲看看——”
她抬起头。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视着立香。
“你能走多远。”
……
立香举起右手。
手背上的令咒,在绀色的光芒中灼烧。
那不是迦勒底的召唤。
那是他体内最后的力量——那些在无数个特异点中积累的、与无数英灵结下的缘。此刻,那些缘分正在化为实体,回应他的呼唤。
“Saber——”
光芒炸裂。
一道身影,在他身前的虚空中凝聚。
银色的铠甲,蓝色的战裙,金色的王冠。
手中那柄无形的圣剑,正在风中低吟。
阿尔托莉雅·潘德拉贡。
不,不是真正的她。
只是幻影。
只是缘分凝聚而成的、短暂存在的幻影。
但那份气魄,那份威严,那份属于骑士王的骄傲——
与真实的她,一模一样。
阿尔托莉雅转过头,看了立香一眼。
那双碧绿的眼睛里,有赞许。
然后她向前走去。
每一步落下,地面上都会绽放出金色的光纹。
那些光纹与周围的绀色光芒相遇时,发出滋滋的声响,如同火焰灼烧雾气。
那个存在看着她。
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好奇。
“英灵?”
“有趣。”
阿尔托莉雅没有回应。
她只是举起剑。
剑尖,指向那个存在。
然后——
她冲了出去。
那速度快得拖出残影,快得连绀色的光芒都被撕开一道裂口。
银色的身影与深绀色的身影在虚空中相遇的瞬间——
轰——!
冲击波炸裂。
金色的光芒与绀色的光芒交织、撕咬、吞噬,将整个空洞都染成两种颜色。
阿尔托莉雅的剑,斩在那个存在抬手格挡的手臂上。
那一剑,足以劈开山峰。
但那个存在,只是微微后退了一步。
手臂上,一道浅浅的伤口正在愈合。
她低头看着那道伤口,眼中闪过——
喜悦。
“痛。”
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奇异的满足。
“你又让母亲,感到了痛。”
“谢谢。”
阿尔托莉雅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能感觉到——
这个存在,在享受。
享受战斗。
享受受伤。
享受被攻击。
因为每一次受伤,她都在“学习”。
学习什么是痛。
学习什么是伤害。
但阿尔托莉雅没有给她更多思考的时间。
剑光再起。
第二剑,斩向她的颈侧。
第三剑,斩向她的腰际。
第四剑,斩向她的膝盖。
连绵不绝的攻势,如同暴风雨,如同潮水,如同骑士王从不退缩的骄傲。
那个存在在格挡,在闪避,在承受。
一道伤口。
两道伤口。
三道伤口。
她的羽织上,开始渗出深红色的血迹。
但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
“好孩子。”
她轻声低吟。
“真是——好孩子。”
然后——
她的眼睛,猛然变得锐利。
“但母亲,也有母亲的骄傲。”
深绀色的光芒,从她身上炸裂。
那光芒不再是温柔的、包容的,而是——
狂暴的。
如同滔天巨浪,如同深渊咆哮,如同被压抑了百年的执念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阿尔托莉雅的剑,被那光芒正面挡住。
不是格挡,是抓住。
那个存在,用那只刚才还在流血的手,死死握住了Excalibur的剑刃。
金色的光芒与绀色的光芒在剑刃上交锋,空气在燃烧,空间在扭曲,整个空洞都在震颤。
阿尔托莉雅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
那个存在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不再是好奇,不再是学习。
而是——
认真。
“骑士王。”
她轻声说。
“谢谢你陪母亲玩。”
“但现在——”
她的另一只手,握成了拳。
“该母亲了。”
那一拳,轰在阿尔托莉雅的腹部。
不是普通的一拳。
是凝聚了整个空洞灵脉的、足以击穿山岳的一拳。
阿尔托莉雅的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向后飞出。
轰——!
她撞上了空洞的岩壁。
整面墙壁都在龟裂,无数碎石从穹顶坠落。
阿尔托莉雅嵌在岩壁深处,银色的铠甲上布满裂痕,金色的光芒在剧烈闪烁——那是幻影即将崩解的前兆。
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但那个存在,已经不再看她。
她的目光,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空洞边缘。
卫宫站在那里,手中的弓已经拉满。
但他的箭,还没有射出。
因为那些深绀色的光芒,已经铺天盖地地向他涌来。
不是一道,不是十道,而是——
无数道。
如同海啸,如同光炮,如同要将一切都吞没的深渊之潮。
每一道光芒中,都蕴含着足以将整座城市夷为平地的力量。
每一道光芒中,都带着母亲对孩子的“爱”。
卫宫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能射出多少箭?
十支?二十支?三十支?
不够。
远远不够。
那些光芒,太多了。
快到他根本来不及瞄准。
快到——
他可能会死。
但他没有后退。
他只是深吸一口气。
然后——举弓,拉弦。
数支箭矢,射向那片光芒的海洋。
微不足道。
如同蝼蚁撼树。
但就在箭矢即将被光芒吞没的瞬间——
一道粉色的光芒,从他身后亮起。
梅林。
那个花之魔术师,正站在立香身边,手中的法杖高高举起。
他笑着。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欣慰,还有——
一丝狡黠。
“这种攻击,对花之魔术师可没用哦。”
他轻轻挥动法杖。
那些铺天盖地的深绀色光芒,在即将吞没卫宫的那一刻——
变成了花瓣。
漫天的花瓣。
粉色的、白色的、淡紫色的,如同春日里的樱吹雪,铺天盖地,将整个空洞都染成了温柔的颜色。
那些光芒凝聚成的光炮,那些汹涌而来的浪潮,在梅林的魔术作用下,全部失去了攻击性。
变成了美。
变成了无害的、温柔的、让人想要微笑的花雨。
花瓣落在那个存在身上,落在阿尔托莉雅身上,落在卫宫身上,落在立香身上。
没有伤害。
只有——
美。
那个存在看着那些花瓣,眼中闪过困惑。
“这是……”
“花。”
梅林说,声音轻快得像在讲述童话。
“这样美的东西,不会伤害人。”
那个存在伸出手,接住一片花瓣。
那花瓣在她掌心停留了一瞬,然后化作光点,消散。
她看着那些消散的光点。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梅林。
那双眼睛里,有希冀。
“原来……”
她轻声说。
“还有这样的……东西。”
梅林的笑容,微微一凝。
在他的感知里,那些深绀色的魔力同样在侵染着他的花海。
“御主。”
他轻声说。
“现在。”
立香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
他举起右手。
手背上,三道令咒正在灼烧。
第四道身影,在他身前的虚空中凝聚。
那身影纤细而矫健,穿着漆黑的紧身衣,腰间佩着短刀,脸上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
利落的短发在无风中轻轻飘动,周身缠绕着诡异的紫色气息。
望月千代女。
甲贺流的忍者,信玄的影武者,传说中能在月光下消失的暗杀者。
她没有说话。
只是向立香微微颔首。
然后——
她抬起了手。
那双冰冷的眼睛里,有光芒在凝聚。
“——伊吹大明神缘起。”
她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在空洞中回荡。
那声音落下的瞬间——
空洞中的空气,凝固了。
不,不是凝固。
是被震慑住了。
被某种远比那个存在更加古老、更加原始、更加恐怖的存在,压住了。
她的身后,虚空开始扭曲。
一道巨大的影子,正在凝聚。
那影子的轮廓,缓缓成形——
八岐大蛇。
八头八尾,眼如红灯笼,背部长满青苔和树木,腹部的鲜血永远在流淌。
那是日本神话中最强的妖怪,是被须佐之男斩杀的、却又永远无法真正消亡的——灾厄本身。
此刻,那道影子正缓缓睁开八双眼睛。
每一双眼睛,都盯着那个存在。
那个存在抬起头,看着那道巨大的影子。
琥珀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
警觉。
“这是……”
千代女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指向那个存在。
指向那个融合了善与恶、成为了繁育之兽的——
母亲。
八岐大蛇的八颗头颅,同时动了。
它们张开巨口,向那个存在扑去。
不是撕咬,不是吞噬,而是——
绞杀。
八道巨大的身影,从八个方向同时袭来,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封死了她所有闪避的空间。
那个存在站在原地。
看着那些向她扑来的巨口。
看着那即将终结一切的光芒。
然后——
她笑了。
那笑容里,有满足,有释然,还有——
欣慰。
“好孩子。”
她轻声说。
“真是——”
“好孩子。”
八岐大蛇的身影,将她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