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岐大蛇的巨大身影,将那个存在彻底吞没。
那场面如同神话重现——八颗巨大的头颅纠缠在一起,八对血红的眼睛在绀色的光芒中闪烁,八条蛇身将中央那个深绀色的身影死死缠绕、绞紧、挤压。
空洞中回荡着骨骼碎裂般的声响。
立香站在原地,死死盯着那团纠缠的身影。
他的手心,全是汗。
卫宫已经放下弓,站在他身侧,随时准备射出下一箭。
阿尔托莉雅从岩壁的凹陷中挣扎着站起来,银色的铠甲上布满裂痕,但她依然握着剑,向那个方向走去。
梅林的法杖还举着,漫天花瓣依然在飘落,但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团八岐大蛇的身影。
千代女站在最前方,双手结印,维持着宝具。
她的额头上,已经渗出汗珠。
维持这样的宝具,对幻影来说负担太大了。
但她在坚持。
因为——
那个存在,还没有消失。
她能感觉到。
八岐大蛇的绞杀之下,有什么东西,还在动。
还在抵抗。
还在——
呼吸。
“御主。”
千代女开口,声音沙哑。
“她还没有——”
话音未落。
轰——!
八岐大蛇的身影,炸裂了。
不是被撑开,不是被挣脱,而是——
从内部崩解。
那些巨大的蛇头、蛇身、蛇尾,在一瞬间化作无数光点,向四面八方飞散。
那些光点在空气中燃烧、熄灭、消失,如同从未存在过。
千代女的身体剧烈一晃,单膝跪地。
她抬起头,望向那个方向。
那双冰冷的眼睛里,有震惊。
“怎么可能……”
立香咬紧牙关。
他只是盯着那个方向。
盯着那些光点消散之后,露出的身影。
那个存在——羽千代——正站在那里。
她的姿态,与刚才完全不同。
不再是端庄的跪坐,不再是从容的站立。
而是——
狼狈。
深绀色的羽织上布满裂痕,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
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嘴角有一缕深绀色的液体缓缓流下——那是她的血。
她在喘气。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粗重而紊乱。
她的手,按在腰间——那里有一道深深的伤口,正在缓慢愈合,但愈合的速度比之前慢得多。
她抬起头,看向立香。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不再是平静,不再是好奇,不再是“母亲”的温柔。
而是——
某种更深的东西。
那东西,让立香的脊背一阵发寒。
“好痛。”
她开口。
声音不再温柔,不再有回响。
只是沙哑的、疲惫的、带着一丝颤抖的——
真实的声音。
“真的好痛。”
她低头,看着自己腰间的伤口。
看着那正在缓慢愈合的伤口。
看着那伤口边缘,不断渗出的深绀色液体。
“原来……”
“这就是……痛到无法承受的感觉。”
她抬起头,看着立香。
那双眼睛里,有泪水。
真正的泪水。
“你知道吗,藤丸君?”
“母亲以前,不知道什么是痛。”
“那些伤口,那些攻击,那些伤害——对母亲来说,只是‘学习’。”
“学习什么是痛,学习什么是伤,学习什么是——”
她停顿。
“害怕。”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指。
“现在,母亲学会了。”
“学会痛,学会伤,学会——”
她望向立香。
那双眼睛里的泪水,滑落下来。
“学会害怕。”
“害怕你真的会离开。”
“害怕你真的会——”
“杀死母亲。”
立香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张与羽千代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双流泪的眼睛,看着那个颤抖的身影——
他的心,在抽痛。
但他的手,依然握着拳。
“羽千代小姐。”
他开口,声音沙哑。
“我——”
“别叫那个名字。”
那个存在打断他。
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
情绪。
不是温柔,不是平静,不是任何属于“母亲”的东西。
而是——
痛苦,与愤怒。
“她已经不在了。”
“那个在森林里救了你的人,那个给你红豆糕吃的人,那个陪你走了一路的人——”
“她——”
那个存在闭上眼睛。
泪水从眼角滑落。
“她在我体内。”
“但已经不是她了。”
“是——”
她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正在燃烧。
“我。”
她站直身体。
腰间的伤口,在这一瞬间完全愈合。
身上的裂痕,在这一瞬间完全消失。
长发在无风中飘起,深绀色的光芒从她体内涌出,越来越强,越来越烈,越来越——
狂暴。
“藤丸立香。”
她叫他的名字。
不再是“藤丸君”。
不再是母亲对孩子的昵称。
而是——
对手对对手的称呼。
“你教会了母亲很多东西。”
“教会母亲什么是痛。”
“教会母亲什么是伤。”
“教会母亲什么是——”
“害怕。”
她张开双臂。
深绀色的光芒,从她身上炸裂。
“现在——”
“母亲让你看看。”
她的背后,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开。
皮肤撕裂的声音。
骨骼重组的声音。
血肉蠕动的声音。
那声音让立香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那是——
蜕变。
深绀色的羽织彻底碎裂,露出下面苍白的脊背。
那脊背中央,有两道细长的裂口。
裂口正在张开。
从裂口中——
伸出东西。
不是手臂,不是肢体,而是——
翅膀。
深绀色的羽翼。
但与姑获鸟的羽翼完全不同。
那不是“鸟”的翅膀,而是某种更古老、更原始、更——
扭曲的东西。
翼骨上覆盖的不是羽毛,而是无数细小的、如同婴儿手指般的突起。
那些突起在不断蠕动、收缩、伸展,每一次动作,都有深绀色的光芒从缝隙中渗出。
翅膀张开。
不是一对。
是六对。
十二只翅膀,在她身后展开,几乎填满了半个空洞。
每一只翅膀的形状都不相同——有的如同猛禽,有的如同蝙蝠,有的如同某种深海生物,有的如同——
人类的双手。
那些“手”在虚空中轻轻抓握,像是想要抱住什么。
又像是想要撕碎什么。
她的身体,开始变化。
体型在膨胀,骨骼在拉伸,肌肉在重组。
原本纤细的躯体,此刻正在变成某种更庞大、更狰狞、更——
非人的东西。
但那张脸。
那张与羽千代一模一样的脸——
还保留着。
琥珀色的眼睛,还保留着。
那些眼泪,还保留着。
在那张越来越不像人的脸上,那双眼睛依然在流泪。
“看。”
她说。
声音变了。
不再是温柔的女声,而是无数种声音的叠加——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人类的声音,有鸟类的啼鸣,有婴儿的哭声,有母亲的哼唱。
那些声音叠在一起,形成一种无法形容的、让人想要捂住耳朵、却又忍不住想要倾听的——
混沌。
“这才是母亲真正的样子。”
她的体型,已经膨胀到三丈高。
十二只翅膀在她身后缓缓扇动,每一次扇动,都有深绀色的光芒从翼间洒落,落在地上。
她的身体上,保留着人类的特征。
那张脸,是羽千代的脸。
那双手,依然是人的手——只是大了许多,苍白了许多,指尖长出了漆黑的利爪。
那双眼,依然是琥珀色的眼睛——只是瞳孔变成了竖瞳,如同猛禽,如同蛇,如同骇人的猎手。
她低下头,看着立香。
看着这个渺小的、站在她面前的少年。
那双眼睛里,有痛苦,有悲伤,有泪水。
但也有——
决心。
“藤丸立香。”
她开口,那叠加的声音在空洞中回荡。
“你不是要击败母亲吗?”
十二只翅膀,同时张开。
深绀色的光芒,铺天盖地。
“那就来。”
“让母亲看看——”
“你能把母亲,伤到什么程度。”
阿尔托莉雅举起剑,剑尖指向那庞大的身影。
卫宫拉开弓,箭矢对准那十二只翅膀。
梅林的法杖点地,花瓣开始旋转成风暴。
千代女站起身,举起匕首,挡在藤丸立香的身前。
立香站在他们身后。
他看着那个存在。
看着那张与羽千代一模一样的脸。
看着那双流泪的眼睛。
看着那十二只狰狞的翅膀。
然后他举起手。
手背上,三道令咒全部亮起。
“Saber——”
他开口,声音沉稳。
“正面突破。”
“Archer——”他转向卫宫,“远程压制。”
“Caster——”他看向梅林,“掩护和牵制。”
“Assassin——”他望向千代女,“寻找机会。”
最后,他望向那个存在。
望向那个曾经的羽千代。
望向那个此刻正在流泪的、狰狞的、非人的——
繁育之兽。
“羽千代小姐。”
他轻声说。
“我会——”
他深吸一口气。
“结束这一切。”
那个存在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欣慰。
“好。”
“这才是——”
十二只翅膀,同时挥动。
深绀色的光芒,如同海啸般涌来。
“母亲的好孩子。”
光芒炸裂。
战斗——
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