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顶炸裂。
不是崩塌,不是碎裂,而是——被洞穿。
那金色的光芒从裂口中倾泻而下,如同太阳本身坠入了这个深埋地下的空洞。
光芒所过之处,深绀色的雾气如同遇到烈火的薄冰,嘶鸣着向两侧退散。
那些雾气在退散时发出婴儿般的啼哭声。
像是被夺走母亲怀抱的孩子。
空洞中央,那个庞大的身影抬起头,十二只翅膀在金光中微微颤抖。
琥珀色的竖瞳,紧紧盯着那道裂口。
盯着那光芒中正在凝聚的身影。
那光芒太亮了。
亮到让人无法直视。
但立香没有闭眼。
他就那样站着,站在那金光之中,站在那坏死的手指依然滴着血的地方,站在那即将倒下的边缘——
看着。
看着那光芒中,一道身影缓缓降下。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枪。
那柄枪——
不,那不是“一柄”枪。
那是无数柄枪的集合。
金色的枪身,红色的缨穗,锋利的枪尖——但那枪尖不止一个。无数枪尖从主枪上延伸出来,如同绽放的花朵,如同张开的羽翼,如同——
罗马本身。
持枪的手,宽厚而有力。
那只手的主人——
是一个男人。
他赤裸着上身,露出古铜色的、布满伤痕的肌肉。那些伤痕不是耻辱,而是勋章——每一道都在诉说着某个传说,某场战役,某段属于“罗马”的历史。
他的下身穿着蓝色的战裙,腰间系着红色的绶带。墨色长发在金光中飘动,如同雄狮的鬃毛。
他的脸——
刚毅,威严,却又带着一丝慈祥。
那是父亲的脸。
那是神祖的脸。
他的双脚,落在地上。
落地的瞬间,整个空洞都在震颤。
不是恐惧的震颤,而是——
共鸣。
那些深绀色的光芒,在这一瞬间停滞了。
那些不断涌出的雾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那个存在的十二只翅膀,在这一瞬间停止了扇动。
整个世界,在这一刻——
臣服于那道身影。
男人抬起手中的枪。
枪尖,指向那个存在。
那双眼睛——如同燃烧的黄金——直视着那双琥珀色的竖瞳。
然后他开口:
“罗马。”
只有一个词。
但那个词里,有千年的历史,有无数个传说。
更是指代着文明本身。
……
那个存在的身体,微微后退了一步。
只是一步。
但下一秒,她站住了。
十二只翅膀,猛然张开。
深绀色的光芒,从她身上炸裂。
与那金色的光芒,在空洞中轰然相撞。
轰——!
两股力量撞击的瞬间,整个空洞都在剧烈震颤。
墙壁上的纹路疯狂闪烁,无数碎石从穹顶坠落,那些坠落的碎石在两色光芒中直接化作齑粉。
金色的光芒与深绀色的光芒,在虚空中对峙。
如同太阳与深渊的对抗。
那个存在抬起头。
琥珀色的竖瞳中,燃烧着火焰。
“冠位……”
她开口,那叠加的声音在空洞中回荡。
“人理的最后防线……”
她向前迈出一步。
那一步落下,深绀色的光芒暴涨,将金色光芒生生逼退三尺。
“但母亲——”
她的身后,十二只翅膀同时扇动。
“不会输。”
罗慕路斯看着她。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赞赏。
“好。”
“那就——”
他举起枪。
“让罗马看看,你的骄傲。”
下一瞬间,两道身影同时动了。
金色的光与深绀色的光,在空洞中央轰然相撞。
轰——!
冲击波炸裂。
地面在龟裂,穹顶在崩塌,整座天守阁都在这一击之下剧烈摇晃。
罗慕路斯的枪,刺向那个存在的咽喉。
那个存在的翅膀,抽向他的腰侧。
枪尖在距离她咽喉一寸的地方停住——被一只苍白的手死死握住。
那只手在流血,深绀色的液体顺着枪杆滴落。
但那只手,没有松开。
与此同时,翅膀抽在罗慕路斯的腰侧。
那足以击穿山岳的一击,在他身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但他的身体,还是微微后退了一步。
那个存在趁机后撤,与他拉开距离。
十二只翅膀,同时张开。
绀色的光炮,从每一只翅膀上射出。
十二道光炮,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向罗慕路斯笼罩而去。
罗慕路斯举起枪。
枪尖旋转。
无数道枪影从枪尖绽放,迎向那些光炮。
光炮与枪影相撞。
一道,两道,三道——
每一道相撞,都炸开一圈冲击波。
十二道光炮,全部被枪影挡下。
但那个存在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因为——
那不是攻击。
那是掩护。
在她射出光炮的同时,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间,她出现在罗慕路斯身后。
利爪,刺向他的后心。
那利爪上缠绕着深绀色的光芒,那是能够侵蚀一切的光芒。
罗慕路斯没有回头。
但他的枪,已经横在了身后。
枪杆与利爪相撞。
火花四溅。
那个存在被震退三步。
罗慕路斯转过身,看着她。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笑意。
“狡猾。”
“不愧是beast。”
那个存在站稳身形,同样看着他。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也有笑意。
“彼此彼此。”
两人对视一瞬。
然后——
再次冲向对方。
金色的光与深绀色的光,在空洞中不断碰撞、分离、再碰撞。
每一次碰撞,都让整座天守阁剧烈摇晃。
每一次分离,都在地面上留下深深的裂痕。
罗慕路斯的枪,刺穿了她的一只翅膀。
她的利爪,撕开了他肩头的皮肤。
金色的血与深绀色的血,同时飞溅。
但两人都没有停下。
不能停下。
因为——
谁先停下,谁就会输。
罗慕路斯的枪,再次刺出。
这一次,刺向她的心脏。
她侧身,枪尖擦着她的胸口掠过,带走一大片血肉。
她咬牙,一爪拍向他的面门。
他仰头,利爪从他鼻尖划过,留下三道血痕。
两人再次分开。
相隔十丈,彼此对视。
罗慕路斯的身上,多了三道伤口。
那个存在的身上,少了三只翅膀。
但那三只翅膀,正在缓慢重生。
她的愈合力,太强了。
强到——
连他的攻击,都无法彻底压制。
罗慕路斯的眼睛,微微眯起。
“原来如此。”
“这就是繁育之兽的力量……”
那个存在看着他。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骄傲。
“母亲是杀不死的。”
“只要还有孩子在受苦,只要还有母亲在哭泣——”
她张开双臂。
那些正在重生的翅膀,同时展开。
“母亲就会一直存在。”
罗慕路斯沉默了。
冠位或许可以击败她。
可以压制她。
可以——
让她暂时失去战斗力。
但杀不死她。
因为她的存在,根植于人类的“母性”本身。
只要人类还存在,母性还存在——
她就会重生。
罗慕路斯握紧枪。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决断。
“那就——”
“不是杀死你。”
那个存在的瞳孔,微微收缩。
“而是——”
罗慕路斯举起枪。
枪尖,指向她身后的某个方向。
指向那个——
一直站在那里的少年。
“让他来。”
那个存在猛然回头。
立香站在那里。
他的手已经坏死。
他的魔力已经干涸。
但他的眼睛,依然燃烧着。
他的另一只手上,不知何时——
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短剑。
造型古朴,刃身上刻满复杂的符文。
它在黑暗中,泛着诡异的红光。
那个存在的眼睛,猛然睁大。
她认得那东西。
那是——
万符必应破戒。
能够破除一切契约、一切连接的——
破戒之刃。
“你……”
她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罗慕路斯的枪,已经到了。
不是刺向她,而是——
开路。
金色的枪影,在她与立香之间,撕开一道笔直的通道。
那道通道中,深绀色的光芒被完全驱散。
那道通道中,只有金色的光。
那道通道中——
那个少年,正在冲来。
他的脚步踉跄,他的身体摇晃。
但他没有停下。
不能停下。
因为——
这是最后的机会。
那个存在转过身,想要阻止他。
但罗慕路斯的枪,已经缠住了她。
无数道枪影,从四面八方刺来。
不给她任何躲避的空间。
不给她任何阻止的机会。
“罗马——!”
他的声音,在空洞中回荡。
“吾等之臂开拓一切,直致天际!”
立香冲过了那道通道。
冲到了她的面前。
短剑刺入的瞬间,世界消失了。
没有空洞,没有光芒,没有那个庞大的身影。
只有——
纯白。
无尽的、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白。
立香站在那片白色之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完好如初。
那些坏死的皮肤,那些干涸的血迹,那些战斗留下的伤痕——
全部消失了。
他抬起头。
前方,有一个人。
她站在那里,穿着最初的青色羽织。
不是深绀色。
是最初的、在森林里救他时的青色。
是那个给他红豆糕吃的、陪他走了一路的、会在夜晚望着天守阁流泪的——
羽千代。
她站在那里,看着立香。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泪水。
她开口。
“为什么?”
声音在纯白的空间中回荡。
没有回响。
只是一个人的声音。
“母亲……只是想保护你们。”
她向前走了一步。
泪水从脸颊滑落,滴在那片纯白的地面上,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母亲……只是想……”
她又走了一步。
“想让你们……永远不受伤……”
“想让你们……永远不孤单……”
“想让你们……永远……”
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前。
那里,有圣杯的光芒在闪烁。
“永远……在母亲怀里……”
她看着立香。
那双眼睛里,有质问。
有痛苦。
有——
无法理解。
“为什么……你们要离开?”
“为什么……你们要长大?”
“为什么……你们宁愿受伤、宁愿痛苦、宁愿一个人面对这个世界——”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也不愿意……留在母亲身边?”
纯白的世界中,只有她的声音在回荡。
那声音里,有百年的等待。
有百年的孤独。
有百年的——
爱。
立香看着她。
看着这个穿着青色羽织的人。
看着这张与初见时一模一样的脸。
看着这双流泪的眼睛。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在那片危险的森林里,她救了他。
想起在那个小院里,她给他吃红豆糕。
想起在那些漫长的路上,她陪他走过。
想起在名古屋的月光下,她望着那些小衣服,说“她那时不是这样的”。
想起在京都的窗前,她望着天守阁,说“它在叫我”。
想起在最后那一刻,她笑了。
那个笑容,与现在——
一模一样。
那个存在——羽千代——还在看着他。
还在流泪。
还在问:
“为什么?”
立香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那双眼睛。
看着那些眼泪。
看着这张与初见时一模一样的脸。
纯白的世界中,一片寂静。
只有那滴眼泪,从她脸颊滑落。
落在白色地面上。
这一次——
留下了痕迹。
一个小小的、湿润的痕迹。
她低头,看着那滴眼泪。
看着那道痕迹。
然后她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改变。
是理解?
是释然?
还是——
终于明白?
她看着立香。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与之前在森林里第一次救他时——
一模一样。
“原来……”她轻声说:“是这样……”
她闭上眼睛。
泪水从眼角滑落。
但那泪水里,不再有痛苦。
只有——
平静。
纯白的世界,开始消散。
她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
立香看着她。
看着那越来越淡的青色。
看着那越来越淡的笑容。
看着那——
即将消失的羽千代。
最后,她睁开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
祝福。
“去吧,藤丸君。”
她的声音,轻得像风。
“去长大。”
“去离开。”
“去——”
她笑了。
“自己找到回家的路。”
她的身影,彻底消散在纯白之中。
只剩下一片白。
和那个少年。
独自站在那里。
脸上,有两道泪痕。
他不知道那泪痕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只知道——
那泪水,是温的。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在那片森林里,有一只手——
轻轻按在他头上。
温的。
纯白的世界,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