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散去时,立香发现自己还在那个空洞中。
穹顶的裂口还在,金色的光芒还在——罗慕路斯站在不远处,手中的枪已经垂下,那双燃烧的黄金眼睛正望着他。
地面上,那些深绀色的纹路正在暗淡。
那些曾经脉动着、呼吸着、如同血管般的纹路,此刻正在失去颜色,失去温度,失去——
生命。
空洞中央,那个庞大的身影已经消失。
只剩下一样东西。
悬浮在半空中。
静静发光。
圣杯。
与之前见过的所有圣杯都不同。
它不是金色的,而是深绀色的。
杯身半透明,里面盛着某种液体般的光芒,在缓缓流动。
那光芒的每一次脉动,都像是一个婴儿的心跳,都像是一个母亲的呼吸。
杯壁上,浮现着无数细小的画面——
一个孩子在笑。
一个孩子在哭。
一个孩子在蹒跚学步。
一个孩子在第一次叫“妈妈”。
那些画面不断浮现,又不断消失,如同记忆的碎片,如同——
百年来,她守护过的每一个孩子。
立香看着那个圣杯。
看着那些画面。
看着那脉动的光芒。
他的脚,向前迈了一步。
然后——
他停在了圣杯的面前。
因为在那圣杯的下方,地面上,有什么东西。
很小。
很轻。
一片羽毛。
青色的。
与之前她穿的那件羽织,一模一样的颜色。
它静静地躺在地上,在周围那些深绀色的残骸中,显得格格不入。
立香走过去。
弯下腰。
捡起那片羽毛。
羽毛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
但它很温暖,暖到像是还带着谁的体温。
他握着那片羽毛,站起身。
望向那个圣杯。
那圣杯还在发光,散发着规律的脉动。
立香深吸一口气。
他走到圣杯前。
伸出手。
触碰那深绀色的杯壁。
那一瞬间——
无数画面涌入他的脑海。
不是战斗的画面。
不是这个特异点的画面。
是——
她的记忆。
……
在一片燃烧的村庄里,她第一次醒来。
周围是废墟,是尸体,是哭喊的孩子。
她没有想要夺取他们。
她只想——
保护他们。
在京都的那个小院里,七个孩子围着她。
最大的那个男孩帮她磨刀。
最活泼的那个女孩总想摘她的面具。
最小的那个会在噩梦中钻进她的羽翼。
他们叫她——
“师傅”。
……
在天守阁的台阶上,信长看着她。
“你回来了。”
“我回来履行约定。”
信长笑了。
“那么,羽千代——与我一起焚烧这个乱世吧。”
……
在育成院的围墙外,她看着那些孩子。
他们的眼睛,越来越黯淡。
他们的笑容,越来越标准。
她的心,越来越痛。
……
在八云神社的月光下,那个小女孩问她:
“师傅,等我长大了,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呢?”
她没有回答。
因为她并不是一个真正的母亲,没办法给她一个答案。
……
在京都的窗前,她望着天守阁。
那里,有另一个自己在等她。
那里,有她必须面对的一切。
那里——
有“回家”的呼唤。
……
画面消散。
立香睁开眼。
那片羽毛,还握在他手中。
那个圣杯,还悬浮在他面前。
但圣杯的光芒,正在变化。
深绀色在褪去。
金色在浮现。
圣杯缓缓落下。
落在立香面前的虚空中。
他伸出手,托住它。
杯壁已经变成了纯粹的金色。
里面的光芒,清澈如泉水。
那些画面,已经消失。
只剩下——
一个完成的故事。
立香看着手中的圣杯。
它与之前保存的圣杯并无区别。
然后他抬起头。
望向空洞的穹顶。
望向那道裂口外的天空。
那里的绀色光芒,已经彻底消散。
只剩下——
黎明前的深蓝。
天快亮了。
罗慕路斯走到他身边。
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立香手中的圣杯。
“罗马。”
他轻声说。
那声音里,有欣慰。
立香转过头,看着他。
“罗慕路斯王……您……”
“我的任务完成了。”
罗慕路斯说,声音浑厚而平静。
“冠位之座,只为应对‘兽’而降临。现在,她已经不在了。”
他望向立香。
那双眼睛里,有赞赏。
“但你——孩子。”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立香肩上。
那只手,宽厚而温暖。
“你让罗马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
罗慕路斯笑了。
“人类,不需要神。”
“不需要母亲。”
“不需要任何事物为他们铺好路。”
“因为他们会自己懂得成长——”
他的手,轻轻拍了拍立香的肩膀。
金色的光芒,从他身上涌出。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罗马——”
他的声音,在空洞中回荡。
“永远与你们同在。”
他的身影,彻底消散。
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飘向穹顶的裂口。
飘向那片即将破晓的天空。
立香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光点消散。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圣杯。
看着那片青色的羽毛。
他深吸一口气。
向空洞外走去。
……
走出空洞时,天已经亮了。
不是被绀色光芒笼罩的光明,而是真正的、属于清晨的——
阳光。
金色的阳光从天守阁的废墟间洒下,落在那些残垣断壁上,落在那些碎石瓦砾上,落在——
那些正在醒来的人身上。
京都的街道上,人们一个接一个地睁开眼睛。
那些被绀色光芒浸染的人,那些变成了傀儡的人,那些失去了自我的人——
此刻,他们的眼睛正在恢复清明。
他们看着身边的人,看着周围的废墟,看着彼此茫然的脸。
然后——
有人紧紧抱住身边的亲人,低声抽泣。
或是抱头痛哭。
那声音,从一条街道传到另一条街道,从一座城传到另一座城。
那是——
生命的声音。
立香站在天守阁的废墟上,看着这一切。
看着那些重获自由的人。
看着那些重新学会哭和笑的人。
看着那些——
终于“活过来”的人。
冲田总司从远处跑来。
她跑得很狼狈,浅葱色羽织上满是血迹和灰尘,她的脸色依然苍白,她的呼吸依然急促。
但她依然在奔跑着。
向着立香的方向。
“御主——!”
她冲到他面前,停下。
那双闪烁着的眼睛,看着他。
看着他手中的圣杯。
看着他手中那片青色的羽毛。
然后她问:
“……她呢?”
立香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举起手中的羽毛。
阳光落在上面,将它染成金色的。
“她在这里。”
冲田总司看着那片羽毛。
并没有说话。
立香深吸了一口气,他也没有开腔。
只是和冲田总司一起,站在那里。
站在天守阁的废墟上。
站在金色的阳光中。
站在——
新的一天。
……
名古屋。
城墙上的战斗已经结束。
那些傀儡,在绀色光芒消散的瞬间,全部倒下了。
当他们醒来时,他们会重新变成自己。
会记得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也会记得——
曾经有一个人,用错误的方式,爱过他们。
丹羽当主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
他的甲胄上满是裂痕,他的左臂无力地垂着,他的身上有无数道伤口。
但他的脊背,依然挺直。
柴田当主站在他身边。
他的刀已经卷刃,他的脸上满是血污,他的眼睛却依然燃烧着火焰。
两人并肩站在那里,望着同一个方向。
望着那道金色的阳光。
远处,一道白色的光芒正在接近。
千早铃落在地上。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她的灵力几乎耗尽,但她的眼睛——
那双浅紫色的眼睛,此刻正望着立香。
望着他手中的那片羽毛。
她走过来。
走到立香面前。
伸出手。
立香把羽毛递给她。
千早铃接过那片羽毛。
然后她把羽毛贴在胸前。
闭上眼睛。
两行眼泪,从眼角滑落。
“师傅……”
她轻声说。
“欢迎……回家……”
立香看着这一幕。
看着这个守了七十年、终于等到这一刻的——
孩子。
他的眼睛,也有些发酸。
但他没有让眼泪落下。
他只是转过身。
望向那些正在醒来的城市。
望向那些正在重获自由的人们。
望向那个——
终于可以自己长大的世界。
冲田总司走到他身边。
“御主。”
她轻声说。
“我们……该回去了吧?”
立香点点头。
“嗯。”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青色的羽毛。
看了一眼那个跪在地上、抱着羽毛哭泣的千早铃。
看了一眼那两个并肩站在城楼上的当主。
看了一眼这座——
终于醒来的城市。
然后他转过身。
“走吧。”
两人向城外走去。
身后,阳光越来越亮。
那些废墟,那些血迹,那些战斗的痕迹——
正在被阳光一点点覆盖。
新的日子,开始了。
……
迦勒底。
管制室的门打开时,玛修第一个冲了上来。
“前辈——!”
她一把抱住他。
那力道大得让他差点喘不过气。
达芬奇站在后面,双手抱着胸,看向他的目光里满是骄傲。
玛修哭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立香站在那里,任由她抱着。
他太累了。
累到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
但他的手,还是动了。
慢慢抬起。
轻轻拍了拍玛修的背。
“我回来了。”
玛修终于松开他,看着他的脸。
看着那双疲惫的、却依然有光的眼睛。
她笑了。
那笑容里,藏着激动的泪光。
“欢迎回家,前辈。”
夜晚。
立香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前。
窗外,是人造的星空。
他的手里,握着一样东西。
一片青色的羽毛。
在离开那个世界之前,他在地上发现的。
也许是她的,也许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把它带回来了。
此刻,他握着那片羽毛,望着窗外的星空。
望着那些遥远的光点。
那些光点,有的来自几万年前,有的来自几百万年前。
它们穿越了那么长的距离,才来到这里。
来到他的窗前。
来到他的手中。
他忽然想起那个纯白的空间。
想起那双流泪的眼睛。
想起她最后说的那句话:
“去吧,藤丸君。去长大。去离开。去——自己找到回家的路。”
他低下头,看着那片羽毛。
“嗯。”他轻声说:“我会的。”
他把羽毛收好。
躺下。
闭上眼睛。
窗外,星光依旧。
窗内,少年终于——
可以好好睡一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