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眼老头的话,让林轩心里咯噔一下。
他用的是陈述的语气。
“你是来,惹事的。”
林轩藏在兜帽下的身体,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
但他很快调整过来,依旧维持着那副怯懦的姿态。
“老先生,我……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我就是想买点墨水,写……写家书。”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
“家书?”
独眼老头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露出一口焦黄的牙。
“用鸦羽墨水写家书?小子,你当你爷爷我是第一天在这旧货市场混吗?”
他从那张快散架的躺椅上坐直,独眼死死盯着林轩。
“鸦羽墨水,是给死人写信用的。它写的字,只有浸泡过夜鸦之血的眼睛才能看见。”
“你告诉我,你哪个家人,需要用这种方式收信?”
老头的每个字,都让林轩心头发冷。
他知道,自己碰上硬茬了。
眼前这个看起来随时会咽气的老头,不仅是夜莺商会的人,而且级别不低。
林轩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掀开兜帽,也没有承认任何事。
他只是用一种截然不同的,平静无波的语调,轻轻的说了一句话。
一句从夜莺商会那本介绍手册上,看到的不起眼的接头暗语。
“长夜漫漫。”
他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
“但乌鸦,能看清脚下的路。”
话音落下,店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独眼老头脸上的嘲弄和审视消失无踪,换上了一种专业的、冰冷的警惕。
他的气质完全变了。
“哪条线的?什么业务?”
他的声音变得干脆利落,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
“无派系,自由人。”
林轩言简意赅。
“我需要一次特殊派送服务。”
独眼老头眯起他那只仅存的眼睛,上上下下,将林轩重新打量了一遍。
“跟我来。”
他站起身,走向店铺后方一道不起眼的暗门。
林轩没有犹豫,迈步跟了上去。
暗门之后,是一条狭窄陡峭的地下石阶。
空气变得阴冷潮湿。
石阶的尽头,是一间完全由黑岩砌成的密室。
密室里很简单,只有一张石桌,两把石椅。
老头在主位坐下,指了指对面。
“坐。”
林轩依言坐下。
“说吧,送什么,送到哪儿。”老头开门见山。
“一份学术资料。”林轩回答,“送到圣罗兰皇家学院,交给一位名叫塞拉菲娜·月刃的导师。”
“噗。”
老头刚想端起桌上的水杯,听到这话,一下没忍住。
“皇家学院?塞拉菲娜·月刃?”
他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林轩。
“小子,你知不知道现在王都什么情况?艾拉公主为了抓一个幽灵,都快把整个王都翻过来了!皇家学院现在就是个军事堡垒,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你让我往军事堡垒里送东西?还是送给那个脾气最臭,最难打交道的半精灵炼金疯子?”
老头的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这单生意,做不了。就算做得成,价格也是个天文数字。你看你这身打扮,付得起吗?”
“我没钱。”
林轩的回答,再次让老头愣住了。
老头的独眼眯了起来,声音也冷了下去:“没钱?你耍我?”
林轩没有说话。
他只是平静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天鹅绒的盒子,轻轻放在了石桌上。
盒子打开。
一瓶散发着柔和金色光芒的药剂,静静的躺在里面。
【日露药剂·精粹版】。
密室里,瞬间被那温暖的光芒照亮。
老头的呼吸都停了半拍,死死盯着那瓶药剂。
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但他一眼就认出了这瓶药剂的价值。
这东西,在黑市上有价无市。
一瓶,就能让一个濒死的重伤者,在几分钟内恢复大半条命。
对那些刀口舔血的佣兵和贵族来说,这就是第二条命。
“这是……定金。”林轩的声音,依旧平静。
老头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伸出干枯的手,想要触摸那瓶药剂,却又在半空中停住,眼神变了又变。
“这种等级的药剂,本身就是个大麻烦。”
他缓缓的收回手,身体重新靠回椅背。
“小子,我需要确定,你不是一个会把麻烦引到我身上的短命鬼。”
老头盯着林轩,一字一顿的说道。
“我得试试你的斤两。”
“怎么试?”林轩问。
“很简单。”老头咧嘴一笑,“帮我取个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粗糙的地图,在桌上摊开。
“旧货市场的红拳帮,你应该听说过。他们前两天,劫了我们商会一位客户的货。”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一个画着红色拳头标记的地方,重重点了点。
“大部分东西都无所谓,但里面,有一个黑铁盒子,巴掌大小,没有锁。客户点名要找回来。”
“我的要求是,在明天日出之前,把那个盒子,完好无损的,放在这张桌子上。”
他抬起头,独眼锐利地盯着林轩。
“不能被任何人发现,不能发出一点动静。如果红拳的人,因为这件事,找上我的麻烦……”
“这笔交易,自动取消。这瓶药,归我。”
“成交。”
林轩没有丝毫犹豫,站起了身。
在他转身离开密室前,他回到了自己那间破败的二楼房间。
他需要准备一下,给塞拉菲娜的“学术资料”。
直接给配方,那不是引导,那是教一个顶级天才做事。
以那个半精灵高傲的性格,她只会把信撕掉。
他需要用一种,更能激发她好胜心和探索欲的方式。
林轩从角落里翻出一张干净的羊皮纸。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来自他前世流传甚广的梗图。
——“分心的男友”。
他拿起一根木炭条,开始在纸上作画。
他的画技很烂,但他要的,就是这种粗糙感。
他画了一个小人,代表“男友”,在他身上,标注了一个复杂的,代表着龙息药剂核心反应物的分子结构。
他又在旁边,画了一个代表“女友”的小人,正愤怒的指着“男友”。在“女友”身上,他标注了那个塞拉菲娜之前使用的,导致爆炸的不稳定催化剂结构。
最后,他画了那个让“男友”回头侧目的,穿着红裙子的女人。
在这个“红裙女人”的身上,林轩画上了一个他构思许久的,全新的,结构优雅而完美的抑制剂分子式。
这个抑制剂,就是稳定龙息药剂的关键。
画完这幅堪称灵魂画作的梗图,林轩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想了想,又在图的下面,用一种歪歪扭扭,看起来就像是初学者写的字,留下了一行充满嘲讽意味的批注。
“连抄作业都不会吗?”
完美。
他相信,塞拉菲娜看到这东西,会比收到一封长信更明白。而那句话,更是能直接戳到她的痛处。
只要这东西能送到她手上,她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这个“作业”,完美的做出来。
他将这张羊皮纸小心的折好,放进一个最普通的牛皮信封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再次下楼,将信封放在了那瓶药剂的旁边。
“这是我要送的东西。”
老头看了一眼那个平平无奇的信封,没有多问。
“去吧。”他挥了挥手,“记住,日出之前。”
……
夜色笼罩了旧货市场。
林轩像一个幽灵,穿行在那些肮脏混乱的小巷里。
他开启了【尘埃】模式。
他的身形融入了周围的黑暗、垃圾和蜷缩的流浪汉之中。
很快,他就来到了红拳帮的据点。
那是一座由废弃仓库改造而成的简陋堡垒。
门口,有两个抱着劣质砍刀的壮汉,在无聊的打着哈欠。
林轩没有走正门。
他绕到仓库的后方,像一只壁虎,悄无声息的攀上了满是污垢的墙壁。
他的目标,是二楼一扇虚掩着的,散发着恶臭的窗户。
——厕所。
他轻轻推开窗,闪身而入,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仓库内部比他想象的还要混乱。
空气中弥漫着汗臭、酒臭和食物腐烂的馊味,熏得他差点吐出来。
他不由得想,这地方的环境,怕是连他那个下水道观景房都不如。
至少,他那里还通风。
大厅里,横七竖八的躺着十几个醉醺醺的壮汉,鼾声此起彼伏。
林轩小心的绕开这些醉汉,向着仓库深处的储藏室走去。
储藏室的门,被一把巨大的黄铜挂锁牢牢锁住。
锁孔都被锈死了,根本不可能撬开。
林轩皱起了眉。
他观察着那扇厚重的木门,目光最终落在门轴下方一道用于通风的狭长缝隙上。
他有了主意。
他在角落里,找到一根被丢弃的,足够长的铁丝。
他将模式,从【尘埃】切换到了【微风】。
这能让他的存在感降低到一个微妙的临界点,既不会完全消失,又能最大限度地减少自己对环境的扰动。
他将铁丝小心的从门缝里伸了进去,摸索着,寻找着门内侧的插销。
这是一个极其考验耐心和手感的活。
他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终于。
“咔嗒。”
一声轻微到几乎无法听见的声响。
门内的插销,被他成功挑开。
林轩松了口气,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入。
储藏室里堆满了各种杂乱的货物。
他很快就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了那个客户丢失的货物堆。
而那个黑色的铁盒子,就静静的,躺在一堆珠宝首饰的最上方。
他拿起了盒子。
就在他准备原路返回的时候。
意外发生了。
“哐当!”
大厅里,那个睡得最死的,看起来像是头目的络腮胡壮汉,翻了个身,一脚踢翻了身边的一堆酒瓶。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谁?!”
“什么声音!”
几乎所有的壮汉,都在一瞬间被惊醒。
他们抓起身边的武器,警惕的站了起来。
十几道凶狠的目光立刻在大厅里来回扫视。
林轩立刻屏住了呼吸。
他几乎是本能的,在第一时间,开启了他最强的能力。
【被遗忘的角落】!
一股庞大的精神力,从他那片刚刚有所恢复的精神世界里,被瞬间抽空。
他的大脑,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
他的身影并非物理隐形,而是在概念上被抹除了。他就站在那儿,所有人的视线却都会自动忽略他,穿过他看到身后的墙壁和杂物,仿佛他只是一个不值得注意的角落。
“妈的,是野猫吧?”
一个壮汉骂骂咧咧的,踢了一脚墙角的垃圾桶。
“吵死了,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都回去睡!明天还要去收保护费呢!”
络腮胡头目不耐烦的吼了一句,重新躺了下去。
一场虚惊,就这么过去了。
林轩却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
他不敢再有丝毫耽搁,顶着精神力被抽空的剧痛,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
当林轩再次回到那间地下密室的时候。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他将那个冰冷的黑铁盒子,放在了石桌上。
他脸色苍白。
独眼老头拿起盒子,翻来覆去的检查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凝重地看着林轩。
他守在地面上的店铺里,一夜未睡。
他没有听到,旧货市场的任何方向,传来一丝一毫的不正常动静。
红拳帮的仓库,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而这个小子,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把东西拿了回来。
“小子……”
老头的声音有些干涩。
“你不是来惹事的。”
“你本身,就是天大的麻烦。”
他站起身,郑重地收起了桌上的药剂和信封。
“交易,我接了。”
“皇家学院那边,防卫很严密,我需要时间安排渠道。三天,三天后,不管成不成,我都会给你一个答复。”
“这几天,你最好安分点,不要离开这栋楼。”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
“这个铁盒子的原主人,欠了你一个人情。虽然他可能永远不会知道是你做的。但夜莺商会,会帮你记下这笔账。以后,或许用得上。”
……
与此同时,圣罗兰皇家学院,炼金塔顶层。
塞拉菲娜的实验室,已经变成了一个垃圾场。
地上、桌上,到处都是烧焦的坩埚和破碎的玻璃器皿。
这位天才的半精灵导师双眼通红,正盯着面前一块写满了各种复杂公式的巨大黑板。
她的头发乱得像个鸟窝。
华丽的法师袍上,也沾满了各种颜色的污渍。
“不对!不对!全都不是!”
她猛地抓起一把粉笔,将黑板上的所有公式全部划掉。
“抑制剂的思路,从根源上就是错的!那种能量的爆发,是规则层面的!常规的炼金手段,根本无法束缚!”
“老师,您已经三天没合眼了,要不……休息一下吧?”
旁边,一个小学徒战战兢兢的递上了一杯热茶。
“滚!”
塞拉菲娜一挥手,直接将茶杯扫到了地上。
“休息是给庸人的!是给蠢货的!”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那个混蛋……那个躲在阴沟里的老鼠……”
“他一定知道!他一定知道我忽略了什么!”
“到底是什么?!我到底,错过了什么?!”
她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发出一声低吼。
……
林轩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那张熟悉的、硬得硌人的木板床,此刻却让他感到了一丝安心。
刚才的任务,对他的消耗远比想象中要大。
他看着手中仅剩的最后一瓶【日露药剂】。
他本想把它留作最后的底牌。
但现在,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恢复力量。
艾拉的搜捕还在继续。
塞拉菲娜那边也只是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只会更加凶险。
他没有再犹豫,拔开了瓶塞。
金色的药液在昏暗的房间里散发出神圣而温暖的光辉。
他仰起头,将整瓶药剂一饮而尽。
一股磅礴而又温和的暖流瞬间从他的喉咙涌入四肢百骸。
干涸的精神世界仿佛迎来了一场甘霖。
那些因为透支而产生的裂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修复、被填满。
林轩闭上眼睛,盘腿坐在床上,全力吸收这股强大的药力。他已经把东西送了出去,现在,就看塞拉菲娜会怎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