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眼老头的话,正戳中林轩的要害。
副统领的位置,一个不受控制的幽灵。
这两个选择摆在他面前,一个能让他平步青云,另一个却会招来杀身之祸。
没有第三条路。
林轩藏在兜帽下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
雷蒙德,女王的影子。
这个名字在王都的地下世界,本身就代表着秩序与冷酷。
被这种人盯上,就像被深海里的鲨鱼闻到了血腥味,根本跑不掉。他只会追到天涯海角,然后在你最松懈的时候,一口将你撕碎。
加入他?
林轩立刻在心里否决了这个想法。
他很清楚自己身上的秘密太多了,那个系统就是个随时会爆炸的麻烦。一旦进入情报部门,他每天都得活在监视之下,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件事都会被记录分析。
用不了三天,他就会被查个底朝天。
到时候,等着他的就不是副统领的任命书,而是塞拉菲娜的坩埚,或者是皇家实验室的手术台。
所以,不能接受。
但也不能直接拒绝。
对雷蒙德那种人说不,就等于在找死。
林轩感觉后背有些发凉,自己好像被逼进了一个死胡同。
“小子,你可得想清楚了。”
独眼老头看着沉默的林轩,声音里带着一丝看好戏的同情。
“这可不是在菜市场买白菜,还能讨价还价。雷蒙德大人不喜欢听废话,他只看结果。是成为他的刀,还是成为他刀下的鬼,你只有一个选择。”
老头的话,像锤子一样砸在林轩心上。
不。
林轩的眼神闪过一丝厉色。
从来就没有什么事是只有一个选择的。如果有,那就自己创造出第三个。
一个全新的,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选择。
无数念头在他脑海里碰撞,一个疯狂的计划渐渐成形。
他需要从雷蒙德的视线里,彻底的人间蒸发。
不是藏起来,也不是躲起来,而是用一种最合理的方式“死”掉。
一个已经死了的幽灵,对于雷蒙德来说,就再也没有任何价值和威胁了。
“老先生。”
林轩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我需要您再帮我一个忙。”
“帮忙?”老头警惕的眯起独眼,“小子我可警告你,我只是个传话的,不想被卷进你和雷蒙德大人的事里。”
“不是什么大事。”
林轩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里面是他剩下的所有钱,大概还有十几个金币。
“我需要您帮我,不经意的,向外面透露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老头掂了掂钱袋,挑了下眉毛。
“就说,前几天从红拳帮仓库偷东西的那个贼,就住在这栋楼里。”林轩的声音很轻,“而且,他还从夜莺商会得到了一笔不菲的报酬。”
“噗!”
老头刚喝进嘴的一口麦酒直接喷了出来。
他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林轩。
“小子,你疯了?你这是嫌自己死的不够快吗?红拳那帮人都是些没脑子的疯狗!要是让他们知道这事,他们会把这栋楼都给拆了的!”
“我就是要他们来。”林轩的语气斩钉截铁,“而且,要快。”
老头看着林轩在兜帽阴影下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脸上的震惊慢慢变成了玩味。
“有意思……”
他摸着下巴上那几根稀疏的胡茬。
“真有意思。小子,你是我这几十年来,见过的最能折腾的一个。”
他收起桌上的钱袋。
“这个忙,我帮了。不过我丑话说在前面,到时候红拳的人来了,打起来弄坏了我这里的桌子椅子,你可是要照价赔偿的。”
……
夜深了。
旧货市场的垃圾堆里,几只野猫正在为了一根鱼骨头撕打。
突然。
“砰!”
一声巨响打破了宁静。
独眼老头的店铺大门被人一脚从外面踹开,十几个手持砍刀棍棒的壮汉凶神恶煞的涌了进来。
为首的正是那个络腮胡的红拳帮头目。
“妈的!那个偷我们东西的贼呢?给老子滚出来!”
他的咆哮在空旷的店铺里回荡。
躺椅上,独眼老头连眼皮都没抬,只是不耐烦的掏了掏耳朵。
“楼上。”
他用下巴指了指通往二楼的楼梯。
“动作快点,别耽误我睡觉。”
“找死!”
一个壮汉见他如此嚣张,举起手里的铁棍就要砸下来。
络腮胡头目一把按住了他。
“别惹他。”
他有些忌惮的看了一眼那个仿佛随时会咽气的老头,然后带着人气势汹汹的冲上了楼梯。
“砰!砰!砰!”
二楼的房门被他们砸得震天响。
“里面的杂碎!给老子滚出来!”
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一道缝,一张苍白又惊恐的脸从门缝里探了出来。
“你……你们是谁?要干什么?”
是林轩,他穿着一身破旧的睡衣,看起来像只受了惊吓的兔子。
“干什么?”
络腮胡头目一把推开门,狞笑着走了进去,他身后的壮汉瞬间将这个狭小的房间堵得水泄不通。
“小子,听说,是你偷了我们的东西?”
“我……我没有!你们认错人了!”
林轩吓得连连后退,身体不住的发抖。
“认错人?”
络腮胡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画像,上面画着的正是林轩那天在药剂店时灰袍兜帽的打扮。
“有人看到,就是你这个打扮的家伙,从我们那里偷了东西,然后进了这栋楼!”
“还听说,你从夜莺商会拿到了一大笔赏金?”他贪婪的目光在房间里来回扫视,“把钱交出来!老子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我真的没有……”
林轩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一边后退,一边似乎是无意中“啪”的一声,撞翻了床头一个不起眼的陶土罐。
陶罐摔碎在地,一股无色无味的淡淡烟气从碎片中飘散出来。
那是塞拉菲娜配方中的一种强效麻醉气体。
“妈的,还敢嘴硬!”
一个壮汉失去了耐心,举起手里的木棍就朝着林轩的脑袋狠狠砸了下去。
“啊!”
林轩发出一声惨叫,应声倒地,鲜血从他的额头流下。
他的身体抽搐了两下,便一动不动了。
“头儿,他……他好像没气了。”那个动手的壮汉有些慌了。
“没气了正好!”络腮胡不耐烦的踢了一脚林轩的“尸体”,“搜!把钱给我找出来!”
一群壮汉立刻如同蝗虫过境,开始在房间里疯狂的翻找。
但就在这时。
“噗通。”
一个正在翻箱倒柜的壮汉突然两眼一翻,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怎么回事?”
络腮胡一愣。
“噗通!”
“噗通!”
接二连三的,他身边的手下一个接一个的软倒在地,不省人事。
“毒!有毒!”
络腮胡终于反应过来,他惊恐的想要冲出房间,但已经晚了。
他眼前一黑,也跟着倒了下去。
整个房间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十几个昏睡不醒的壮汉,和一具躺在血泊中的“尸体”。
“尸体”的眼皮动了一下。
林轩缓缓的从地上坐了起来。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血”,那是一种用浆果和动物血混合制成的逼真道具。
看着满地昏睡的壮汉,他松了口气。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然后从怀里掏出了那本他修炼了许久的《虚空行走》。
他的精神力涌入书页,一个闪烁着银色光芒的复杂符文从书中浮现,印在了房间的墙壁上。
空间道标·伪。
这是《虚空行走》里的一个高级技巧,可以在一个地方留下一个假的空间波动源。任何追踪空间魔法的人,都会被这个道标误导,以为使用者还停留在这里。
做完这一切,林轩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只住了几天的破败房间,然后开启了真正的虚空行走。
他的身影在原地变得模糊,最终彻底融入了空气之中,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
第二天清晨。
独眼老头打着哈欠走上二楼。
当他推开房门时,他“震惊”的看到了满地的狼藉、一地昏睡不醒的壮汉,以及那个已经变得冰冷僵硬的,林轩的“尸体”。
他“惊慌失措”的跑下了楼。
半个小时后,一队王都卫兵赶到现场。
为首的是一名神情冷峻的中年军官。他们勘察了现场,抬走了“尸体”,也带走了那些依旧昏睡不醒的红拳帮成员。
独眼老头作为唯一的“目击者”,被带去录了口供。
“我什么都不知道。”
在审讯室里,老头一脸无辜。
“我昨晚喝多了,睡得像头死猪。就听到楼上吵吵闹闹的。等我早上醒来,就看到……就看到那样了。”
“那个死者是什么人?”军官问。
“一个前几天刚来租房的外地小子。看起来挺老实的,没想到竟然是个贼。”老头叹了口气,“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
同一时间。
王宫深处,一间被黑暗笼罩的密室里。
一个身穿黑色锦袍、面容冷硬的男人,正静静的听着手下汇报。
他就是雷蒙德。
“大人,旧货市场那边已经确认了。”一个同样身穿黑衣的下属单膝跪地,恭敬的说道,“目标已确认死亡,是被红拳帮的人寻仇报复,乱棍打死的。现场发现了强效麻醉气体的残留,应该是目标情急之下想要反抗,但没成功。我们的人检查过尸体,生命迹象完全消失,也核对过画像,就是他本人没错。”
密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许久,雷蒙德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一个能悄无声息潜入红拳帮严密看守的仓库偷走东西的幽灵,最后,却被一群连脑子都没有的街头混混乱棍打死?”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你信吗?”
下属的头埋得更低了。
“属下……不敢妄言。”
“废物。”
雷蒙德冷哼一声。
“一个连被招安的价值都没有的废物。”
他站起身,走到一张巨大的王都地图前。
“把这个案子结了吧。既然是废物,那就不值得再浪费我一秒钟的时间。”
“是,大人!”
下属如蒙大赦,躬身退下。
雷蒙德看着地图,目光重新落回了那个最显眼的圣罗兰皇家学院。
一个不入流小偷的死活,他毫不在意。他真正在意的,是那个敢挑衅艾拉公主、戏耍塞拉菲娜导师、在皇家骑士团眼皮底下来去自如的,真正的幽灵。
那个小偷,只不过是他随手布下的一颗用来试探的棋子罢了。
如今,棋子废了。
游戏,才刚刚开始。
“传我的命令。”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密室里回响。
“启动‘夜枭’计划。我要知道,最近一个月,圣罗兰学院里每一只不该出现的‘萤火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