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院禁闭室。
这里又冷又湿,空气里飘着一股石头霉味。
林轩缩在石床上,用一张薄毯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那扇沉重的铁门。
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
自从被两个粗鲁的骑士扔进来,他就一直在扮演一个被吓破胆的图书管理员。
门外站着两个皇家骑士,身上冰冷的甲胄偶尔碰撞,发出的轻响提醒着林轩他现在的处境。
他是个囚犯。
但林轩心里却很平静,甚至有点想笑。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之前在禁书区的表演,尤其是最后不要脸的抱大腿,成功让艾拉公主心里乱了,也让她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不然的话,他现在就该待在皇家骑士团那充满血腥味的地牢里了。
凯瑟琳那个女人的吐真剂,他早有耳闻,据说能让石头都开口说话。
现在,艾拉选择亲自审问他,这本身就是个好信号。
这说明,她虽然怀疑,但没有证据。
而他,将有机会彻底打消她的疑虑,或者说,让她更加怀疑自己。
更重要的是,这里很安全,也很安静。
没有烦人的工作,没有巡逻队,更没有那三个女人的围追堵截。
对他来说,这哪里是禁闭室,这分明是闭关修炼的好地方。
“吱呀——”
林轩正想着,沉重的铁门被缓缓推开。
一个高挑的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
林轩的身体猛的一抖,整个人缩得更紧了,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咽声。
艾拉公主来了。
她换下华丽的宫装,穿上了一件剪裁得体的淡紫色法师长袍,少了些王室的威严,多了几分学者的味道。
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紫色的眼眸里看不出情绪。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侍从,搬进来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
艾拉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坐下,然后挥了挥手。
侍从和门外的骑士都退了出去,铁门重新关上。
小小的禁闭室里,只剩下了她和林轩两个人。
“下来。”
艾拉的声音很平静。
林轩的身体又是一颤,磨磨蹭蹭的从石床上爬下来,像只受惊的兔子,缩在墙角,低着头不敢看她。
“坐。”
艾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轩犹豫了一下,还是小步挪了过去,只用半个屁股沾着椅子边,双手紧张的绞在一起。
艾拉就这么静静的看着他,不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禁闭室里,只有林轩因为紧张而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林轩心里清楚,这是审讯的套路,用沉默来给压力,让对方的心理防线自己崩溃。
可惜,这招对他没用。
他表面上慌得不行,内心却在抓紧每一秒钟,默默推演着虚空行走的法门。
那些知识在他的脑海中流淌,每一个符文的结构,每一条能量的运行轨迹,都在被他反复的解析、模拟。
终于,在林轩快要把第一层功法在脑子里过完一遍的时候,艾拉开口了。
“林轩,是吗?”
“是……是的,殿下。”林轩的声音沙哑又颤抖。
“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林轩立刻摇头,像是复读机。
“是吗?”艾拉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那我们来梳理一下昨天发生的事情。”
“昨天下午,我在禁书区的隐藏夹层里,找到了你。”
“而在你出现前,学院的后勤魔像集体故障,魔法温室里的尖叫萝卜,也引发了一场噪音灾难。”
“巧合的是,这两件事,都成功调走了凯瑟琳团长布置在图书馆周围的大部分守卫。”
“更巧合的是,我,塞拉菲娜导师,还有凯瑟琳团长,正在追查一个盗走炼金塔重要作品的神秘幽灵。”
“而你,林轩先生,就在这个所有巧合的终点,出现在了那个不该出现的地方。”
“现在,你能告诉我,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艾拉的语速不快,逻辑却很清楚。
林轩听完这番话,脸“唰”的一下白了。
他的嘴唇哆嗦着,眼里满是恐惧和茫然。
“殿下……我……我听不懂……我真的听不懂您在说什么啊……”
“我只是一个图书管理员,我昨天只是想打扫卫生,然后听到了好大的声音,我害怕,就找了个地方躲起来……”
“我真的不知道什么幽灵,什么炼金塔……求求您相信我……”
他的眼眶又红了,看起来随时都能哭出来。
艾拉静静的看着他的表演,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你的演技很好。”她突然说道。
林轩的哭声停了。他一脸茫然的看着艾拉,好像没听懂“演技”是什么意思。
“你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无可挑剔。你成功塑造出了一个胆小、懦弱又愚蠢的普通人形象。”
“但是,”艾拉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那双似乎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死死的盯着林轩,“你越是这样,我就越是确信,你,就是那个幽灵。”
林轩的心猛的一沉。
他知道,自己遇到了最难缠的对手。
这个女人不讲证据,只信直觉。
你越是伪装,她就越是怀疑。
既然讲道理说服不了她,那就只能……玩得更大一点。
“殿下……”
林轩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奇怪。
不再是单纯的恐惧,而是多了一丝委屈和绝望。
“如果……如果您真的认为,我就是那个什么幽灵……”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那您……您就杀了我吧。”
“我这样的小人物,能被公主殿下您亲自认定为是一个能把整个学院搅得天翻地覆的大人物,也……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他一边说,一边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反正,我妹妹的病也治不好了,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能死在公主殿下您的手里,是我的荣幸。”
说完,他竟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挺直胸膛,闭上眼睛,一副等着挨刀的样子。
“殿下,动手吧。”
这一刻,轮到艾拉愣住了。
她想过林轩会继续狡辩,会痛哭流涕,甚至会狗急跳墙。
但她唯独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出。
这是破罐子破摔?
这不像那个幽灵的风格。那个家伙那么狡猾,绝不会这么轻易放弃。
难道……
艾拉的心里,名为“自我怀疑”的种子,又一次开始发芽。
难道,他真的只是一个被逼到绝路,什么都不在乎的普通人?
是我,从一开始就弄错了?
我的感觉,真的出错了?
不。
不可能。
艾拉强行压下心里的动摇。
她知道,这是对方更高明的心理战术。
他在赌,赌她不敢真的动手。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艾拉的声音重新变得冰冷。
一股强大的魔力波动从她身上散发出来,整个禁闭室的温度都降了好几度。
林轩的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牙齿都在打颤。
但他依旧紧闭着双眼,没有后退一步。
“动手吧,殿下。”他的声音因为寒冷而发抖,但却带着一种解脱般的决绝。
两人就这么僵持住了。
一个释放着冰冷的杀气。
一个则像是随时都会被折断,却又倔强挺立的野草。
林轩在心里疯狂的计算着。
三,二,一……
就在他默数到“一”的瞬间。
艾拉身上那股强大的魔力波动,一下子退了回去。
禁闭室的温度恢复了正常。
林轩赌赢了。
艾拉终究还是没有动手。
不是不敢,而是不能。
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杀死一个“无辜”的学院杂役,不符合她的原则。
更重要的是,林轩刚才那番“表演”,已经让她心里的天平发生了严重的倾斜。
她开始不确定了。
“坐下。”
艾拉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疲惫。
林轩像是虚脱了一样,双腿一软,重新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艾拉看着他,缓缓说道:“你为什么要治好你妹妹的病?”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跟幽灵无关,跟案子无关,只是一个关于他个人的问题。
林轩愣了一下。
随即,他那一直处于表演状态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真实的情感。
那是一种混杂着思念、温柔和痛苦的复杂情绪。
“因为……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有力量。
“我们从小相依为命,如果她不在了,我活着,也就没有意义了。”
这一次,他没有表演。
他说的是真话。
艾拉静静的看着他。
她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那份真挚的情感。
这种情感,是装不出来的。
这一刻,艾拉心里的天平,彻底倒向了另一边。
也许,他真的不是那个幽灵。
那个冷静到冷酷,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家伙,怎么可能会有这样柔软的弱点?
这场审讯,她输了。
输得很彻底。
艾拉站起身,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转身向门口走去。
在她的手即将碰到门把手的时候,她突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的说道:
“在你洗脱嫌疑之前,你还得在这里待一段时间。”
“不过,我会让人给你送一些干净的衣物和食物。”
“另外,”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似乎柔和了一些,“如果你需要什么关于寒晶症的书,可以列个单子,我会让人给你送来。”
说完,她便推开门,走了出去。
铁门再次被重重关上。
禁闭室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林轩瘫坐在椅子上,全身的衣服都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自己又一次赌赢了。
他不仅成功让艾拉产生了动摇,甚至还从她那里,获得了一个可以正大光明研究妹妹病情的机会。
他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脸上那副懦弱无能的表情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淡淡的微笑。
他重新躺回石床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虚空行走的法门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知道,自己已经为自己争取到了最宝贵的东西。
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