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公主的命令一下达，一张比凯瑟琳的骑士团和塞拉菲娜的魔鸦网络加起来还要精密的大网，就悄无声息的张开了。
这张网的目标，不是代号“幽灵”的神秘人，而是一个叫林轩的图书杂役，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
公主寝宫内的气氛有些微妙。
凯瑟琳抱着双臂靠在墙边，一脸不认同的表情。
“殿下，恕我直言，为了一份荒唐的申请书，就动用‘蜂鸟’去查一个杂役，是不是太大材小用了？”
“蜂鸟”是王室最高效的秘密情报小队，成员都精通伪装、渗透与追踪，从不执行军事任务，只为王室成员收集机密情报。
用他们去调查一个杂役，和用巨龙炮去打蚊子差不多。
“大材小用？不，亲爱的团长，我觉得这太有必要了！”
塞拉菲娜反驳道，眼睛里闪烁着近乎疯狂的光彩。
她面前的桌上已经铺满新稿纸，上面用羽毛笔飞快的勾勒着各种复杂的心理模型图。
“一个完美的伪装，必须有一个无可指摘的内在逻辑。而为了病危的亲人铤而走险，是这个世界上最古老，也最坚不可摧的逻辑！他简直是一个伪装学的大师！我甚至怀疑他连早上吃几片面包，都是精确计算过的！”
“你真是疯的没救了。”凯瑟琳翻了个白眼。
“我没疯！”塞拉菲娜激动的站起来，指着自己画的图，“你看，如果他是一个单纯想给妹妹治病的哥哥，他的行为模式应该是一条直线，从A到B。”
她画了一条直线。
“但‘幽灵’的行为模式是跳跃的，毫无规律，从C到F，再到M！这说明他在掩饰！现在，他抛出林轩这个身份，试图将两条线整合到一起！这是艺术！是犯罪的艺术！”
艾拉没有参与她们的争论。
她只是静静的坐在那里，翻阅着一本古籍，好像对外界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但只有侍女莉迪亚知道，公主殿下翻书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三倍。
她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是高度的专注。
“调查原则只有一条。”
艾拉终于开口，合上了书本。
“只观察，不接触。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和目标发生任何形式的互动。”
“我不想惊动他。”
“我只想看看，这只狐狸究竟想做什么。”
……
接下来的几天，对林轩来说很难熬。
自从他的申请书被霍布斯主管当众羞辱，并作为反面教材上报后，他在图书馆的处境就变得格外艰难。
他成了整个图书馆的笑柄。
同事们看见他，都像躲瘟神一样躲开，然后在他背后交头接耳，发出压抑不住的窃笑。
“嘿，看，‘希望之泪’先生来了。”
“听说他还想去中央庭院采露水呢，真是异想天开。”
“脑子坏掉了吧，这种人怎么还能当图书管理员？”
霍布斯主管更是变本加厉，把所有最脏最累的活都推给了他，搬运发霉的古籍，清理满是灰尘的地下室，修补破损的书架。
林轩全都默默承受了下来。
他扮演着一个因走投无路而犯蠢，最终被现实击垮，失魂落魄的可怜虫。
他每天都低着头，脚步沉重，眼神黯淡，像一具行尸走肉。
他甚至故意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把餐盘打翻，然后在一片嘲笑声中，默默的蹲下去捡地上的食物。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有多么紧张。
他能感觉到。
那张无形的网，已经笼罩了下来。
这是种深入骨髓的直觉，是系统带来的，对观测行为的敏锐感知。
他发现，他常去的那家杂货店，换了一个看起来更和善的老板。
他回家的路上，多了一个修鞋的摊子，那个鞋匠的手上，没有一丝老茧。
他家对面的屋顶上，偶尔会落下一只从未见过的，羽毛特别鲜亮的乌鸦。
这些细节，每一个单独拿出来，都微不足道。
但当它们同时出现时，就构成了一种让人窒息的监视感。
他知道，他赌对了。
他抛下的鱼饵，已经被咬钩了。
现在，他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他要比所有人都更有耐心。
……
三天后。
一份用上好皮革包裹的厚厚报告，被莉迪亚恭敬的呈递到艾拉公主面前。
凯瑟琳和塞拉菲娜也在。
“殿下，这是‘蜂鸟’小队三天以来的全部调查记录。”
艾拉点了点头，接了过来，一页一页的翻看。
凯瑟琳也凑了过来，她倒想看看，这个被她们寄予“厚望”的杂役，到底有什么三头六臂。
但报告的内容，却让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目标：林轩，男，十八岁，无父母。】
【履历：三年前携重病胞妹林悦来到王都，居住于贫民区。经检测无任何魔法天赋。两年前经人介绍，成为圣罗兰学院图书馆杂役。】
【社会关系：零。除工作外，无任何社交活动。】
【财务状况：薪水微薄，月入八枚银币。其中七枚用于为妹妹购买昂贵的续命药剂，剩余一枚仅够维持最基本生活。有多次拖欠房租记录。】
【近期行为：每日往返于图书馆与住处，行为模式固定。工作勤恳（甚至超额完成被主管恶意刁难的部分）。业余时间，会去佣兵工会门口徘徊，似乎在寻找无需战斗力的后勤工作。】
【异常记录：三天前，在食堂失手打翻餐盘。两日前，因体力不支在搬运书籍时晕倒。昨日，被霍布斯主管罚去打扫蜘蛛网密布的废弃塔楼。】
【综合评估：目标为一名生活在社会底层，为亲情所困的普通人。其提交的希望之泪申请书，符合其认知水平与绝望心境下的非理性行为。与幽灵为同一人的可能性，低于0.1%。】
报告的最后，还附上了一张“蜂鸟”成员用魔法水晶远程绘制的画像。
画像上的年轻人面黄肌瘦，眼神黯淡，穿着洗的发白的旧衣服，蜷缩在角落里啃着一个黑面包。
那副样子，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可怜。
“哈！”
凯瑟琳发出了一声毫不掩饰的嘲笑。
“我就说！浪费了三天时间，出动了精锐的‘蜂鸟’，结果就查出来这么个玩意儿？”
“这就是你们说的绝妙好棋？这就是你们说的完美伪装？他就是一个可怜虫！”
凯瑟芬指着报告，看向塞拉菲娜，眼神里满是“你被打脸了吧”的快意。
但塞拉菲娜的反应，却出乎她的意料。
这位炼金大师非但没有恼怒，反而露出了更加狂热的表情。
她一把抢过报告，贪婪的读着每一个字，像在欣赏一首最美的诗篇。
“不对……不对！这……这太完美了！”
塞拉菲娜喃喃自语。
“普通？不！这不是普通，这是教科书级别的普通！一个人的生活轨迹，怎么可能如此的干净？没有朋友，没有爱好，没有娱乐，他的人生就像一张白纸，只写着赚钱救妹妹这几个字！”
“这不合理！”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艾拉和凯瑟琳。
“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就算再怎么为生活所迫，也不可能完全没有自己的欲望！这根本不是正常的人类行为模式！这是一个被精心设计出来的人设！他在扮演！他在用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向我们展示他的无害！”
“我对你已经无话可说了。”凯瑟琳摇了摇头，觉得跟这个疯子根本没法沟通。
她们的目光，最终都汇集到了艾拉身上。
艾拉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的看着那份报告，手指无意识的在“月入八枚银币，七枚用于购药”那一行上，轻轻划过。
房间里一片寂静。
许久。
艾拉抬起头，清冷的目光扫过凯瑟琳和塞拉菲娜，然后落在了侍女莉迪亚的身上。
她问出了一个，看似与调查毫无关系的问题。
“莉迪亚，林悦小姐目前在生命圣殿的治疗，一切还顺利吗？”
莉迪亚愣了一下，但还是马上回答。
“是的，殿下。按照您的吩咐，林悦小姐的一切治疗费用，都已经由王室财政直接划拨。生命圣殿的主祭司亲自为她配置药剂，她的病情非常稳定。”
“也就是说，他，现在，不需要再为他妹妹的医药费花一个铜板了。对吗？”
艾拉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重锤，砸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对啊！
凯瑟琳脸上的嘲讽僵住了。
塞拉菲娜眼中的狂热变成了震惊。
所有人都忽略了这个最关键，也最明显的事实！
既然王室已经包揽了林悦的全部治疗费用，为什么这个叫林轩的哥哥，还在为了每个月七枚银币的药费而挣扎？为什么他还要过着这种苦行僧一般的生活？为什么他还绝望到要去相信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
这里面，有巨大的矛盾！
他所做的一切，如果不是为了省钱买药，那又是为了什么？
艾拉将那份看似完美的报告，轻轻推到桌子中央。
“这才是他露出的，第一根尾巴。”
她的嘴角，第一次，勾起了一抹极其细微，却冰冷得让人心悸的弧度。
“他想让我们相信他很穷，很绝望，很愚蠢。”
“那我们就让他相信，我们真的信了。”
“莉迪亚，传我的命令。”
“是，殿下。”
“批准他的申请。”
“什么？！”凯瑟琳和塞拉菲娜同时惊呼出声。
艾拉没有理会她们。
“以我个人的名义，特批图书杂役林轩，就说他孝心可嘉，允许他后天清晨进入中央庭院一个小时，去采他要的希望之泪。”
“但是，那天庭院的守卫力量，要比平时增强十倍。”
“我倒要看看。”
“他想要的，究竟是那棵树上的露水。”
“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