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最后一个字,林轩吐出一口气。
他吹了吹羊皮纸上还没干的墨迹,仔仔细细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字是故意写得歪歪扭扭的,带着一种长期干体力活的人特有的质朴,但笔画很有力,透着股不肯认输的劲。
内容更是简单,充满了口语,甚至有些笨拙。
他没用任何华丽的词,只是将一个哥哥对妹妹的担心,和一个底层小人物走投无路时的无助与期盼,真真假假混在一起。
这份陈情书,就是他抛出的鱼饵。
鱼饵本身,没有任何问题。
它普通、卑微,甚至有些可笑。
在任何一个正常的审核官眼里,这份想进皇家禁地收集露水治病的申请,都只有一个下场——被丢进垃圾桶。
但林轩赌的,不是正常的审核流程。
他赌的是,那三位正在全力寻找幽灵的猎手,尤其是那位心思缜密的公主,不会放过任何一丝看似荒唐的巧合。
当一个谎言里掺了九成的真话,它就比真话本身更具欺骗性。
林轩为了病危的妹妹林悦奔波,这是事实。
林轩走投无路,这是事实。
林轩需要进入中央庭院,拿到千年垂柳之泪,这也是事实。
唯一假的,只是那个希望之泪可以治病的传说。
他将一个真实的目的,包装在了一个虚假的动机下。
这是一步险棋。
从他递出这份申请书开始,他,林轩,这个不起眼的图书杂役,就将第一次用实名的方式,主动进入那三个女人的视野。
“成败在此一举了。”
林轩将羊皮纸小心的卷好,塞进怀里。
第二天清晨,他像往常一样,准时出现在图书馆。
管理他们这些杂役的,还是那个对他没好脸色的霍布斯主管。
霍布斯似乎还在为上次开除林轩失败的事耿耿于怀,一看到林轩,就没好气的呵斥道。
“还愣着干什么?没看到三楼B区的书架歪了吗?赶紧去扶正!一点眼力见都没有,真不知道巴顿主任为什么会把你提拔成管理员。”
他嘴里不停的嘟囔着。
林轩没有反驳,只是低着头,一副老实听话的样子。
他磨蹭着,等霍布斯骂累了,准备回自己办公室喝茶时,才鼓起勇气追了上去。
“霍布斯主管,我……我有个请求。”
霍布斯不耐烦的回过头,上下打量着林轩,眼神像在看一只讨厌的苍蝇。
“有屁快放!”
林轩搓着手,一脸局促不安,小心的从怀里掏出那份准备了一晚上的陈情书。
“是这样的,主管。我的妹妹……她病得很重。我听说,学院中央庭院里那棵千年垂柳上的晨露,被称为希望之泪,能……能祝福病人康复。”
“所以,我想申请……申请进入庭院,为我妹妹采集一点露水。就一点点!”
他把羊皮纸递了过去,腰弯的快成了九十度,姿态放得很低。
霍布斯愣住了。
他盯着林轩,像在看一个白痴。
几秒钟后,他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希望之泪?我没听错吧?”
他笑的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林轩啊林轩,我一直以为你只是蠢,没想到你还迷信!中央庭院是什么地方?是皇家禁地!那棵千年垂柳是帝国的圣物!你一个连魔法学徒都不是的杂役,凭什么认为自己能进去?”
“就凭你这个可笑的传说吗?你怎么不干脆去向光明神祈祷,让他降下一道神光治好你妹妹?”
周围几个正在打扫的杂役也投来看好戏的目光,小声议论着,脸上全是嘲笑。
林轩的脸瞬间涨的通红,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都快嵌进了肉里,但他还是强忍着,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辩解。
“主管,我知道这很荒唐……可是,我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求求您,就让我试一试吧!只要能救我妹妹,让我做什么都愿意!”
他这副走投无路的样子,非但没引来霍布斯的同情,反而让他更加鄙夷。
“够了!”
霍布斯不耐烦的从他手里夺过那张羊皮纸,草草的扫了一眼。
“简直是一派胡言!”
他拿起桌上的印章,看也不看,狠狠的在申请书的末尾盖了下去。
鲜红的墨水印出了两个刺眼的大字:荒谬。
做完这一切,他把羊皮纸像垃圾一样扔回到林轩的脸上。
“滚!别在这里碍我的眼!再让我听到你提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就立刻从我的图书馆滚出去!”
羊皮纸轻飘飘的落在地上。
林轩的身体僵在原地,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
他慢慢的蹲下身,颤抖着手捡起那份被判了死刑的申请书,失魂落魄的转身离开。
看着他落寞的背影,霍布斯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不过,他转念一想,又觉得直接让林轩死心太便宜他了。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叫林轩的图书管理员,是个多么可笑的蠢货。
“等等。”他叫住了林轩。
林轩茫然的回过头。
“这份申请书,按照规定,要上交到学院总务处归档的。”霍布斯露出一抹恶意的笑容,“我会亲自帮你交上去的。你不用谢我。”
他这是要把林轩的“罪证”公之于众,让他被钉在学院的耻辱柱上。
林轩的脸色变得更加惨白,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麻木的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书架的阴影里。
……
学院总务处,一个堆满文件的办公室里。
一个叫鲍里斯的中年办事员,正无聊的打着哈欠,处理各个部门递交上来的杂项文件。
当他看到图书馆递来的,那份被盖着“荒谬”印章的陈情书时,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嘿,老天,快来看这个!”
他把陈情书递给旁边的同事。
“图书馆有个小子疯了,想去中央庭院给妹妹采露水治病!哈哈哈!”
办公室里顿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这些整天跟枯燥文件打交道的人眼里,这种奇葩申请书,简直是最好的乐子。
“这可真是……闻所未闻啊。”
“给他盖个‘愚蠢’的章,退回去吧。”
鲍里斯正准备这么做,他的主管,一个地中海发型的胖子走了过来。
主管也被这份陈情书逗乐了。
“别退,别退。”他摆了摆手,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你们不知道,公主殿下的侍女长今天早上刚来过,吩咐我们,任何涉及到学院安保、特殊人员进出、以及民间疾苦的特殊申请,都要整理一份简报送过去。”
“这份申请,简直是为简报量身定做的!”主管一拍大腿,“就用它来当今日简报的封面!标题我都想好了,就叫《论基层员工的知识匮乏与迷信思想对学院管理造成的潜在风险》!多好的反面教材!”
就这样,林轩的陈情书,以一种他完全没有想到的方式,摆脱了被归入废纸堆的命运。
它被当成一个笑话,一个典型案例,随着一份名为《总务处每日舆情及特殊事件简报》的文件,被送往了公主殿下的临时办公点。
……
炼金塔顶层,艾拉的临时寝宫。
气氛有些压抑。
凯瑟琳像一头烦躁的狮子,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盔甲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又是毫无进展的一天!那个混蛋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我们封锁了所有出口,排查了每一个有空间魔法天赋的人,结果呢?”
“一无所获!”
塞拉菲娜则坐在一旁,悠闲的品尝着红茶,在她面前的桌上,铺满了十几张画着各种符号的草稿纸。
“别那么焦躁,亲爱的团长。你越是想用蛮力抓住他,他就藏得越深。”
她用羽毛笔点了点其中一张图纸。
“根据我的最新模型推演,我们的幽灵先生,很可能进入了一种认知休眠状态。他在主动降低自己的活动频率,来躲开我们的搜索。这说明他很聪明,而且非常小心。”
“聪明?小心?我看他就是个胆小的老鼠!”凯瑟琳没好气的说。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艾拉的贴身侍女莉迪亚,捧着一叠文件走了进来。
“殿下,这是今天各部门送来的简报。”
艾拉正坐在窗边,静静的看着窗外的景色,听到声音,她回过头,轻轻点了点头。
莉迪亚将文件放在桌上,有些犹豫的从最底下抽出了一份用普通羊皮纸写的,看起来格格不入的文件。
“还有这个……殿下。是总务处送来的,他们说,这算是一个……特殊的民间疾苦案例。”
凯瑟琳瞥了一眼,立刻不屑的嗤笑出声。
“哈!《关于为病危家属申请进入中央庭院采集希望之泪的陈情书》?这种蠢货的胡言乱语也配送到这里来?莉迪亚,把它烧了。”
塞拉菲娜也好奇的探过头,当她看到希望之泪四个字时,立刻露出了笑容。
“哦?希望之泪,我听说过这个民间传说。据说是因为那棵千年垂柳的树龄太长,有了一丝微弱的生命亲和力,它的露水能让快死的植物恢复生机。普通人就把这种效果,夸大成了包治百病的灵药。”
“一种美好的愚昧,算是心理安慰吧。”
莉迪亚被她们说的有些不知所措,正准备将陈情书收起来。
“等等。”
艾拉突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房间里的吵闹瞬间平息。
她从莉迪亚手中接过了那份陈情书,低头看了起来。
她的表情依旧清冷,看不出任何变化。
但她读的非常认真,一个字一个字,从头看到了尾。
当她的目光,落到申请人姓名那一栏时,她那双冰蓝色的眸子,猛地收缩了一下。
【申请人:林轩】
【职务:图书馆杂役】
【事由:为病危胞妹林悦,采集希望之泪】
林轩……
林悦……
图书馆……
为亲人治病……
一个个独立的词,在艾拉的脑海中飞速串联,构成了一张完整的信息网。
那个在生命圣殿,被确诊为无药可救的寒晶症的女孩。
那个自己下令,由王室承担全部治疗费用的女孩。
那个神秘的幽灵,最开始出现的地方,不就是图书馆吗?
他一直在收集各种看似无用的材料,羽毛,废料,古书……他的行为逻辑,不是为了破坏,而是为了获取!
如果,他获取这一切的目的,就是为了给某个人治病呢?
一个大胆,几乎不可能的猜测,浮现在艾拉的心头。
“不,这太荒谬了。”凯瑟琳看到艾拉的表情,皱起了眉头,“殿下,你不会真的认为,这个叫林轩的杂役,和那个幽灵有关系吧?他要是有那种本事,还需要写这种可笑的申请书?”
“恰恰相反。”塞拉菲娜放下了茶杯,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如果他真的是幽灵,那么写这份申请书,就是一步高明的棋。”
她站起身,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他知道我们找不到他,所以他换了一种方式。他创造了一个完美的明面身份,一个为了妹妹奔波的可怜哥哥。他用这个身份,做着和幽灵目的一致的事情——寻找治疗方法。”
“这份申请书,就是他抛出来测试我们反应的诱饵!”
“如果我们把它当成笑话,那他就知道了我们的傲慢和疏忽,可以继续他的计划。如果我们批准了,那他就能光明正大的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不管是哪种结果,他都赢了!天哪!这个男人!他的思维方式!太迷人了!我一定要把他……的大脑,泡在福尔马林里好好研究!”
凯瑟琳听得目瞪口呆,她觉得塞拉菲娜已经彻底疯了。
“一个巧合而已,你们想太多了。”她固执的说。
“是不是巧合,查一查就知道了。”
艾拉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她不再是那个迷茫的,只能被动追查的公主。
在这一刻,她仿佛看到了那只狡猾的狐狸,第一次露出的,藏在草丛里的尾巴尖。
她将那份陈情书,轻轻的放在桌上。
“莉迪亚。”
“在,殿下。”
“立刻去查。我要这个叫林轩的图书杂役,从出生到现在的所有资料。”
“我要知道他每天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说了什么话。”
“尤其是,关于他妹妹的一切。”
“记住,不要惊动任何人。”
艾拉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鱼饵已被吞下。
那张看不见的网,在猎物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正缓缓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