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间的阳光穿过咲川女子学园的香樟树，碎金般洒在图书室的玻璃窗上。书架间静悄悄的，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
夕久奈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捏着一支银色的钢笔，却久久没有落下。她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诗集，目光却落在窗外的操场上——田径部的女生们正在晨练，奈奈子的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清脆得有些刺耳。
她不喜欢这样热闹的声音，就像不喜欢拥挤的人群，不喜欢舞台上的追光灯，不喜欢……被人提起那段尘封的过往。
“叮铃——”
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打破了图书室的宁静。夕久奈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却没有抬头。她以为是来借书的同学，直到一道清冷的影子，落在了她的书页上。
“图书委员夕久奈同学？”
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笃定。夕久奈握着钢笔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她缓缓抬起头，撞进一双平静无波的紫色眼眸里。
初岛千雪。
学生会副会长，著名钢琴家的女儿，常年霸占年级第一的宝座，也是……当年那个与她多次合作。总是静静站在后台，看着她拿到金奖的钢琴少女。
千雪没有离开。她走到夕久奈对面的椅子旁坐下，目光落在她那头标志性的白金发上。三年过去，这头发的颜色一点没变，还是像当年舞台上的追光灯一样，耀眼得让人挪不开眼。
“你找错人了。”夕久奈有意的避开千雪的目光。
“我没有找错人。”千雪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五年前，市少儿艺术大赛，声乐组金奖，夕久奈。颁奖台上，你穿着白色的纱裙，抱着奖杯，说‘音乐是自由的’。”
夕久奈的笔尖顿住，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墨点。她的手指微微颤抖，却依旧没有抬头，声音冷了几分：“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这位同学，请你不要打扰我看书。”
“是吗？”千雪挑眉，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翻开其中一页上面的五线谱映入眼帘，她递到夕久奈面前，“那这个呢？去年校园祭，你坐在这个位置，哼的那首歌。我可是还记得的，是你当年和我一起参赛的原创曲，《笼中鸟》。”
纸张上，是工整的五线谱，旁边还标注着歌词。那熟悉的旋律，像一把钥匙，猛地撬开了夕久奈心里的锁。她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孤傲的冰冷覆盖。
“小孩子随便写的东西，算不上什么原创曲。”她合上诗集，起身就要走，“我还有事，失陪。”
“哈？你在害怕吗？”千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一根针，刺破了她的伪装，“怕被人认出来，怕被人提起假唱的事，还是怕……再一次站在舞台上？”
“啪！”
夕久奈的脚步猛地顿住，这一步落的过重，鞋底与地面接触发出沉重的响声。她转过身，眼里终于有了波澜，那是被触到逆鳞的愤怒。她死死地盯着千雪，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你到底想干什么？”
千雪站起身，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想请你，加入我们的乐队，担任主唱。”
“不可能！”夕久奈想也不想地拒绝，“我不会唱歌，也不想加入什么乐队。你走吧，别再来烦我。”
“你会唱的。”千雪的语气笃定，“你的嗓音，清冷又有穿透力，是天生的主唱料子。而且，我知道，你从来没有忘记过唱歌。”
她走到夕久奈面前，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你每天放学都会来图书室，不是为了看书，是为了躲在这里，偷偷练歌。我听过很多次，你的技术不退反进。”
夕久奈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她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没想到，早就被人看穿了。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那又怎么样？我是个假唱的骗子，是个被舆论骂得狗血淋头的失败者！我站在舞台上，只会被人扔鸡蛋，只会连累你们！”
“那又任何？”千雪平静的回答着：“我只在乎你的实力。”
夕久奈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三年来，她背负着“骗子”的骂名，躲在人群的角落里，不敢唱歌，不敢抬头，甚至不敢照镜子。她以为，全世界都忘了她，都在唾弃她。
没想到，还有人记得，那场比赛上，她歌唱的样子，眼里闪着光的样子。
“我不会加入的。”良久，夕久奈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却带着一丝哽咽，“我已经不唱歌了。再也不唱了。”
她说完，转身就跑，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慌不择路地冲出了图书室。阳光落在她的白金发上，却泛着一层冰冷的光。
千雪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追上去。她低头看着笔记本上的《笼中鸟》，指尖轻轻划过音符，眼里闪过一丝坚定。
没关系，她有的是耐心。
午休时间，图书室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夕久奈坐在靠窗的位置，却没有看书，只是盯着窗外的香樟树发呆。她的心里乱成一团麻，千雪的话，像一颗石子，在她平静的心里，激起了千层浪。
“还在发呆？”
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夕久奈的身体猛地一僵。她抬起头，看到千雪端着两个便当盒，站在她的桌前。
“你怎么又来了？”夕久奈的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心里却莫名的有些慌乱，“我说过了，我不会加入乐队的。”
千雪毫不客气地拉开椅子坐下，把其中一个便当盒推到她面前：“我不是来劝你加入的。我是来吃饭的。图书室最安静的位置，总不能被你一个人霸占吧？我只是想来叙叙旧的。”
便当盒里的饭菜很精致，有三文鱼寿司，有玉子烧，还有一小份沙拉。这种清淡的定食气味不大，所以在图书室吃问题也不大。
香气飘进鼻子里，夕久奈才想起，自己早上因为心烦，根本没吃早饭。她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脸颊瞬间红透了。
千雪看着她窘迫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吃吧。不用客气。”
夕久奈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抵不过饥饿的诱惑。她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着寿司，心里却在盘算着，怎么把这个不速之客赶走。
“你父亲的钢琴弹得很好。”夕久奈突然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你作为他的女儿，应该专心弹钢琴，参加比赛，拿大奖。玩乐队这种不务正业的事，不适合你。”
千雪夹起一块玉子烧，放进嘴里，咀嚼了几下，才慢悠悠地说：“不务正业？我觉得做自己喜欢的事，去追寻自己的旋律，比拿那些冷冰冰的奖杯，更有意义。”
“喜欢？”夕久奈嗤笑一声，放下筷子，眼里带着一丝嘲讽，“你这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大小姐，哪里懂什么叫喜欢？你不过是觉得新鲜，玩腻了，就会像扔垃圾一样，把乐队的同伴扔掉。”
“哈？你这个夕久家的大小姐怎么好意思说教我。”千雪的动作顿了顿，她抬起头，看向夕久奈，眼里没有愤怒，只有平静：“还是说你在说的是你自己吗？因为被人背叛过，就觉得所有人都会背叛你？”
“我没有！”夕久奈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声音有些尖锐，引来了周围同学的目光。她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我只是不想再重蹈覆辙。”
“重蹈覆辙？”千雪挑眉，“当年的事，是对手的陷害，是资本方的逼迫，不是你的错。你为什么要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
“那就用实力，堵住他们的嘴。”千雪的声音很坚定，“我们的乐队，要唱自己的歌，要做自己的音乐。校庆的舞台，是一个开始。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把那些曾经的污蔑，都踩在脚下。”
“说得倒是轻松。”夕久奈别过脸，不去看她的眼睛，“你根本不知道，我这五年是怎么过的。我每天都在做噩梦，梦见自己站在舞台上，被人扔鸡蛋，被人骂骗子。我连哼歌，都只能躲在没人的地方。”
“我知道。”千雪的声音软了下来，“我见过你躲在图书室的角落里，对着窗户唱歌。你的声音里，有不甘，有委屈，还有……对音乐的渴望。”
她看着夕久奈的侧脸，补充道：“而且，我们的乐队，和你当年的不一样。我们没有资本方的逼迫，没有乱七八糟的争吵。我们只有一颗想唱歌的心。”
夕久奈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她想起，昨天在走廊上，听到的那一段琴键与琴弦的共鸣。那旋律里的自由和张扬，是她梦寐以求的。
可是，她不敢。
她怕再次受到伤害，怕再次被人背叛，怕再次……从云端跌落。
“你别白费力气了。”夕久奈重新抬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我不会加入的。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千雪看着她倔强的侧脸，没有再劝。她只是拿起便当盒，慢慢吃着剩下的饭菜。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两人身上，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分界线。
“你真的甘愿如此吗！”千雪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唯有眼底翻涌着几乎要溢出来的怒意，像被薄冰覆盖的暗火。
千雪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夕久奈：“曾经那个站在舞台上就能点燃全场，连灯光都要为你失色的家伙去哪了？我可是追着你的背影，把你当做唯一的榜样，才咬着牙熬过无数个练琴到手指发麻的深夜，一路走到现在的啊！难道就因为这点捕风捉影的舆论，你就要像被抽走了脊梁骨的狗一样自暴自弃？真是可悲……你难道是根受潮的火柴吗？淋了几滴雨，就再也燃不起一星半点的光了？”
“你这家伙有什么资格说我！”夕久奈猛地起身向前一步。身高比千雪高了一个头的夕久奈，此刻更像只炸毛的雄狮，浑身的刺都竖了起来，气势陡然攀升，几乎要将人吞噬，“你在学生会办公室里即兴演奏时，那旋律不是很带劲吗？这份气势，怎么就不敢用在反抗你父亲身上？怎么就不敢对着他强加给你的所谓‘使命’，说一个不字呢！”
“你这个不可燃的垃圾！”话音未落，两人像是提前约好了一般，几乎同时抬手，朝着对方狠狠竖起了中指。
“我不是来吵架的。”千雪转身离去，“你好好考虑下吧，放学后我在学生会办公室等你。你应该明白，我们追求的东西是一样的。”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图书室。
风铃轻轻作响，夕久奈看着她的背影，手里的筷子猛地掉在了地上。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筷子，眼里闪过一丝挣扎。
要不要……试一试？
窗外的香樟树，沙沙作响，像是在无声地鼓励她。
可我真的还配站在舞台上吗？
还配和她再次合作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