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作者:初岛 更新时间:2026/1/24 14:59:55 字数:2696

漫过河畔的垂柳时,凛和奈奈子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甜花和千雪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巷口,晚风里还残留着红豆面包的甜香,凛的指尖却依旧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那枚拨片。

那是枚边缘磨得发亮的金属拨片,上面还歪歪扭扭刻着“Rin”三个字,这是凛名字的罗马音缩写,是奈奈子当年用面包房的刻刀,对着路灯琢磨了半宿的杰作。

“喂,”凛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沙哑,“你真的还要当鼓手?”

三年前国中的天台,也是这样的初秋。她和奈奈子,还有另外两个女孩,凑成了一支叫不出名字的乐队。没有像样的乐器,凛的吉他还是父亲淘汰下来的旧款,奈奈子的鼓是淘来的二手货。她们在天台上排练,唱着自己写的乱七八糟的歌,风把歌声吹向教学楼,偶尔会引来几声喝彩,更多的是老师的呵斥。

那时候的凛,觉得音乐是天底下最自由的东西。她抱着吉他,指尖在琴弦上翻飞,能把所有的烦躁和不甘都砸进旋律里。奈奈子的鼓点永远那么有劲儿,哪怕敲得手心发红,也笑得一脸灿烂。

直到那次争吵。

电吉他的失真音色还嗡嗡地荡在狭小的空间里,初三的贝斯手学姐却突然摔了拨片,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盯着她们几个满脸错愕的队友,喉结滚了滚,最终挤出来的话像淬了冰:“我要退出乐队。”

那句话像一记闷拳,砸得所有人都愣住了。明明前几天还一起趴在谱子上改旋律,明明上周演出结束后还抱着饮料在路灯下傻笑,怎么就突然不开心了?奈奈子忍不住反驳,语气里带着委屈:“学姐,你说这话什么意思?我们明明……”

“我从来没有觉得组乐队开心过。”学姐别过脸,眼眶泛红,却硬是梗着脖子不肯示弱。她家里的反对声早就没断过,爸妈把她的贝斯锁在柜子里,逼着她把所有时间都扑在中考冲刺上,甚至放话再碰乐队就断了她的零花钱。这些苦衷她憋了太久,却不知道怎么跟满腔热血的队友们开口——怕扫了大家的兴,怕显得自己懦弱,更怕承认自己连坚持爱好的底气都没有。话到嘴边,最后却拧巴成了最伤人的模样。

“我要退出乐队这是我的个人原因,抱歉。”她重复着,声音发颤,转身抓起背包就往外走,衣角带起一阵风,留下满室的死寂。

毕业后,那位学姐果然没再露面。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所高中,也没有人能联系上她。直到我们收拾排练室时,才在角落的琴架上发现了她的贝斯——琴身擦得锃亮,弦却松了,琴盒里还压着一张便签,字迹潦草得有些模糊:“对不起。”

“其实你早就想重新玩乐队了,对吧?”奈奈子的声音突然打破了沉默,她侧过头看凛,眼里闪着光,“那天我把新拨片给你,你晚上就把那把旧吉他翻出来擦了吧?我看见你家仓库的灯亮了半宿。”

凛的脚步顿住,指尖猛地收紧,拨片硌得指腹生疼。她别过脸,嘴硬道:“胡说八道,我只是……只是看它积灰难受。”

“你就是嘴硬。”奈奈子笑了,她停下脚步,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凛面前。那是一个破旧的鼓棒收纳袋,上面绣着歪歪扭扭的字——“我们的乐队,永不解散”。

凛的瞳孔猛地收缩。这是当年她们四个一起绣的,她以为早就丢了。

“我一直留着。”奈奈子的声音软了下来,她轻轻摩挲着收纳袋上的线头,“我田径练得再累,晚上回家都会摸一摸家里的旧鼓。我总觉得,我们不该就这么算了。果然我还是想要继续玩乐队。”

鼓手,这个身份对奈奈子来说,从来不是随便玩玩的消遣。她喜欢握住鼓棒的触感,喜欢鼓点砸下去时心脏跟着共振的悸动,喜欢看着台下的人跟着节奏挥舞手臂。田径场上的喝彩再响亮,也比不上天台上那几声稀稀拉拉的欢呼,更比不上和伙伴们一起,把心里的不悦化作鼓点打出来的畅快。

凛看着奈奈子手里的收纳袋,又看着她眼里的光,心里那道尘封已久的堤坝,突然就塌了。

她想起甜花抱着贝斯时发亮的眼睛,想起千雪指尖流淌出的旋律,想起河畔草坪上,四人一起讨论计划时的热闹。这一次,和三年前不一样。这一次的伙伴,好像不会轻易走散。

“啰嗦。”凛别过脸,耳根悄悄泛红,她把拨片从里掏出来,塞进奈奈子手里,“这个还你。当年刻得那么丑,亏你还好意思送我。”

奈奈子接过拨片,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她把拨片塞回凛的口袋,又把收纳袋挂在凛的吉他背带上:“丑才独一无二。凛,这次我们好好干,把校庆的舞台,炸翻!”

凛看着背带上晃悠的收纳袋,又看了看身边笑得一脸灿烂的奈奈子,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晚风拂过,吹起她的黑白挑染,也吹起了收纳袋上的线头。

“知道了。”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这次,谁也不许半路逃跑。”

“咻”

一阵破空声倏然从身侧掠入凛的耳中,紧接着便是“噗通”一声清脆的落水响。

凛猛地转头,只见平静的河面被砸开一个小小的水涡,一圈圈涟漪正慢悠悠地朝着四周漾开,方才还攥在奈奈子手里的那枚拨片,早已没了踪影。而身旁的奈奈子还维持着投掷的姿势——右臂高高扬起,手腕向后微撇,指尖还残留着发力后的轻颤,校服裙摆被风掀起一个小小的角,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凛的心脏猛地一沉,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伸手攥住了奈奈子的手腕,力道大得指尖都泛了白,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急切:“喂,你怎么给扔了!”

奈奈子被她攥得微微蹙眉,却没有挣扎,只是垂着眼,目光落在河面那片不断扩散的涟漪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地、缓缓地将扬起的手臂放了下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像是在回味刚才握住那枚拨片时的触感。

凛的手还没收回去,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奈奈子手腕上微凉的温度,还有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看着奈奈子的模样,到了嘴边的斥责,竟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人总是要向前看的。”奈奈子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小石子,在凛的心湖里敲出细碎的波纹。她抬眼看向凛,平日里总是弯着的眉眼此刻微微耷拉着,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认真,“我觉得凛你没必要继续纠结过去。我们现在不是遇到了甜花学姐和千雪学姐吗?我们重新开始就好了,就像我送你的新拨片一样。”

她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凛口袋的位置,那里揣着枚崭新的拨片,金属的纹路蹭着布料,传来一点陌生的触感。上面刻着端正的“Rin”。

凛看着河面渐渐平复的涟漪,那枚旧拨片沉下去的地方,连最后一圈波纹都快消失了。她的睫毛颤了颤,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怅然,像被风吹散的云絮,转瞬即逝——那枚旧拨片是过去留下的不好回忆,琴身上的划痕,边缘被磨得圆润的弧度,都藏着她们挤在排练室里的日日夜夜。可奈奈子的话像一把温柔的钥匙,轻轻捅开了她心底那个紧锁的角落。是啊,总不能一直守着回忆不放。

她缓缓地勾起嘴角,那笑容很淡,却带着点释然的柔软,连眼神里的郁色都散了些。“你说得对。”

话音落下的瞬间,凛感觉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好像跟着那枚旧拨片一起,沉进了河底。风拂过脸颊,带着水汽的微凉,竟让人觉得格外轻松。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往前走。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落在她们身上,吉他和鼓棒的影子,在地上叠在一起,像一首未完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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