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月号”的跳板刚刚搭稳，乘客们便如受惊的沙丁鱼般涌向出口。人人脸上写满迫不及待的焦虑，却又在船舷边自觉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列，不敢推搡，不敢喧哗。前方，码头被木栅与铁链隔成数个通道，每个通道入口都设有简易黑曜石岗亭，身着漆黑制服的血族边检员端坐其后，猩红眼眸漠然扫视着人流。岗亭旁站着全副武装的士兵，铠甲在幽光下泛着哑光，手中长戟的锋刃偶尔折射出一点寒星。
伊波特洛斯提着那个深蓝色的皮革旅行包，随着人流缓慢移动。她刻意站在队伍中后段，既不争先引人注目，也不垫底惹来额外审视。身上依旧是那套银白色月光绸长裙，深蓝色披风罩在外面，白狐毛领口在幽蓝光线下泛着诡异的灰白。银发精心编成一条松散的发辫垂在左肩，发梢用与披风同色的细绸带束住。脸上保持着一种符合年纪的、略带紧张与好奇的神情，湛蓝的眼睛不时打量四周，如同初次远行的富家少女。
队伍缓缓前进。轮到那对在船上见过的人类夫妻时，边检员的问题机械而冰冷：“姓名？目的地？事由？携带何物？”
丈夫战战兢兢地回答，递上文书。边检员草草翻阅，又让夫妻二人各伸出一只手，放在岗亭窗口一个镶嵌着血色水晶的金属托盘上。水晶微微亮起，闪过几道波纹，边检员便挥挥手：“下一个。”
那是简易的血统检测魔法阵，用以确认是否为纯血人类或低等混血。阿娜斯特心中了然。血族等级森严，对进入核心领地者的血统审查是例行公事。
又过了几个人，轮到那个商人。他显然走过几趟，熟练地递上文书和一袋沉甸甸的东西——大概是打点费用。边检员掂了掂钱袋，猩红眼中闪过一丝满意，检测程序便草草带过。
终于，轮到阿娜斯特。
她走上前，将旅行包放在脚边，双手递上伪造的身份文书，声音刻意放得轻柔而清晰：“阿娜斯特，去王都德奥维耶多探亲。”
岗亭后的边检员抬起眼。这是个看起来约人类三十岁的血族男性，面色苍白，嘴唇薄而色淡，猩红眼眸在幽蓝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他接过文书，目光先在纸面上扫过，随即落在阿娜斯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前几位都长。
阿娜斯特坦然回视，湛蓝眼眸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被陌生人长久注视的羞怯与不安，睫毛微微颤动。她控制着面部每一块细微肌肉，确保这个表情自然无瑕。万年阅历，让她对人性——包括血族的“性”——了如指掌。一个美丽、柔弱、似乎不谙世事的少女，往往能降低最深的戒心。
“探亲？”边检员开口，声音平淡，“在王都的亲戚姓名？住址？与你什么关系？”
“姨妈，莉莎·亚佐夫，住在银月区第七街。”阿娜斯特流畅地回答，这些都是伪造文书上记载、她早已背熟的信息，“母亲是她的妹妹，多年前远嫁南方。母亲临终前嘱咐我来投靠姨妈。”
“亚佐夫？”边检员重复这个姓氏，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低头再次查看文书，手指在某个印章上摩挲片刻，似乎在验证真伪。
然后，他指向窗口那个血色水晶托盘：“手放上来。”
阿娜斯特依言伸出右手。手指纤细，皮肤白皙，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她将掌心轻轻覆在冰冷的金属托盘边缘。
边检员启动魔法阵。水晶内部红光流转，如同注入血液，迅速变得明亮。光芒透过阿娜斯特的掌心皮肤，她能感觉到一股微弱但清晰的魔法波动探入体内，循着血管脉络游走，似乎在检测、分析着什么。
起初一切正常。红光稳定，水晶内浮现出代表人类血统的淡金色纹路，伊波特洛斯自纪事以来，绝对没跟外族有过血液接触，妥妥的纯血人类，即使是大伤输血，也是摩加迪沙这个绝对纯血人类给输的，绝对真实，边检员看了一眼，准备挥手放行。
但就在他抬手的一刹那，水晶内的光芒发生了奇异的变化。
淡金色纹路并未如预料般稳定或消散，反而开始向内收缩、凝聚，颜色逐渐加深，从淡金转为璀璨的金色，再转为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沉淀了无数时光的暗金色。水晶本身也发出轻微的嗡鸣，红光中开始夹杂点点星辉般的银芒。
边检员的手僵在半空。他猛地低头，死死盯着水晶，猩红眼眸中第一次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他凑近了些，几乎将脸贴在窗口，嘴唇无声地翕动，仿佛在辨认什么。
阿娜斯特的心跳在胸腔中平稳如故，但精神已高度集中。她能感觉到绝对出问题了。不是伪造文书的问题，肯定是仪器坏了，绝对的，自己跟血族没半点关系，准是这破仪器的锅。
“这……”边检员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颜色是对的……人类血的颜色……但纯度……怎么可能这么……”
他抬起头，重新审视阿娜斯特，目光变得锐利如针：“你的父母，是纯血人类？”
“是的，大人。”阿娜斯特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与一丝不安，“父亲是南方商人，母亲是北方嫁过去的。都是……都是人类。”
“祖上呢？有没有血族或其他长生种的血脉？”
“没、没有听说过。”阿娜斯特微微摇头，银发发梢随着动作轻晃，“家里世代都是普通人类。大人，有什么问题吗？”其实自己也有点慌，真怕是惹上什么乱子。
边检员没有回答，只是又低下头，手指在托盘下方某个隐秘的符文上快速点按了几下。水晶嗡鸣声加大，光芒更加炽烈，那些暗金色纹路与银芒交织，几乎要冲破水晶表面。
他盯着那图案看了足足十秒钟，脸色变幻不定。最终，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了阿娜斯特一眼，按下了岗亭内一个不起眼的黑色按钮。
“稍等。”他只说了这两个字，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但其中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阿娜斯特的心微微一沉。按钮是召唤更高级别官员或特殊处理程序的信号。她面上依旧保持着茫然与紧张，左手却已悄然垂落身侧，指尖若有若无地触碰着旅行包的皮革表面。
她静静站着，看着边检员拿起一个传讯水晶，低声说了几句。很快，从码头后方那栋最醒目的黑石堡垒中，走出两名穿着深紫色镶银边制服的血族官员。他们步伐迅捷，来到岗亭旁，边检员立刻起身，指着水晶托盘低声汇报。
阿娜斯特听不清具体内容，但从口型与那两名官员骤变的脸色来看，显然是不寻常的发现。
其中一名官员——年纪稍长，有着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银灰色头发——走到窗前，亲自查看水晶。他的表情比边检员更加凝重，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撼。他盯着那暗金与银辉交织的图案，又抬头仔细端详阿娜斯特的面容，猩红眼眸中闪过疑惑。
“小姐，”年长官员开口，语气比边检员客气许多，但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你的血样需要进一步分析。这是例行程序，请配合。”
他示意阿娜斯特跟随。另一名官员已经取来一个精致的银色匣子，打开，里面是几件无菌的采血工具：一根细长的银针，一个透明的水晶小瓶，还有镊子、酒精棉等物。
抽血。而且是更精细的、要存档的采血。
阿娜斯特瞬间明白了。血族对血统的痴迷深入骨髓，任何异常都不会放过。她的血样一旦被送入档案库，与血族庞大的血脉数据库进行比对分析，后果不堪设想。她的真实身份可能不会立刻暴露，但“异常纯净、古老的人类血统”这一标签，将像灯塔一样让她在血族体系中无所遁形。
必须阻止，或者……干扰。
她的大脑在万分之一秒内评估所有选项：强行拒绝会立刻引发冲突，风险过高；任由抽血存档，后患无穷；唯一的办法，是在采血过程中做手脚，但又不能留下明显痕迹。
她脸上露出害怕的神情，往后缩了缩：“不要啊，官爷，抽血？为什么？我……我害怕针……”
“只是指尖取一点血，很快，不疼。”年长官员耐心解释，但眼神示意士兵靠拢。两名黑甲士兵无声地上前半步，形成无形的压迫。
阿娜斯特咬了咬下唇，像是鼓起勇气，伸出左手：“那……轻一点。”
官员取出一小团浸透酒精的棉球，擦拭她的左手无名指指尖。冰凉触感传来。接着是那根银针，针尖在幽光下闪烁着一点寒星。
一滴饱满的血珠从指尖沁出，颜色是正常人类血液的鲜红，在幽光下甚至显得有些明亮。官员用镊子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水晶片，轻轻蘸取那滴血，然后放入早已准备好的、内盛特殊防腐溶液的水晶小瓶中。
血珠在水中缓缓晕开，依旧鲜红。
年长官员拿起小瓶，对着光线仔细观察。水晶瓶壁刻有放大符文，他能清晰看到血液在溶液中的状态、颜色、细微的悬浮物。他看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不时抬头看看阿娜斯特，又低头看看瓶中的血样。
“嗯，真的有点奇怪唉，但又挺人类的”。
“难道是边境检测阵年久失修，产生了误判？”年长官员有些不确定地看向同伴。另一名官员也凑近查看图谱，点了点头：“边境设备粗糙，偶尔误报也是有的。”
年长官员又看了看阿娜斯特。少女正惴惴不安地看着他们，湛蓝眼眸水光潋滟，仿佛随时会哭出来，手指还按着那个小小的针眼，一只手颤颤巍巍的拿出仅剩的两枚金币，递给官员，现在他就剩下一点点银币了，看来要省着点了。
最终，官员做出了决定。误报虽然少见，但并非不可能。为了一个可能误报的“高纯度”血样而大动干戈，耽误通关效率，引来上级质询，并不划算。而且，这女孩的容貌、气质、谈吐，确实与那些底层混血或普通人类不同，像是有点家教的。
“应该没事了，小姐。”年长官员将水晶瓶封好，贴上标签，标签上写着“阿娜斯特，人类，纯血（待复核）”。他将瓶子交给身后一名文书模样的随从：“送初级档案库，常规流程。”
初级档案库，意味着优先级较低，复核可能拖延数月甚至数年，且很可能在浩如烟海的档案中被淹没。
阿娜斯特心中微松，但面上依旧忐忑：“多谢官爷，我可以走了吗？”
“等等。”年长官员取出一张特制的黑色硬卡——血族领地通行证。他将阿娜斯特的身份信息用魔法烙印上去，又从那水晶瓶中引出一丝极其微弱的、附着血液信息的魔法印记，嵌入卡片特定位置。卡片边缘亮起一道细细的红线，随即隐没。
“你的通行证。”官员将卡片递给她，“已经嵌入了你的血样魔法印记。在领地内主要城镇通行、住宿、购买特殊物品时，可能需要查验。妥善保管，遗失补办很麻烦。”
阿娜斯特双手接过。卡片入手微凉，沉甸甸的，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黑曜石与魔法墨水的特殊气味。她郑重地收进贴身口袋。
“谢谢大人。”
“去吧。”官员挥挥手，示意放行。
阿娜斯特提起旅行包，微微躬身，然后转身走向通道出口。步伐不疾不徐，背脊挺直，但肩颈线条放松，完全是一个过关后松了口气的少女姿态。
直到走出码头区域，踏入暮光镇那由黑石铺就、在永恒幽光下泛着湿滑光泽的街道，混入稀疏的人流中，她才允许自己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呼出一口气。
指尖的刺痛早已消失，但是真的是有点后怕的。
“比女王还纯？”她回味着那检查员无意识的低语，嘴角掠过一丝冰冷的弧度。简直就是瞎扯淡，要是真这样，那王座不得给他坐了。
她摇摇头，将思绪拉回现实。
暮光镇的街道比她预想的更“有序”，也更压抑。建筑多是黑石砌成，样式统一，棱角分明，窗户狭长，如同无数双眯起的眼睛。街上行人分两类：血族，无论男女都衣着得体，步履从容，神态间带着天生的优越与淡漠；人类，则大多低眉顺眼，脚步匆匆，穿着灰暗，刻意避开血族的行走路线。偶尔有血族士兵巡逻队经过，沉重的脚步声在石板上回荡，行人纷纷避让，噤若寒蝉。
空气中有食物的香气，但更多的是那种无处不在的、类似熏香与陈旧血液混合的甜腻气味——血族领地特有的“家”的味道。远处隐约传来音乐声，是血族那种优雅却缺乏温度的七弦琴，旋律在幽光下流淌，非但未能驱散压抑，反而增添了几分诡异的氛围。
阿娜斯特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旅店，“黑石旅舍”。用新获得的通行证登记入住，又要了一间临街但僻静的房间。价格不菲，但环境尚可。
关上房门，她立刻开始下一步计划。
摊开在暮光镇买来的、更精细的血族领地地图（上面已经用血族文字标注了主要城镇与道路），她的目光锁定王都德奥维耶多。从暮光镇到王都，陆路约八百里，沿途有数座城镇。她需要毫不引起怀疑地前往王都。
但在此之前，还有更重要的事。
她从行囊深处取出那份刺杀名单。手指顺着一个个名字向下滑动，最终停在一个名字上：
“哈尔文，血族情报总局外务司副主任，具体负责对原人类王国及周边种族情报渗透、策反、傀儡扶植事务。直接策划并执行了对人类王国高层渗透的计划，简直就是大坏蛋。居所：王都银月区沃林家族宅邸；办公地点：情报总局三层东侧。实力中等，护卫力量常规，这简直就是新手任务一般啊。
哈尔文，人类王国沦陷的元凶之一，那些潜伏的奸细、被收买的贵族、精心策划的颠覆，很多都出自此人的谋划。
正面强攻黑塔或家族宅邸不现实。但此人贪杯，且因与同僚不和，常独自在外饮酒……这是一个突破口。
她需要先抵达王都，摸清哈尔文的行踪规律，寻找最佳的下手时机。但无论如何，哈尔文必须死。古往今来，这种跟CIA一样恶心的玩意就该嗝屁着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