桨手们低沉的号子声穿透晨雾,粗大的缆绳被收起,沉重的铁锚绞起时带起河底的淤泥,在墨绿色的水面上漾开一圈圈浑浊的涟漪。船身缓缓离开大石城码头,木质船体与石砌堤岸摩擦,发出沉闷的呻吟。岸上送行的人影逐渐模糊,最终与灰蒙蒙的晨雾融为一体。
阿娜斯特站在三层船舱的圆形舷窗后,目送着人类城市在视野中缩小、淡去。码头的轮廓、歪斜的牌坊、破败的房屋,都渐渐被流淌的河水与晨雾吞没。她没有太多留恋——这座城只是地图上的一个点,是她从山林走入人间的第一站,仅此而已。
船速逐渐加快。十六支长桨从船舷两侧伸出,在桨手的齐声呼喝中有节奏地划动,拍打水面,溅起白色的浪花。风帆尚未升起,因为此时河道风向不定,桨力是更可靠的动力。船只逆流而上,驶向永安河。
阿娜斯特看着手中那份在码头小摊买来的简陋地图。羊皮纸粗糙,墨迹有些晕染,但大致轮廓清晰。永安河,永远安宁,多么讽刺的名字,用人类的血与泪换来。
她的指尖顺着河道向北滑动。从大石城出发,逆流航行约三百里,会抵达第一个血族设立的关卡“望北哨”。之后继续向北,河道逐渐变窄,水流趋缓,约七百里后抵达“暮光镇”——地图上特意用红圈标出,旁注“血族边关,查验严苛”。从暮光镇往德奥维耶多,需换乘血族内河船只,或走陆路。
轻微的敲门声响起,节奏轻柔。
“小姐,早餐送来了。”是小莲的声音。
阿娜斯特收起地图:“进来。”
门推开一条缝,小莲端着木质托盘侧身进入。托盘上是一碗小米粥,几块蒸饼,一碟咸菜,还有一小壶热茶。很简单的船餐,但热气腾腾,看着干净。
“谢谢。”阿娜斯特在桌边坐下。
小莲将托盘轻轻放在桌上,垂手站在一旁,似乎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她偷偷抬眼打量这位神秘的银发小姐——容颜精致得不似凡人,穿着虽然素雅但料子极好(她认不出月光绸,但知道那绝不是普通布料),独自一人乘船北上,言语不多,气质沉静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少女。而且,出手阔绰,昨天那枚银币的小费,几乎抵她半个月工钱。
“还有事吗?”阿娜斯特拿起竹筷,抬眼问。
“啊,没、没事!”小莲慌忙摇头,“就是……想问问小姐还需要什么?船上日子长,要是闷了,可以去二层大厅,那里有时有人弹琴说书,虽然都是老调子……或者甲板上看看风景也好,这段河道景致不错。”
阿娜斯特略一沉吟:“大厅人多吗?”
“早晚用餐时人多些,平时也就零星几个客人。咱们这船是上等客船,载客不多,三层就您和另外两位客人,二层十几位,一层是通铺,住着些行商和普通旅人。”小莲如数家珍,“小姐要是想去,我可以带路。”
“晚些时候吧。”阿娜斯特夹起一块蒸饼,“我想先休息一下。”
“好的,小姐。”小莲乖巧应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阿娜斯特慢慢吃着早餐。小米粥煮得绵软,蒸饼带着麦香,咸菜脆爽。味道普通,但能入口。她进食的速度不疾不徐,每一口都充分咀嚼。
饭后,她取出自带的茶叶。不是船上的粗茶,而是离开大石城前在一家老茶铺买的“云雾青”,产自南方高山,叶片蜷曲如螺,冲泡后汤色清亮,香气清雅。茶具是简单的白瓷杯,但洗净后温杯、投茶、注水,一系列动作做得行云流水。
热水是从船上小厨房打来的,装在铜壶里,还滚烫。阿娜斯特提起铜壶,缓缓倾斜,水流如细线注入杯中,茶叶在热水中舒展,清香渐渐弥漫。
就在这时,船身轻轻一晃。
或许是遇到了小漩涡,或许是桨手动作一时不齐。晃动很轻微,但对于正在专注注水的阿娜斯特来说,足够了。
她持壶的手稳如磐石,但身体因这突如其来的晃动而微微一倾。滚烫的热水没有完全落入杯中,一部分泼洒出来,溅在她的脚背上——她穿着软底小羊皮靴,靴口较浅,为了在舱内舒适,她没有穿袜子。
“嘶——”
细微的抽气声从她唇间逸出。不是剧痛,而是猝不及防的灼热。她瞬间放下铜壶,低头看去。
左脚脚背已经红了一片。几颗较大的水珠还挂在皮肤上,迅速蒸发,留下更深的红痕。疼痛后知后觉地蔓延开来,尖锐,持续。
“哎呀,妈妈咪呀,痛唉”。
万年来,她受过无数伤。剑伤、枪伤、魔法灼伤、毒伤、冻伤……最严重的一次,一柄附魔战斧几乎将她右肩劈开,骨头都露了出来。那些疼痛,她都经历过,都挺过来了。
但被热水烫伤脚背?
这种细小、琐碎、几乎可笑的意外,让她一时有些恍惚。她低头看着那片红肿,看着皮肤上迅速冒起的小水泡,看着自己纤细的、属于少女的脚踝。比她原本更娇嫩,更敏感,也更……麻烦。
敲门声再次响起,小莲的声音带着关切:“小姐?我听见声音,您没事吧?”
阿娜斯特深吸一口气,将声音调整得平静:“进来。”
小莲推门进来,一眼就看到了她脚背的红肿和水泡,惊呼一声:“哎呀!小姐烫着了?”
“不小心。”阿娜斯特简短地说,试图站起身,但脚背一受力,疼痛更明显,让她微微蹙眉。
“您别动!”小莲连忙跑过来,蹲下身仔细查看,“起水泡了,得赶紧处理,不然感染了可麻烦。船上备着药箱,我这就去拿!”
她风风火火地跑出去,不一会儿就抱着一个小木箱回来。打开,里面是些常见的伤药:止血粉、消炎草膏、干净的纱布、绷带。
小莲动作麻利,先打来一盆清水,用干净的软布浸湿,轻轻敷在烫伤处。“先降温,不能马上涂药膏。”她一边处理一边絮叨,“小姐怎么这么不小心呀,热水可得当心。船上晃,您倒水时最好坐着,或者让我来伺候……”
阿娜斯特沉默地坐着,任由小莲摆布她的脚。温凉的布巾缓解了灼痛感,少女的手指轻柔而熟练,清洗、拭干、挑破水泡,用一根在烛火上烤过的细针、敷上清凉的草药膏、再用纱布小心包扎。整个过程,小莲低着头,神情专注,额前细碎的刘海随着动作轻晃。
“好了。”小莲最后打上一个整齐的结,抬起头,露出一个安慰的笑,“这两天别碰水,尽量别用力。药膏每天换一次,我晚上再来给您换。还好烫得不重,不会留疤的。”
阿娜斯特看着自己被包扎好的脚,纱布洁白整齐,像个小小的蝴蝶结。她点点头:“多谢。”
“小姐客气了。”小莲收拾着药箱,又看了看桌上的茶具,“我帮您把茶倒好吧,您小心些喝。”
她利落地处理好泼洒的热水,重新泡了一杯茶,放在阿娜斯特手边,然后端着水盆和药箱退了出去。
舱门关上,房间里重新恢复安静。只有船身行驶时规律的摇晃,桨手隐约的号子,以及河水拍打船体的哗哗声。
阿娜斯特端起那杯茶。茶汤清澈,香气氤氲。她抿了一口,微苦回甘。
脚背的疼痛还在,一阵阵的,提醒着她这具身体的脆弱。她放下茶杯,再次展开那份地图,目光落在“永安河”三个字上。
她轻轻碰了碰包扎处。纱布柔软,药膏清凉。
午后,阿娜斯特决定去二层大厅看看。
脚伤不影响行走,只要不用力,只是有些微微的刺痛。她换上另一双稍宽松的布鞋,依旧披着那件深蓝色天鹅绒披风,银发简单束在脑后,用一根素银簪固定。
二层大厅位于船体中段,比她的舱房宽敞数倍,摆放着十几张桌椅,此刻只有零星几位客人。靠窗的位置坐着一对中年人类夫妻,低声交谈着;角落里一个商人模样的男人正就着灯光看账本;最里面有个吟游诗人打扮的年轻人,抱着把旧鲁特琴,轻轻调试琴弦。
阿娜斯特选了张靠窗但离其他人较远的桌子坐下。立刻有侍者上前——是个瘦高的年轻男子,脸上带着职业性的笑容。
“小姐要点什么?”
“一壶茶,随便什么点心。”阿娜斯特说,递过去一枚铜板作小费。
侍者笑容真诚了些:“马上来,小姐稍等。”
茶点很快送来,是最普通的红茶和几块芝麻脆饼。阿娜斯特慢慢喝着茶,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大厅。
那对夫妻谈话声很低,但她的听力经过万年锤炼,远超常人。
“……能逃出来已是万幸,家产什么的,不要了……”妻子声音带着哽咽。
“嘘,小声点。”丈夫紧张地看了看四周,“到了北边,投靠你表哥,总能活下去。血族虽占了地,总要人种田做工……”
商人模样的男人翻动账本,偶尔低声咒骂:“……该死的税金,涨了三成……这生意没法做了……”
吟游诗人调好了琴,开始弹奏一首缓慢忧伤的曲子。旋律阿娜斯特熟悉,是人类王国流传很广的民谣《弹棉花》,讲述一对恋人在战争中的离别,那相思的女孩好像姓谭,叫棉花,多么好听的名字,年轻人弹得很投入,闭着眼,手指在琴弦上滑动。
阿娜斯特静静地听,喝茶,吃脆饼。芝麻的香气在口中化开,粗糙但实在。
大厅的门开了,又进来几个人。两个穿着半旧皮甲、像是佣兵的男人,大大咧咧地坐在中央的桌子,要了麦酒,声音洪亮地交谈起来。
“听说了吗?东边又闹起来了。”其中一个大胡子灌了口酒,抹抹嘴。
“闹什么?不是都降了吗?”另一个脸上有疤的问。
“降是降了,可不服气的多着呢。”大胡子压低声音,但依然足够让整个大厅听见,“就前些日子,黑水镇那边,一伙人偷袭了血族的征税队,杀了三个血族兵,抢了税款跑了。”
“豁!胆子不小!后来呢?”
“后来?血族调了一个小队过去,把那镇子围了,说是窝藏叛党,要挨家挨户搜。”大胡子摇头,“搜出什么不知道,反正抓走了十几个人,当着全镇的面砍了头,尸体挂在镇口示众。”
疤脸男啧了一声:“何苦呢,鸡蛋碰石头。”
“话不能这么说。”大胡子又灌了口酒,“兔子急了还咬人呢。那些血族老爷,征税征得狠,稍有不从就抓人,田税、人头税、安全税……名目多得数不清。种一年地,交完税剩不下几口粮,谁活得下去?”
“那也不能硬碰硬啊,找死嘛。”
两人又聊了些别的,佣兵间的琐事,哪个雇主大方,哪个任务危险。阿娜斯特默默听着,将“黑水镇”“叛乱”“征税”“镇压”这些碎片信息记在心里。暗暗叹道:“恶贼害我同袍,此仇不共戴天,某誓杀血族暴徒,以安天下”。
一杯茶喝完,她起身离开。经过柜台时,她状似随意地问侍者:“船上卖报纸吗?或者最近的消息简报?”
侍者愣了一下:“报纸?小姐说的是《王国公报》?早停刊啦。血族来了之后,只准发他们自己的《永夜新闻》,咱们船上没有。不过……”他想了想,“船长室好像有份旧的,是前几天在望北哨补给时拿的,小姐要是想看,我去问问大副?”
“麻烦了。”阿娜斯特又递过去一枚铜板。
很快,一份皱巴巴的、只有四页的纸质简报被送了过来。标题是《永夜新闻》,字体僵硬,用的是血族文字与大陆通用语双语。日期是十天前。
阿娜斯特带回舱房,仔细阅读。
简报内容乏善可陈:头版是血族女王娜德尔在德奥维耶多接见矮人族特使的报道,配了张粗糙的木刻版画,画面上女王端坐王座,下方矮人特使躬身献礼;第二版是血族占领区“新政成果”,列举了修了多少路、开了多少矿、治安如何改善;第三版是各种法令通告,主要是税收政策与行为规范;第四版则是一些无关痛痒的文艺消息和广告。
通篇都是歌功颂德,粉饰太平。但阿娜斯特从字里行间读出了别的东西:税收名目繁多,管制严格,反抗时有发生但迅速被镇压,血族正试图建立一套完整但暴虐的统治体系。
她将简报折好,收进行囊。这些信息零碎,但拼凑起来,能勾勒出血族占领区的大致图景。有用的情报,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接下来的航程,日复一日,单调而规律。
阿娜斯特的作息极其规律:黎明即起,在舱内简单活动身体,冥想要诀;早餐后去大厅坐一个时辰,喝茶,听闲谈,收集碎片信息;午后阅读带来的书籍,或推演刺杀计划,将名单上的名字与情报一一对应;傍晚偶尔去甲板散步,看永安的落日将河面染成血红;夜晚则早早休息,保持精力。
她也渐渐习惯了这具身体带来的细微变化。
比如头发。万年来她一直是短发,最长不过及肩,且多数时间束起或藏在头盔下。现在这头银白长发,每日需要梳理,否则容易打结。她买了一柄牛角梳,每天早晨坐在舷窗边,对着那面模糊的铜镜,慢慢梳理。
起初动作笨拙,时常扯痛头皮。但她有万年的耐心,很快掌握了技巧:先从发梢梳起,逐渐向上,遇到打结处轻轻用手指捻开。银发如流水般滑过梳齿,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看着镜中少女平静的面容,手指穿梭在发丝间,竟感到一丝奇异的宁静。这重复的、无需思考的动作,仿佛能将纷乱的思绪暂时抚平。
她还买了几个发卡。最简单的样式,木质的,染成深蓝或墨绿,没有任何装饰。起初只是用来固定碎发,后来偶尔也会试着将两侧头发别到耳后,或是在脑后松松挽个髻。镜中的影像因此有了些微变化,时而清爽利落,时而柔和婉约。
每次梳妆,她都会静静端详镜中的自己,时不时感叹道,“这个发卡比哪个确是要好看一点”。
小莲每日来送三餐、换药、打扫房间。这人类女孩勤快、细心,话不多但总是带着笑。阿娜斯特从她偶尔的闲聊中,得知她家在南方,父亲病重,为了赚药钱才上船做工;得知船上的桨手大多是穷苦人,签了长约,每日劳作十余时辰,只为糊口;得知船长是个严厉但公正的血族混血,母亲是人类,父亲是低阶血族士兵。
“小姐您真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一次换药时,小莲忍不住说,“像画里的仙女似的。而且脾气也好,从不刁难我们下人。”
阿娜斯特只是淡淡一笑,没有接话。脾气好?没怨没恨跟别人生什么气,本应就是这样,哪能高恃地位而傲人呢。
脚伤在三天后基本愈合,水泡结痂脱落,留下浅浅的粉红色新皮。小莲高兴地说不会留疤,阿娜斯特自己倒不在意。伤疤于她,早已是身体的一部分,多一处少一处,无关紧要。
航行至第七日,船只通过“望北哨”。
那是一个建在河湾处的关卡,两岸耸立着黑石塔楼,中间横跨铁索与浮桥。血族士兵乘着小艇靠近,登船检查。船长早已准备好通关文书,士兵们粗略查看了一番,重点检查了底舱货物和一层通铺的乘客,对二层、三层的客人只是简单询问了目的地和事由。
轮到阿娜斯特时,一个年轻的士兵敲开她的房门。士兵有着明显的血族特征:苍白的皮肤,猩红的眼睛,但举止还算克制。
“名字?目的地?事由?”士兵拿着登记册,例行公事地问。
“阿娜斯特。去暮光镇,探亲。”她声音轻柔,湛蓝的眼睛带着适当的怯意。
士兵打量了她几眼,美丽的银发少女,衣着得体,神色坦然。他低头在册子上记录,又问:“有身份文书吗?”
阿娜斯特取出事先准备好的假文书——那是她在黑市花高价买的,伪造得相当精妙,上面写着“阿娜斯特,十六岁,南方商人之女,北上投靠姨妈”。文书上甚至还盖着某个已被血族取缔的人类城镇的印章。
士兵仔细看了看,又对照了她的容貌 这类检查往往流于形式,最终点了点头,在文书上盖了个蓝色的通行章。
“过了暮光镇就是血族直属领地,规矩更多,小姐自己小心。”士兵难得地多说了句,转身离开。
阿娜斯特关上门,背靠门板,轻轻呼出口气。第一道关卡,过了。
航行继续。永安河的景色逐渐变化。两岸的植被从温带的阔叶林,过渡到更多针叶与耐寒灌木。山势变得陡峭,河水颜色也从浑浊的土黄转为清冽的墨绿。天气明显转凉,晨起时舷窗上会结一层薄薄的水汽。
阿娜斯特依旧每日去大厅,听那些乘客的闲谈。信息零零碎碎:某地又加征了新税,某位人类乡绅因“勾结叛党”被抄家,血族正在招募“合作者”,给予减税和特权……恐惧、麻木、苟且、偶尔的反抗与随之而来的残酷镇压,构成了这片土地如今的底色。
第十五日,船上的食物开始单调重复。腌肉、硬面包、煮豆子,连新鲜蔬菜都少见。阿娜斯特却吃得坦然。万年岁月,她吃过更差的东西:战场上发霉的干粮,沙漠里嚼劲十足的风干肉,甚至饿极了啃过树皮草根。眼前的食物,至少干净,能果腹。
小莲送来晚餐时,脸上带着歉意:“小姐,今天只有腌鱼和豆糊了,明天到补给点才能有新鲜东西。您将就一下。”
“无妨。”阿娜斯特接过托盘,“你也还没吃吧?坐下一起吃。”
小莲受宠若惊,连连摆手:“这怎么行,我是下人……”
“这里没有旁人,况且,大家皆是主之子民,焉有上下尊卑之分呢”,阿娜斯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一人吃饭也无聊。”
小莲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坐下,但只敢坐半边椅子,小口吃着属于自己的那份——更少的腌鱼,更多的豆糊。
两人沉默地吃着。船舱外,河水哗哗,桨手号子隐约可闻。
“小姐,”小莲忽然小声开口,“您到了暮光镇,真的能找到姨妈吗?现在世道这么乱,亲人失散的可多了……”
阿娜斯特抬眼:“尽力找。找不到,再做打算。”
“您一个人,又是姑娘家,可得小心。”小莲真心实意地担忧,“我听说暮光镇那边,血族查得更严,街上随时有巡逻队。有些……有些血族老爷,看中了人类姑娘,就直接抓走的也有。”
“我会小心。”阿娜斯特顿了顿,看着小莲圆圆的脸上真挚的关切,忽然问,“你呢?船到暮光镇,你接下来去哪儿?”
“我?”小莲愣了一下,“船在暮光镇停两天,卸货上货,然后返航回大石城。我还得跟着船回去,工钱是按航次结的。”
“没想过留在北边?”
小莲摇头,笑容有些苦涩:“北边……我这样没身份、没本事的人类,能去哪儿?还是在船上安稳些,至少包吃住,有份工钱。”
阿娜斯特不再说话。她看着窗外渐渐深沉的夜色,河面上倒映着稀疏的星光。这艘船,这条河,这个时代,有多少像小莲一样的人,只是在波涛中勉强抓住一块浮木,随波逐流,不知方向。
第十三八日,暮光镇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是一座建在山坳中的城镇,房屋依山而建,层层叠叠。最显眼的是河岸处新建的黑色堡垒,高耸的塔楼上飘扬着血族旗帜。码头比大石城繁忙数倍,停泊着各色船只,其中不少是血族制式的黑色战船。
“银月号”缓缓靠岸。乘客们开始收拾行李,准备下船。阿娜斯特站在舷窗后,望着那座越来越近的、笼罩在血族阴影下的城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