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奥维耶多外城码头区,“暮色珍珠”旅馆顶层套间内,最后的“混乱”正在被有条不紊地清理。
晨曦微光透过淡紫色的水晶玻璃窗,在深蓝色的地毯上投下模糊的光斑。空气中那股混合了点心甜香、魔法颜料和孩童玩闹气息的暖烘烘味道,正随着窗户的敞开,被清冷潮湿的河风迅速驱散。昂贵的靠垫和毛绒玩具被归拢到角落,散落的零食包装被清扫一空,墙壁上那些充满童趣又暗藏玄机的涂鸦,在精灵少女指尖流淌的微光中悄然褪去颜色,仿佛从未存在过。就连那张紫檀木长桌,也被重新擦拭干净,摆放上了几件不起眼的普通摆设。
一切恢复如初,如同任何一间刚刚结束短暂租赁的奢华套房,不留一丝“住客”的痕迹。
伊波特洛斯已恢复那红发棕瞳、衣着寒酸的少女模样站在停车场中央,等着眼前这群正在做最后整理的、外表看起来不过是些漂亮小姑娘的古老生物。她们的动作轻松随意,却带着一种历经无穷岁月磨砺后的、深入骨髓的精准与效率。短短片刻,这里便再也看不出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宫廷潜入与惊天盗窃,有任何策划于此的迹象。
伽拉契澹已经变回了黑发紫瞳的模样,穿着她那身深紫色宫廷礼服,正站在车边,手里把玩着那枚刚刚“物归原主”的南王玉玺。紫金属方匣已经消失,玉玺本身是一块约莫巴掌大小、通体温润如紫玉、内部仿佛有星河缓缓旋转的奇石,印纽雕刻成交错的权杖与卷轴,底座是流转着暗光的七芒星阵。她将其轻轻抛起,又接住,动作随意的像在玩一颗普通的石子,但那双深紫色的眼眸凝视着玉玺时,眼底深处流淌的,却是十万年时光也无法完全冲淡的、属于国王的幽邃光芒。
“好啦,此间事了。”伽拉契澹将玉玺随手塞回袖袋,转过身,看向伊波特洛斯,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天真烂漫的笑容,“小伊波特洛斯了。这次‘游戏’,玩得很开心。多谢你提供这么有趣的‘素材’,我们正在编写的近代史这本史书,‘血族王室遇袭与古物流失’这一章,肯定会很精彩。”
伊波特洛斯微微躬身,语气郑重:“是晚辈要多谢南王陛下与诸位前辈倾力相助。若无诸位,此次计划绝无可能成功。此恩,永志不忘。”
“哎呀,别这么严肃嘛。”龙族少女走过来,拍了拍伊波特洛斯的肩膀,她现在高不了多少,橙红色的竖瞳里闪着光,“看你打架挺利索的,计划也够胆大,比那些史书上记载的所谓英雄有意思多了。以后再有这种事,记得招呼我们一声,在沙漠里编书也挺闷的。”
“前提是不干扰正事。”蓝发龙族少女补充道,手中凝聚出一个微缩的、正在模拟永安河水文动态的小水球,“不过偶尔出来活动活动筋骨,也不错。”
精灵少女们微笑着对她点头致意,蛇女则递过来一个小巧的皮质口袋:“里面是一些应急的药剂和材料,改良过的,副作用更小。或许你用得上。”
两位人类也各自给了她一些东西一份记录了王都及周边区域详细能量节点与隐秘通道的魔法地图比市面上的精细万倍,以及几枚刻有特殊防护与预警符文的护身符。
摩加迪沙依旧盘膝坐在旁侧,此刻缓缓睁开眼睛,那双清澈如古井的眼眸看向伊波特洛斯,声音平和:“要小心,万万要小心啊”。
“弟子谨记老师教诲。”伊波特洛斯对着摩加迪沙,认真行了一礼。
伽拉契澹拍了拍小手,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好啦,告别的话说完,我们该回去了。沙漠里那堆羊皮卷和星图还等着呢。”她走到伊波特洛斯面前,仰起小脸看着她,“你呢?还要继续留在这座‘热闹’的城市里?”
伊波特洛斯点了点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冰冷:“还有些事情,没有做完。”娜德尔,以及她身边那些重要的支柱,还没有清除干净。这场复仇,远未结束。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伽拉契澹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那我们就此别过啦。你自己小心,那位血族女王这次可是真的被惹毛了,接下来这座城,怕是要变成真正的铁桶了。”
“晚辈明白。”伊波特洛斯沉声道。她早已预料到娜德尔会有的反应,甚至可以说,这次行动某种程度上,就是为了进一步激怒她,搅乱局势,让她在盛怒之下露出更多破绽。
“那么,后会有期。”伽拉契澹对她摆了摆手,然后转身,对着其他同伴眨了眨眼,“姐妹们,走了,回家喝茶去。”
没有光芒大作,没有空间扭曲。她们就那样驾着蓬车离去了。
只剩下了伊波特洛斯一人,和窗外码头区渐渐响起的、属于新一天的嘈杂声。
她上楼走到窗边,望着下方开始苏醒的港口。船只往来,苦力吆喝,货箱起吊。永安的河水在晨曦下泛着浑浊的光。一切看似与往常无异。但她知道,用不了多久,风暴就会降临。
她摸了摸袖中那几件古老生物赠予的物品,感受着皮质口袋里药剂的微凉,还有脑海中那份详尽到可怕的地图信息。这些,将是她接下来在这座沸腾城市中继续行走的重要依仗。
转身,她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即将彻底与她无关的奢华套房,然后拉低兜帽,悄无声息地推开房门,融入外面走廊的阴影之中,如同一滴水汇入河流,消失不见。
接下来,是她的战场了。
几乎就在伊波特洛斯离开“暮色珍珠”旅馆的同时,一场远比之前哈尔文、金·全洪德遇刺时更加狂暴、更加酷烈、也更加歇斯底里的风暴,以王宫为中心,轰然炸开,并以最快的速度,席卷了整个德奥维耶多,并且向着血族王国全境疯狂蔓延!
娜德尔女王的愤怒,已经超越了“震怒”的范畴。
那是一种混合了极致的羞辱、被彻底愚弄的暴怒、对自身权威被动摇的深层次恐惧、以及对那个隐藏在暗处、一次次精准踩踏她底线、此刻更是敢冒充她本人行窃的“杂种”的、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灵魂永锢的滔天恨意!这么多年来,从没有人如此嚣张跋扈。
这种愤怒,让她不再保持任何属于王者的冷静与克制。在初步查看了金库塔楼和永恒收藏棺的惨状后,她回到了自己的议事厅。没有召集重臣商议,没有听取任何分析建议。她就像一头被彻底激怒、受伤流血的母狮,要用最血腥、最暴戾的方式,向所有胆敢冒犯者,宣泄她的痛苦与力量!
沉重的黑曜石门在女王进入后轰然关闭,将所有惶恐不安的臣子隔绝在外。门内,隐约传来瓷器被狠狠掼碎在墙壁上的刺耳炸响,桌椅被巨力掀翻的碰撞声,以及女王那压抑到极点、却依然穿透门缝、让门外守卫肝胆俱颤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沉咆哮与诅咒!
足足一刻钟后,门才重新打开。
走出来的娜德尔,脸上已看不到明显的泪痕或癫狂,但那双猩红的眼眸,却仿佛在燃烧,瞳孔深处跳跃着冰冷而毁灭的火焰。她的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苍白,嘴唇紧抿成一条冷酷的直线,周身散发出的气息,不再仅仅是威严,而是一种令人灵魂冻结的、纯粹的杀意与暴虐!
她甚至没有更换那身因愤怒而有些凌乱的袍服,径直走到王座前,面对被紧急召集、此刻正战战兢兢跪伏一地的核心近臣与将领,用那种嘶哑、冰冷、仿佛金属摩擦般的声音,一字一句,颁布了自她登基以来,最严酷、最不容置疑的命令:
“自即时起,德奥维耶多实行‘绝境令’!”
绝境令!下方众人骇然抬头,眼中充满惊恐。这是血族律法中最高等级的戒严与镇压法令,意味着整座城市将彻底变为军事管制区,一切正常生活与商业活动停止,所有居民被强制居家,任何违反宵禁、质疑命令、甚至仅仅是“形迹可疑”者,卫戍部队有权就地格杀!
“全城!每一寸土地!每一间房屋!每一个地窖!每一条下水道!给我搜!挖地三尺地搜!翻个底朝天地搜!”娜德尔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音的尖利,在王座厅中回荡,“所有人类!所有混血!所有近期入城者!所有身份存疑者!全部重新筛查!用最严格的血统追溯魔法!用最残酷的刑讯手段!我要知道他们祖上三代是做什么的!昨天吃了什么!晚上梦见了谁!!”
她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猩红的眼眸扫过下方瑟瑟发抖的臣子,继续吼道:
“不仅仅是王都!命令即刻传遍全国!所有城镇、村庄、据点、关隘!全部进入最高警戒!严格盘查一切过往行人货物!境内所有非血族聚居区,实行连坐制!一人可疑,全族羁押!一区有异,全区清洗!我要让那个杂种,变成过街老鼠,无处藏身!我要让所有可能包庇他、知情不报的人,后悔生在这世上!!”
“悬赏!”她猛地站起身,猩红披风如血浪般扬起,“提供刺客确切行踪者,赏万金!不,赏十万金!封侯!世袭罔替!提供有效线索者,赏千金,赐爵!凡有功者,重赏!凡隐匿不报、知情不报者,给我诛全族!”
万金已是天文数字,十万金足以买下一座中等城镇!而封侯,更是无数血族贵族毕生奋斗也难以企及的巅峰!如此骇人听闻的赏格,足见女王已是不惜一切代价,哪怕动摇国本,也要揪出那个刺客!
“还有那些被偷走的东西!”娜德尔想起空空如也的收藏格架,尤其是那枚消失的南王玉玺,心头的怒火再次灼烧,“全国通缉!任何持有、交易、甚至仅仅是见过类似可疑古物者,必须立即上报!隐瞒者,以同谋论处,车裂!曝尸!”看看这个暴虐的统治者,这就是邪恶血族的真面目。
一道道冰冷、血腥、不容置疑的命令,如同冰雹般砸下,将整个议事厅冻得如同冰窟。臣子们伏在地上,冷汗浸透衣衫,无人敢抬头,无人敢质疑。他们能感觉到,女王此刻已处于疯狂的边缘,任何一点异议,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命令以最快的速度,通过魔法传讯、疾驰的信使、甚至动用了一些隐秘的魔法渠道,传遍了德奥维耶多的大街小巷,并向着王国全境辐射而去。
霎时间,整座血族王都,被一股前所未有的、令人窒息的沉重与恐惧,彻底笼罩。
原本就因为接连刺杀而风声鹤唳的街道,此刻彻底陷入了死寂。“绝境令”下达的钟声在城内各处的警戒塔上凄厉敲响,如同丧钟。一队队如狼似虎的士兵冲出军营,粗暴地砸开每一家店铺的门,呵斥着所有行人立刻回家。魔法投影在空中浮现出女王的悬赏令和严酷的通缉法令,那冰冷的文字和骇人的赏格,在幽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贵族区的高门大户纷纷紧闭,启动了最强的防护法阵,家族私兵紧张地巡逻在墙头。富商们惊慌失措地藏匿财物,贿赂军官以求庇护。而平民区,则陷入了真正的灾难。士兵们挨家挨户破门而入,翻箱倒柜,任何一点可疑的物品,可能只是件样式奇特的旧衣服,或者一本看不懂文字的书,都会成为主人被当场锁拿甚至格杀的理由。哭喊声、求饶声、呵斥声、打砸声,在狭窄的街巷中回荡,混合着越来越浓的血腥气。
空中,骑着夜行蝠的巡逻队数量激增,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扫视着屋顶、小巷、甚至是窗户内的景象。魔法侦测法阵全功率运转,无形的能量波纹扫过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试图捕捉任何异常的魔力波动。城墙上的守军增加了一倍,巨大的弩炮被推出掩体,闪烁着寒光。运河闸口彻底落下,空中管制严格到连一只鸟飞过都需要报备。
整座德奥维耶多,仿佛变成了一座巨大而精密的捕兽笼,每一根栅栏都闪烁着冰冷的杀意,等待着那只胆大包天的“老鼠”自投罗网,或者被这无孔不入的搜索逼出原形。
而这场风暴的核心,王宫之内,更是如同煮沸的油锅。所有侍卫、内侍、文官,乃至贵族,都成了被审查的对象。隔离、审讯、甚至刑求,在隐秘的刑房里不断上演。往日庄严寂静的宫闱,此刻充满了压抑的哭泣、绝望的辩解和皮鞭落在肉体上的闷响。每个人都生活在极致的恐惧中,不知道下一个被带走的会不会是自己。
娜德尔女王几乎不眠不休,坐镇指挥,猩红的眼眸中布满了血丝,任何一点微不足道的“线索”都会让她神经质地追问到底。她的愤怒与偏执,如同实质的瘟疫,感染了整座王宫的统治中枢,让所有人为之胆寒。
而引发这一切的“刺客”,此刻却如同彻底蒸发,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只有那首留在金库塔楼的反诗,和被搬空的收藏格架,如同无声的嘲弄,在女王和整个血族王国的心头,投下了巨大而狰狞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