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哈,找到了。”伽拉契澹轻盈地跃上祭台,这个动作完全不符合“娜德尔女王”的仪态,但此刻无人看见,深紫色的眼眸紧紧盯着那个紫金属方匣。她没有立刻去碰,只是静静地看着,脸上那天真顽皮的神情渐渐沉淀,化作一种极其复杂的、仿佛穿越了十万年时光洪流的、混合着追忆、感慨、讥诮与一丝淡淡怅然的情绪。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没有触动任何防护魔法,那些魔法在她眼中如同孩童的涂鸦,只是隔空,轻轻拂过紫金属方匣的表面。方匣仿佛被唤醒,表面流淌过一层水波般的暗紫色光华,一个古老、威严、蕴含着无上权柄与知识的印记虚影——交叉的权杖与卷轴,环绕着七颗星辰,在光华中心一闪而逝,她的玉玺。
南王玉玺,古帝国南境诸侯国之印,象征着她伽拉契澹数十万年前统治南方万里疆土、执掌帝国科学院的无上权柄。这枚玉玺不仅是权力象征,更是她当年许多核心魔法研究、大型工程的法理凭证与能量节点之一。帝国崩塌后,玉玺流落,最终竟落入血族之手,被当作一件有点价值的“古物”,尘封在这冰冷的墓穴深处。
“看着它,”伽拉契澹轻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收藏棺内回荡,带着奇异的回响,“就像看着一件曾经很合身、很威风,但现在早已穿不下的……龙袍。”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悲伤,更多的是一种超然物外的淡然,以及一丝“物归原主”的理所当然。她不再犹豫,白皙的小手直接穿过了方匣外围那足以瞬间湮灭高阶血族的防护结界,结界在她手下如同虚设)握住了那冰冷的紫金属匣身。
就在她指尖触及玉玺的刹那——
“嗡……”
整个“永恒收藏棺”地下殿堂,所有棺椁、所有文物、所有魔法禁制,同时发出了低沉而愤怒的嗡鸣!不是警报,更像是某种沉寂了无数岁月的、守护此地的古老意志,被真正触动、惊醒后发出的本能震颤!地面微微震动,墙壁上铭刻的符文次第亮起刺目的红光!最外围,被喝退的守墓人部队也瞬间察觉到了内部的恐怖能量波动与禁制被强行破除的悸动!
“陛下?!” 守墓人队长惊骇的声音从厚重的石门外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恐惧。
“被发现了呢。不过,也玩够了。”伽拉契澹撇撇嘴,毫不在意地将南王玉玺随手塞进她那看似小巧、实则内藏玄机的古帝国风格袖袋里,然后对着其他几位正在快速、高效、如同摘取自家果园果实般“收取”文物的同伴们喊道:“姐妹们,撤”。
她的声音清脆,意思显而易见。
黄发龙族少女已经打开了好几个水晶罩和秘银匣,将里面的熔火之心碎片、几块散发着恐怖波动的龙魂晶、还有几件造型奇古的龙族祭祀礼器一股脑扫进一个凭空展开的袋子里。蓝发龙族少女则收走了一整排封印着珍稀水系宝珠和古代海图的宝盒。
精灵少女们指尖绿光闪烁,那些被污染的晨曦古树树种、几卷散发着自然气息的古老皮卷、还有数件雕刻着生命树纹样的精灵圣器,纷纷被柔和的光芒包裹,灌入袋子里,消失不见。
蛇族少女取回了残篇,还顺手带走了一小罐封存着奇异琥珀色毒液的罐子,以及几件看起来像是蛇族古老医疗器械的东西。
两位人类不仅拿到了星图原稿,还迅速辨认并收走了几块记载着失落知识的石板、几件蕴含独特能量回路的古帝国魔法器具,以及一小箱闪烁着星辉的奇异矿石。
整个过程快得惊人,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优雅与精准,仿佛演练过无数遍。当守墓人队长终于克服恐惧,启动备用方案,率领部下强行冲开那扇厚重的黑曜石门时,看到的景象让他们魂飞魄散——
娜德尔女王和她带来的随从消失得无影无踪,如同从未出现过。而殿堂内,珍贵文物收藏位置空空如也,只留下些许微弱的空间波动和残留的、令人心悸的古老气息。尤其是中心祭台上,那个防护最严密、象征着勃艮第家族重要收藏的紫金属方匣,已然不见!
“不——!!!”守墓人队长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几乎要瘫软在地。宝库失窃,而且是如此重大的、针对性的失窃!女王亲自来偷的?这怎么可能?!但残留的那股无上威严的气息,又做不得假……
“封锁全宫!不,封锁全城!立刻禀报……禀报……”队长语无伦次,随即猛地想起,文书上说女王在行宫!“快!用最快的速度,通知行宫!不,直接通知沿途关卡,拦截任何可疑……不,拦截一切!出大事了!!”
就在收藏棺乱成一团时,伽拉契澹一行人早已出现在约定的僻静杂物院。她们甚至换掉了那身显眼的伪装,重新变回了不起眼的模样——伽拉契澹变回黑发紫瞳的小女孩,其他人也各自变幻。伊波特洛斯也已赶到,对着伽拉契澹微微点头,示意得手。
“看来你也搞定了。”伽拉契澹笑眯眯地,仿佛刚才搬空了小半个王室宝库只是顺手摘了几朵花,“走吧,这里马上要变成马蜂窝了。”
她们没有走原路,而是来到杂物院角落一个废弃的、通往宫外地下排污渠的检修口,这是那位擅长观察和记忆的“人类”少女早就“看”好的备用路线。伽拉契澹随手一抹,锈蚀的铁栅栏便化为粉末。一行人鱼贯而入,消失在下水道潮湿黑暗的入口。
片刻之后,刺耳的魔法警报声终于撕裂了王宫一直以来的肃杀平静,从多个方向同时响起,一声比一声凄厉!金库塔楼里,一名迟迟等不到大臣指示、壮着胆子敲门请示的副官,发现了格里高利·界石冰凉的尸体和那张墨迹刺眼的反诗!几乎同时,宝库失窃、守墓人部队崩溃的消息也传到了当值的宫廷总管和卫戍司令部!
整个王宫,瞬间炸开了锅!侍卫们像没头苍蝇一样狂奔,军官的怒吼与呵斥声混杂着警报,魔法侦测网功率全开,到处是兵荒马乱。然而,刺客或盗贼如同人间蒸发,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踪迹。
“快!给行宫急报!十万火急!!”脸色惨白的宫廷总管,握着两份几乎同时送达的、内容同样骇人听闻的急报,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笔,声嘶力竭地对信使吼道,“用最快的夜鸮!不,用传送阵紧急通讯!陛下必须立刻知晓!!”
几乎在伊波特洛斯写下反诗、伽拉契澹收起玉玺的同一时间,月影行宫,沉星湖畔。
娜德尔正带着艾莉西亚,在一队精锐护卫的簇拥下,巡视湖边新完工的一处水力工坊。行宫的环境确实比王宫轻松许多,虽然守卫依旧严密,但开阔的湖光山色,略带湿润的清新空气,让被禁锢许久的艾莉西亚心情也稍微明朗了些。她跟在母亲身边,听着工坊负责人战战兢兢的汇报,目光却不时飘向波光粼粼的湖面和对岸那片深邃的“夜语林”。
然而,这短暂的宁静并未持续多久。一名身着影月铁骑制服、脸色凝重如铁的传令官,以近乎冲刺的速度穿过护卫圈,奔至娜德尔面前,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份密封的、闪烁着不祥暗红色光芒的紧急通讯卷轴。
“陛下!王宫急报!最高紧急级别!”传令官的声音因为急促和惊惶而微微变调。
娜德尔眉头骤然锁紧,猩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凌厉。她接过卷轴,指尖魔力流转,破开封口的血魔法印记。目光快速扫过卷轴上的文字。
刹那之间,女王周身的气息,以她为中心,猛地向四周爆开!那并非有形的冲击波,而是一种极致冰冷、极致暴怒、混合着难以置信与滔天杀意的恐怖威压!湖畔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所有人都感到呼吸一窒,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紧!连那沉稳的湖面,似乎都泛起了一层不正常的冰棱!
离得最近的艾莉西亚首当其冲,小脸瞬间煞白,踉跄着后退了半步,被身后一名女卫士下意识地扶住。她惊骇地看向母亲,从未见过母亲如此外露的、仿佛要毁灭一切的愤怒。即使是在生日庆典被挑衅时,母亲的怒意也是内敛而冰冷的。而现在……这怒意如同爆发的火山,几乎要焚烧一切。
娜德尔捏着卷轴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脸,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猩红的眼眸深处,仿佛有血海在翻腾!经济大臣格里高利·界石,死在守卫森严的金库塔楼静室,现场留有极度挑衅的反诗!几乎同时,永恒收藏棺遭窃,大量珍贵文物,包括那枚来历神秘的玉玺不翼而飞,而现场残留的气息与描述……竟指向她本人?!
荒谬!耻辱!奇耻大辱!!
有人不仅再次潜入王宫,刺杀重臣,还胆大包天地盗走王室珍藏,甚至……冒充她的身份?!这已不是简单的刺杀挑衅,这是对血族王室、对她娜德尔·勃艮第权威最彻底、最恶毒的践踏与羞辱!是把她和整个血族王国的脸面,踩在脚下反复碾磨!
而且,偏偏选在她携公主离宫的这段时间!对方对她和公主的行踪了如指掌,计划周密,行动精准迅速,对王宫内部结构、守卫规律、乃至魔法禁制都异常熟悉……这绝不是普通的人类残党或外部势力能做到的!内部有鬼,而且是大鬼!或者是……那个神秘莫测、能在生日宴上送礼的刺客,其能量和底蕴,远超她之前的预估!
“回宫。”娜德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冰冷,不带一丝情感。她甚至没有多看艾莉西亚一眼,转身便走,猩红披风在身后划出凌厉的弧度。
护卫们噤若寒蝉,立刻行动起来。整个行宫瞬间进入最高战备状态。艾莉西亚被几乎是“架”上了马车,车队以比来时快数倍的速度,风驰电掣般驶向德奥维耶多王宫。一路上的气氛压抑到极点,娜德尔始终闭目坐在马车中,但那股几乎实质化的低气压,让同车的艾莉西亚如坐针毡,大气都不敢出。她隐约猜到王宫出了大事,而且是与那个阴魂不散的刺客有关,心中充满了不祥的预感。
当车队冲破层层戒严,终于驶入一片混乱的王宫时,看到的景象让娜德尔的脸色更加阴沉。宫内侍卫个个面色惶惶,军官们奔走呼喝,魔法侦测的光芒到处扫射,却透着一股无头苍蝇般的慌乱。
娜德尔径直来到金库塔楼。静室内,格里高利·界石的尸体尚未移动,眉心那一点殷红和桌上墨迹淋漓的反诗,刺痛了她的眼睛。那诗句中的嘲讽与恨意,如同毒针。
她又来到了永恒收藏棺。看着被洗劫后空荡荡的格架,尤其是中心祭台上那个消失的紫金属方匣位置,娜德尔眼中的风暴几乎要化为实质。守墓人队长匍匐在地,涕泪横流地描述着“女王”如何到来,如何命令他们退下,以及之后那恐怖的盗窃。尽管知道那是假冒,但这种被当面冒充、如入无人之境般搬走珍宝的无力与羞辱感,让娜德尔胸膛剧烈起伏。
“查!给我挖地三尺地查!”娜德尔的声音终于失控,化为雷霆般的怒吼,在空旷的收藏棺内炸响,“所有相关守卫、内侍、文官,全部隔离审讯!王都所有出入口,彻底封锁,许进不许出!启动所有暗桩,悬赏百万金币,我要这个杂种的脑袋!立刻!!”
整个王宫在她的怒火下瑟瑟发抖。
艾莉西亚跟在母亲身后,看着眼前的混乱,看着大臣冰冷的尸体,看着被搬空的宝库,听着母亲那从未有过的震怒咆哮。她的小脸有些发白,但除了最初的惊骇,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憋闷与烦躁。
又来了。又是那个刺客。杀了哈尔文主任,杀了金司令官,毁了她的生日,现在又杀了经济大臣,还偷走了王宫的东西。没完没了!她好不容易出来透口气,才在行宫待了不到一天,就被这破事又急匆匆抓了回来,继续面对这令人窒息的高墙和恐慌。
什么刺客,天天烦我!她在心里愤愤地想。这种情绪很复杂,有对自身处境的不甘,有对母亲威严受损,虽然她恨娜德尔这个老毕登的复杂感受,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卷入巨大漩涡、无法掌控自身命运的、孩子气的厌烦与无力。她只是个想过点清净日子,哪怕是虚假的公主日子的孩子,为什么这些乱七八糟的阴谋、刺杀、盗窃,总要围绕着她,打破她仅有的一点平静?
她抬起头,看着母亲那因为震怒而显得格外冰冷凌厉的侧影,又看了看四周一片狼藉和恐慌的景象,湛蓝的眼眸深处,除了茫然,也悄悄燃起了一小簇……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的、对那个神出鬼没、不断制造麻烦的“刺客”的、单纯的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