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图书馆刚折回教室，就看见苏柠已经摊开了书本，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连眉头都微微蹙着，像是完全沉浸在习题的世界里。果然是骨子里都透着认真劲儿的学霸，连课间这点零碎时间都不肯浪费，周遭同学收拾书包的嘈杂声、桌椅挪动的磕碰声，都没扰到她半分。
枯燥的课程一节接一节，窗外的天光从透亮的蓝慢慢沉成橘黄，最后晕染开一片朦胧的浅灰，总算是捱到了放学铃响。
我正低头收拾着桌肚里的习题册，指尖刚触到书包带，就听见林迹在门口扬声喊我：“走了走了！”还冲我使劲挥了挥手，那股子雀跃劲儿，隔着几排课桌都能感受到。
我心领神会，三两下把书本划拉进书包，拉链拉得飞快，快步追上去，跟他并肩走出了教室。楼道里满是喧闹的人声，校服摩擦的窸窣声混着说笑打闹，透着放学特有的松弛感。
“去落桦街逛一圈不？”林迹一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语气里满是爽朗，“听说那儿最近新开了不少摊子，小吃、小玩意儿样样有，热闹得很。”
我耸耸肩，没什么意见。毕竟我才转学过来没多久，对这座城市的了解，还停留在学校和家两点一线的范围里，以前的时光，大多都耗在老家的小街巷里，这样热闹的夜市，倒是没怎么逛过。
走出校门的时候，晚风裹着街边小吃摊的香气飘过来，炸洋芋的焦香混着烤肠的油脂味，还夹着点糖炒栗子的甜香，勾得人肚子咕咕叫。天色已经暗透了，路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把人影拉得忽长忽短，踩在脚下的影子随着脚步晃来晃去。
林迹显然是个常客，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岔路，脚下的石板路有些凹凸不平，踩上去咯吱作响，没几步就到了落桦街的入口。说是街，其实更像一条支棱起来的夜市巷子，两边的小摊子挨挨挤挤，彩灯串成的灯带缠在树枝上、摊棚架上，一明一暗晃得人眼睛发亮，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笑声搅在一起，鲜活又热闹。
“先搞点吃的垫垫？”林迹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家冰粉摊，摊位前挂着块小木牌，红漆写着“手工红糖冰粉”，边缘还掉了点漆，“他家红糖是自己熬的，甜而不腻，绝了。”
我跟着他走过去，才发现摊子前已经围了不少人，大多是跟我们差不多大的学生，吵吵嚷嚷地说着要多加山楂还是葡萄干，倒比教室里的氛围鲜活多了。等冰粉的功夫，林迹扒着我的肩膀往巷子深处望，眼睛亮晶晶的：“听说前头还有套圈的，五十块钱二十个圈，我上次看见有人套了只仓鼠回去，圆滚滚的贼可爱。”
我挑了挑眉，刚想打趣他是不是也想试试手气，就听见身后有人轻轻喊我的名字，声音细软得像羽毛拂过耳畔。回头一看，居然是苏柠，她手里还抱着一摞书，胳膊肘紧紧夹着，生怕滑落，站在路灯底下，有点局促地冲我们挥了挥手，校服的领口被晚风拂得轻轻晃动。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她。她身上还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头发松松地扎成一个马尾，几缕碎发贴在鬓角，少了几分教室里的严肃，多了点柔和的烟火气。
“这么巧啊，”我率先开口，朝她挥了挥手，“你也来逛落桦街？”
苏柠点点头，抱着书的手臂又紧了紧，像是怕书本滑掉，嘴角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嗯，刚去书店还书，顺路过来看看。你们……是来买东西的吗？”
“可不是嘛，”林迹突然凑过来，大大咧咧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这家伙刚转学过来，我带他来开开眼界。对了，你要不要一起？前面有套圈的，我正愁没人见证我大展身手呢！”
苏柠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套圈摊，那儿正围了一圈人，叫好声此起彼伏。她犹豫了两秒，眼神里带着点好奇，又有点不好意思，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我们仨并肩往巷子深处走，晚风把街边的叫卖声吹得忽远忽近。林迹在前面叽叽喳喳地说着上次套圈的糗事，说自己二十个圈全空，还差点把圈扔到老板的水壶上，我跟在后面，偶尔应和两句，眼角的余光却总忍不住往旁边瞟——苏柠正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小心翼翼地避开积水的小坑，路灯的光晕落在她的发梢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走到套圈摊前，老板立刻热情地迎上来，手里摇着一摞塑料圈，哗啦作响：“小伙子，要不要来几局？今天新到的仓鼠，品相好得很，套中就送！”
林迹眼睛一亮，当即掏出钱包，抽出五十块钱拍在摊位上：“来二十个圈！今天非得套一只回去不可！”
他撸起袖子，摆出一副志在必得的架势，站稳脚跟，瞄准一只仓鼠笼，手腕一甩，结果第一个圈就直接飞了出去，连个边都没蹭到，落在了两米外的地上。周围的人哄笑起来，他也不尴尬，挠了挠头，又拿起一个圈，嘴里还念叨着“这次肯定中”。
我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一转头，发现苏柠也在笑，嘴角的梨涡浅浅的，看得人心里软软的，她大概是觉得不好意思，笑了两声就赶紧抿住了嘴，睫毛轻轻颤了颤。
“你要不要试试？”我把刚买的一杯酸角汁递过去，又指了指林迹手里剩下的圈，“说不定你比他厉害，手气更好。”
苏柠接过酸角汁，指尖不经意间碰到我的手背，温温的，烫得我心里一跳。她抬眸看了我一眼，脸颊微微泛红，眼神有点闪躲：“我……我不太会，从来没玩过。”
“试试嘛，”我不由分说地从林迹手里抢过两个圈，塞到她手里，“玩而已，又不较真，就当图个乐子。”
苏柠握着那两个塑料圈，指尖微微发紧，犹豫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抬起手，胳膊肘轻轻架着，像是在瞄准习题的考点。她的动作很轻，手腕轻轻一扬，圈儿在空中划出一道慢悠悠的弧线——
“中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我定睛一看，那个圈不偏不倚，正好套在了一只装着小仓鼠的笼子上，稳稳当当的，没半点晃动。
老板眼睛一亮，扯着嗓子喊：“小姑娘手气可以啊！这仓鼠可是今天刚到的，最机灵的一只，好多人盯着呢！”
苏柠捧着那只巴掌大的仓鼠笼，指尖都有点发颤，显然也没料到自己能中，脸上满是惊喜，又带着点无措。笼里的小家伙圆滚滚的，一身浅棕色的绒毛，正用黑葡萄似的眼睛瞅着我们，小爪子还在铁丝上扒拉着，时不时动动粉嫩嫩的小鼻子，模样讨喜得很。
“厉害啊苏柠！”林迹凑过来看热闹，一脸佩服地拍了拍手，“我二十个圈一个没中，你俩圈就搞定了，这叫啥，天生的好运气！”
苏柠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脸颊红扑扑的，低下头看着仓鼠笼，小声说：“真的是运气好而已，刚好就套中了。”
晚风渐渐凉了些，带着点秋夜的清爽，街边小吃摊的香气愈发浓郁，烤串的孜然味、炸豆腐的酱香混在一起。我看苏柠一手抱着仓鼠笼，一手还要死死按住怀里的书，两手都占满了，连喝口水的空都没有，便主动开口：“我帮你拿书吧，省得沉，也不方便。”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迟疑，又有点感激，犹豫了两秒，才轻轻把怀里的书递过来，声音软软的：“谢谢。”书页还带着她指尖的温度，有点温热，我低头扫了一眼，是几本厚厚的习题册，扉页上写着她娟秀的名字，字迹工整清秀。
我们又在巷子里逛了大约一个小时，林迹拉着我们尝了滋滋冒油的烤串、买了画着小兔子的糖画，苏柠一路都在轻轻逗着仓鼠，嘴角始终噙着浅浅的笑意，偶尔会和我们聊两句，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软软的。巷子里的人渐渐少了些，彩灯依旧闪烁，只是喧闹声淡了些，晚风也更凉了。
苏柠抬手看了看手腕上的电子表，冷白的表盘光映在她脸上，她轻轻蹙了蹙眉，开口道：“也不早了，我该回家了，不然老妈该打电话催了，回去晚了要骂我的。”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无奈。
林迹也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打了个响亮的饱嗝，说道：“确实玩挺久了，都快九点了，毕竟明天还要上课，得早点休息。”
苏柠的目光落在我手里的书本上，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有点害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仓鼠笼的铁丝。我也看出了她的尴尬，知道她是担心自己拿书和笼子不方便，又不好意思麻烦人，便主动开口：“没事，我送你回家吧！正好我们两家离得挺近的，顺道。”
“嗯！”苏柠不好拒绝，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很小，脸颊又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林迹眼睛一瞪，爽朗地说道：“话说，你们两家离得挺近吗？我竟然不知道！早说啊，以后上学还能一起走。”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那我先回自己家了，明天教室见！”说完，就挥挥手拐进了另一条岔路，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晚风轻轻吹过，带着淡淡的桂花香，甜丝丝的，萦绕在鼻尖。
我抱着苏柠的习题册，书本沉甸甸的，还透着淡淡的墨香。她抱着那只小小的仓鼠笼，脚步轻轻的，偶尔会低下头，对着笼子里的小家伙小声说上两句话，声音细弱蚊蚋。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并排落在坑坑洼洼的石板路上，随着脚步一前一后地晃。偶尔有晚归的行人走过，脚步声轻轻浅浅，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夜色温柔，晚风也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