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迹被我一番话点醒,攥着体育杂志的手指越收越紧,指节泛出青白,喉结在脖颈间重重滚动两下,深吸一口气时胸腔鼓得老高,像是攒足了对抗全世界的勇气。
他悄悄抬眼瞄向纪海棠,见她依旧专注地盯着书页,长睫垂落如帘,连呼吸都轻得没掀起半分纸页颤动,方才鼓足的勇气又像扎破的气球般泄了大半,肩膀垮成个委屈的弧度,转头用口型对我无声求救:“怎么办?”
我冲他挑了挑眉,眉梢扬得老高,用眼神示意:“上啊!随便找个由头,递支笔都行!”
他咬了咬下唇,齿痕在唇上留下浅浅印记,双手撑着桌沿慢慢站起身,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空气里漂浮的尘埃,蹑手蹑脚地往纪海棠桌旁挪。许是太过紧张,他膝盖突然撞上桌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在鸦雀无声的图书馆里格外清晰,惊得附近几个同学都抬了头。
纪海棠终于从书页间抬起头,那双清澈如溪的眼睛带着几分茫然看向他,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轻扇了扇,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耳畔:“有事吗?”
这声温润的询问,让林迹瞬间像被按了暂停键,脸颊“唰”地红透,从耳根蔓延到下颌,原本在心里默念了百遍的措辞全飞到了九霄云外,嘴巴张了张,半天只挤出断断续续的气音:“我、我……”
我趴在桌子上,用摊开的外国名著挡住脸,肩膀却忍不住剧烈颤抖,心里憋笑憋得快要内伤——这家伙,平时在球场上横冲直撞的,关键时刻居然比小姑娘还害羞!
“我、我……”林迹急得手心沁出细汗,指尖在杂志封面无意识地摩挲,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最后猛地定格在她手边摊开的书上,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你、你也喜欢太宰治的小说啊?我、我也超喜欢!”
纪海棠愣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礼貌地点了点头,指尖轻轻叩了叩书页:“嗯,他的文字很有感染力,总能触到人心底最软的地方。”
“对对对!”林迹连忙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脑袋点得像捣蒜,“我特别喜欢他写的……写的那个……”话音戛然而止,他眼睛瞪得溜圆,显然是想不起具体书名,急得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滑,“就是那个……最有名的!主角最后……最后好像挺惨的那个!”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脸憋得通红,活像个犯了错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我偷偷从书页缝隙里瞥过去,见纪海棠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像流星划过夜空,又很快压了下去,依旧耐心地等着他说完。
“是《人间失格》吗?”纪海棠轻声提醒,语气里带着几分善意的包容。
“对对对!就是《人间失格》!”林迹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如捣蒜,语速飞快得像打机关枪,“我超喜欢这本书的!里面那个……那个叶藏,他……他真的太……太让人印象深刻了!”他搜肠刮肚想找些华丽的形容词,最后只憋出这么一句干巴巴的话,说完自己都觉得心虚,眼神不自觉地飘向别处。
纪海棠眼中的疑惑更深了些,她目光在林迹手里的体育杂志上停留了两秒,又落回他紧张得攥紧衣角的手上,轻声问道:“你喜欢这本书的哪一部分?”
这一问,直接把林迹问得哑口无言。他压根没真正读过这本书,只是昨天听我随口提过几句书名,此刻被追问细节,顿时语塞,眼神躲闪着不敢与她对视,声音低得像蚊子叫:“我……我都喜欢!每一部分都写得特别好!”
“是吗?”纪海棠微微歪了歪头,发丝顺着脸颊滑落一缕,她抬手轻轻将其别到耳后,指尖划过书页上的文字,“我最喜欢他在海边写下‘生而为人,我很抱歉’那一段,那种极致的孤独和无力感,写得太戳人了。”
林迹完全接不上话,嘴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最后只能硬着头皮点点头,还刻意挤出几分感同身受的模样,用力眨了眨眼:“对对对!就是那段!太戳人了!我当时看的时候,差点就哭了!”可他那僵硬的表情,紧绷的嘴角,怎么看都透着一股明显的心虚。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个附近看书的同学已经忍不住悄悄交换了个眼神,眼底带着几分好奇和忍俊不禁。我趴在桌子上,笑得肚子都快抽筋了,赶紧咬住嘴唇,才没让笑声溢出来,眼泪却已经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书页。
纪海棠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林迹泛红的耳根上,没再继续追问,只是礼貌地笑了笑,语气依旧温和:“如果你喜欢的话,可以多看看他的其他作品,《斜阳》和《女生徒》也很不错,文字风格更细腻些。”说完,她便低下头,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了书本上,长长的睫毛垂落,隔绝了外界的目光,显然是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林迹僵在原地,尴尬得手足无措,双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对着纪海棠的背影,用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说了句“谢谢”,然后灰溜溜地转身,快步跑回了自己的座位,一屁股坐下,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钻进桌子底下,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我再也忍不住,趴在桌子上闷笑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连带着摊开的书都跟着晃动。林迹狠狠瞪了我一眼,用口型无声地骂道:“笑什么笑!还不是你怂恿我的!”
我抬起头,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压低声音调侃他:“林大兄弟,你这搭讪水平也太堪忧了吧?没读过还装懂,不尴尬才怪!下次好歹提前做下功课啊!”
林迹叹了口气,瘫在椅子上,一脸生无可恋,声音里满是委屈:“我哪知道她这么懂啊!我还以为就随便聊两句呢!下次再也不做这种没准备的事了!”
我看着他那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又忍不住笑了起来,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斜前方的苏柠——她不知何时也停下了笔,正侧着头看过来,眼神里带着浅浅的笑意,像含着星光,见我望过去,便轻轻眨了眨眼,又低头继续刷题,耳尖却悄悄泛红。
阳光透过图书馆的玻璃窗,洒在泛黄的书页上,也洒在林迹那依旧泛红的脸颊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纸张的气息,安静依旧。
于是无聊的中午就这样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