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从什么开始,陈安就一直奔走在看不见尽头的楼梯中。
是梦吗?
陈安不知道。
台阶是黄色的,中间围绕着一个巨大的柱子。抬头向上看,白茫茫的,像云一样的东西漂浮在上面,一动不动。
“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呢?”陈安停下不会累的脚步,厚重刘海遮住的黑眸陷入思索。
十年前?
二十年前?
甚至几亿年前?
陈安记不清了。
只记得上辈子时,有些让人遗憾的场景。
在那个被环山围绕的山城,陈安一直算不上什么好学生。
打架斗殴、逃课辍学,甚至离家出走都算得上是家常便饭。
究其原因....
在这个走不尽、看不清的台阶上,陈安想通了很多事情。
说起来...那种古怪的性格,是在他童年时养成的。
由于父母的“溺爱”,陈安自小便展现出了调皮捣蛋的性格,随着时间推移,自然变得变本加厉。
陈安的父母是典型的商人,年轻时未曾想过要小孩,等事业有成时,才有了这个打算,也算得上是老来得子。
但孩子的出生并没有让他们将投在事业上的注意力转移到陈安身上,反而将这个还在襁褓的孩子,丢给了保姆。
陈安依稀记得,小时候被保姆各种“疼爱”,当他哭着要找妈妈时,却发现父母只会在每年过年时回家。
留守儿童。
对这个有概念时,已经是到了上初中的年纪。
保姆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妇女,说起话来唾沫横飞,明明是做着保姆的工作,却时常将自己家庭的不满发泄给了当时小小的陈安。
于是,陈安在初一时做了一个决定——离家出走。
这并不是空穴来风,甚至可以说早有预谋。
那是陈安第一次准备向父母、保姆发出抗议。
但小孩终归是小孩,只是出去了一个晚上,便因为忘记带钱而灰头盖脸的饿到回家。
回到家时,保姆正惬意的看着电视,瞧陈安回来,立马变脸。
“喂!你跑到哪去了?!晓不晓得给我说一声!”
不出意外,除了换得保姆的唾沫,父母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要说失望吧,那陈安确实有,但更多的,是愤怒。
巨大的空寂将他包围,放眼望去,一个人影都没有。
为什么...?
疑问声从心底响起,在无数个地方落下。
“陈安!不要欺负同学了!你再这样我就叫你家长!”
“老师,陈安今天又没来学校!”
“王老师啊,你们班那个陈安是怎么回事?我班里的学生反应,放学时被他抢了生活费,这种坏学生怎么还能留在学校!”
“唉...陈老师别生气,这种事我早就反应过了,教导主任却说没关系,小孩子玩闹,让我别放在心上。”
“玩闹?有那么玩闹的吗?那周扒皮怎么能这么纵容学生!那王老师,你联系陈安家长没?”
“..他家长不接电话,只有一个保姆能联系上,但听她说话..我感觉也没用。”
“唉..”陈老师放下茶杯,叹了口气,一副惋惜的语气,“你那班我一直觉得挺好的,就是...唉!真是一只老鼠坏了一碗粥!”
“...也不能这么说,”王老师顿了顿,在陈老师诧异的眼神中,她看向窗外,“说起来..陈安也是个可怜孩子,我从教十几年来,见过很多像他一样的学生,大多数,都是缺乏了父母的关注。”
“你觉得他也是吗?”
“....嗯。”
“.....”
那场对于很多初中生重要的中考过后,陈安凭借“优良”的成绩,来到了山城职高。
分配好宿舍,他很快接受到了来自其他学生的见面礼。
“你就是陈安?”
“熊哥,这家伙很能打,听说曾和网吧里网管的老头打过一架,把那家伙的假牙都打飞了!”
“对啊对啊熊哥,我来这之前就听说过这个家伙,没想到竟然和我们一个宿舍。”
“切,有多能打?我们可是有三...”
“说完了?”陈安轻轻放下行李,那张清秀的面颊浮现出了不符合这个年纪的凶恶,满不在意的挥了挥手,“一起上吧,我赶时间。”
众人一脸错愕,随即,纷纷涌了上去。
三年后。
迎来了毕业季。
“陈哥!”
老远,靠在教室外阳台的陈安就听见了阿熊那雄厚的声音。
转过头,阿熊正满脸谄媚的跑了过来,气喘吁吁:“陈..陈哥,老班说我们家长都已经到了,准备拍毕业照呢!我找了半天都没见到你人,急死我了!”
等了半天,阿熊却没得到回应。
疑惑抬起头,陈安正面无表情的盯着他。“...阿熊,我就不参加了。”
“啊?可是...”
“..好吧,那我去了陈哥!”阿熊笑着扭过头,原本谄媚的表情瞬间变得不屑,暗中嘀咕:“切,死孤儿。”
这几年,他已经将陈安扒了个底朝天。虽然打不过对方,但在心理上恶心恶心他还是可以的。
与陈安同住这几年,阿熊已经十分清楚对方的性格。
虽然嘴上从未提过父母二字,但对于这些话题,向来是只字不提。
哪怕宿舍中其他人提到,对方也会装聋作哑。
“你能打又有什么用?你爹你妈还不是不管你。”
虚以委蛇,阿雄已经受够了。
毕业季,夏天,两者永远脱不开钩。
阳台的风十分清凉,却又些许冰冷。
“哗——”
微风吹过,陈安碎分的刘海被掀起弧度,眉下的眸子黑的没有一丝温度。
身后,透过轻薄的墙壁,依稀间,陈安还是能听到教室的欢笑声。
“爸!往这边靠一点!”
“这位家长,您再和孩子靠的近一点,笑的再开心一点!”
皱了皱眉,陈安捂住耳朵,直到声音听不见。
一片寂静中,他想起了前天晚上接到的那个电话:
“山城那套房我已经迁到你名下,以后,你就不用管我俩了。”
“还有,记得查看我给你办的账号,里面有50万,足够你上完大学。”
“以后,你就当没有我们不存在吧。”
松开耳朵,那些噪音已经消失。
似乎,教室那边已经结束了。
没多久,道道相伴的身影陆续走了出来,阿熊也在其中。
“阿熊,那是你的朋友?”
阿熊看了眼正往这边张望的陈安,对着身旁的父母摆了摆手,“不相干。”
随即离去。
最后一个出来的,是陪了他们三年的老师。
“我恭喜你发财..恭喜..”
给教室上完锁,心情还算不错的他转身就看见了陈安,瞬间,连嘴哼的小曲都了无兴致,匆匆离去。
直到教学楼陷入寂静,陈安还站在那,一动不动。
良久,随着天黑,陈安的视野也开始变得漆黑一片。
“砰!”
倒地的声音回响在这座寂静的教学楼,源源不断。
——
“想起来了。”台阶上,陈安看向头顶的浮云,呢喃自语,“是这样啊..”
“所以,这是死后的天堂吗?”这样的想法只是片刻,他立马否定,“像我这样的人,不会上天堂的,所以,这是地狱。”
陈安并不清楚自己的死因。
不过,让他在意的是晕倒前那种心脏刺痛的感觉。
那是什么呢。
心脏病吗?
记得那个偷完东西逃跑的保姆向他科普过,人如果一直待在一个环境迟早会出问题,而且是心脏上的问题。
但陈安认为她说的不对,明明他打架的时候心脏都没事。
所以,到底是什么呢?
可惜,陈安并没有机会向她提问了,即使活着,他觉得那个臃肿的女人也不会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好可惜。
明明还挺相信她的,明明...还挺...在意她的。
比起虚无缥缈的父母,陈安更觉得那个女人和蔼可亲些。
父爱,母爱,和别人的爱,到底有什么区别呢。
说到底,都是爱罢了。
没由来的,陈安感觉十分疲惫,这是在楼梯中从未感受到的。
巨大的困意袭上心头,躺在凹凸不平的台阶上。恍惚间,陈安看见头顶的浮云似乎出现了变化,四周涌现金光。
下一秒,他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