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冷的雾气像吸饱了水的棉花,沉甸甸地压在禁忌森林的每一寸土地上。
我和库库鲁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厚厚的腐殖质层上,脚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咕叽”声。
“什么禁忌森林,除了雾大点,连个鬼影都没有。”
库库鲁走在前面,手里的枯枝狠狠抽打着路边的灌木,发出啪啪的脆响。
他虽然嘴硬,但那对紫色的尖耳朵一直警惕地竖着,显然是在给自己壮胆。
“殿下,轻点,”我压低声音,这具三岁的身体在湿寒中有些发僵,“声音会引来……”
“咔嚓!”
我的话还没说完,库库鲁就像是为了故意跟我对着干似的,重重一脚踩碎了一根手腕粗的枯木。
“引来什么?本王子才不……”
他的豪言壮语戛然而止。
原本坚实的地面毫无征兆地塌陷下去,伪装成深绿色苔藓的表层瞬间化作了一张贪婪的大嘴。
那根本不是泥土,是流动的、带有吸附力的沼泽流沙!
“哇啊——!”
库库鲁一声惊呼,身体瞬间下坠。
“抓住我!”
身体的反应快过大脑,我猛地扑过去,一把扣住他胡乱挥舞的手腕。
但我显然高估了这具三岁躯壳的力量,也低估了重力加速度的无情。
那股巨大的拉力不仅没能止住他的下坠,反而像拔萝卜一样,把我整个人也带离了地面。
视线天旋地转,紧接着是“哗啦”一声巨响。
我们并没有掉进泥潭,而是悬挂在了半空。
四周不知何时升腾起紫黑色的浓雾,无数带刺的荆棘藤蔓像活蛇一样从虚空中窜出,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死死勒进了我们的皮肉里。
“父王……?”
身下的库库鲁突然停止了挣扎,他双眼失焦,盯着翻涌的雾气,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惶恐,“我错了……别走……我不调皮了……”
不仅是他,那诡异的雾气顺着我的鼻腔钻入大脑,眼前的景象瞬间扭曲。
不再是阴森的森林,而是耀眼的舞台聚光灯。
那是穿越前的最后一场独舞比赛。
音乐到了高潮,我起跳,旋转,然后——那令人绝望的韧带断裂声。
我重重摔在地板上,周围是评委失望的叹息,观众的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
“没用的废物……”
“也就这种程度了……”
无数嘲讽的声音在耳膜上鼓噪。
绝望感像冰冷的手指掐住了我的咽喉。
不,不对!
那是上辈子的事,我现在是花棉棉!我在拉贝尔大陆!
“唔——!”
我狠狠咬破了舌尖。
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炸开,剧烈的刺痛瞬间击碎了那些虚幻的嘈杂。
眼前的聚光灯碎裂,重新变回了阴冷潮湿的森林和勒得生疼的荆棘。
库库鲁还在呓语,眼角的泪水正大颗滑落。
必须立刻破局!
这些荆棘是幻象符文具现化的产物,物理挣扎越用力勒得越紧。
要想破解,只能用这具身体里流淌的微弱花仙魔力,去共振、去净化!
我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手腕被勒出的剧痛,脑海中浮现出昨夜在月光下偷偷练习了无数遍的舞步——《古灵祈愿舞》。
虽然这具身体胖乎乎的,柔韧性却极好。
既然手被困住,那就用脚!
我的足尖在虚空中一点,像是踩在了无形的琴键上。
第一步,起势。
原本死寂的空气中,似乎荡开了一圈看不见的波纹。
第二步,旋身。
我借着藤蔓的弹力,在半空中艰难地完成了一个并不标准的半周旋转。
但就在这一瞬,我的掌心和足底泛起了微弱却纯净的淡金色光芒。
滋滋——
那些接触到金光的黑色荆棘,竟然发出了像冷水浇在烙铁上的声响,冒着黑烟迅速消融。
有效!
我眼神一凝,盯着虚空中那些忽明忽暗的符文节点。
第三步,第四步……第七步!
我在库库鲁震惊的注视下,像一只笨拙却坚定的蝴蝶,在满是尖刺的囚笼中踮脚连踏。
每一步落下,都精准地踩碎一道刚刚成型的幻影符文。
“破!”
随着我最后一步重重踏下,周身金光大盛。
哗啦啦——
缠绕着我们的荆棘网彻底崩解,化作漫天黑色的飞灰。
“哎哟!”
库库鲁一屁股摔在实地上,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我因为脱力也跟着掉了下来,结结实实地砸在他身上,把他当成了肉垫。
“咳咳咳……你要压死本王子吗?!”库库鲁推开我,狼狈地揉着屁股,但他看向我的眼神里,那股平日里的傲慢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怪物的震惊,“刚才那是……祈愿舞?你一个侍女怎么会……”
“这是天赋,殿下。”我喘着粗气,擦掉嘴角的血迹,没好气地打断他。
就在这时,一张羊皮纸轻飘飘地落在我们中间。
那是之前库库鲁死死攥在手里的地图。
经过刚才幻境魔力的激荡,地图背面竟然浮现出了一行之前从未见过的、散发着幽蓝荧光的小字:
【林中徽章沉眠于泣泪橡树之根,唯勇者不惑,唯诚者不惧。】
“泣泪橡树……”库库鲁捡起地图,念出那行字,原本惊魂未定的脸上重新燃起了斗志,“原来藏在那里!我就知道父王不会只给一张空地图!”
他兴奋地爬起来,拍掉身上的泥土,似乎刚才哭鼻子喊父王的人根本不是他。
我撑着膝盖站起来,目光却警惕地扫向远处那片浓密的树影。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刚才幻境破碎的瞬间,风中似乎夹杂着一声极轻的冷笑。
“天机侍女?呵,不过是个会蹦跶的虫子罢了……”
那声音阴冷粘腻,像是毒蛇吐信,钻进耳朵里让人遍体生寒。
我猛地回头,那个方向除了随风摇曳的枯枝,什么都没有。
“发什么呆呢?快跟上!本王子这次一定要拿到徽章!”
库库鲁已经在前方催促了。
我握紧了口袋里那枚冰凉的青玉哨子,压下心头的不安,快步跟了上去。
顺着地图上新出现的指引,我们穿过了最后一片迷雾区。
空气中的湿度大得惊人,甚至能感觉到细小的水珠粘在睫毛上。
前方,一棵巨大到令人窒息的古老橡树,正静静地矗立在空地中央。
它通体漆黑,树叶呈现出诡异的深紫色,树干上挂满了如同眼泪般晶莹剔透的树脂。
“就是这儿了。”
库库鲁兴奋地跑过去。
就在我们靠近树下那隆起的巨大树根时,一阵沉闷的隆隆声突然从地底传来。
那棵沉睡般的巨树,躯干正中央那道早已愈合的树疤,此刻正在缓缓裂开,像极了一张准备择人而噬的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