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所谓的“苦难”来得毫无缓冲。
仅仅两个小时后,我那双短胖的小腿就在王家书房厚重的地毯上站麻了。
午后的阳光穿过高大的彩绘玻璃窗,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照得清清楚楚。
书房里只有羽毛笔在羊皮纸上疯狂摩擦的沙沙声,那声音听起来充满了怨气。
爱德文老师的惩罚简单粗暴——抄写《结界守则》全文三遍,错一个字加罚十遍。
啪嗒。
一只沾着墨水的羽毛笔头被硬生生按断了。
我眼皮一跳,刚想提醒库库鲁王子这是他掰断的第五根笔,脸颊上就传来一阵痒酥酥的触感。
那家伙没好气地把断掉的羽毛笔那端毛茸茸的尾巴戳在了我的婴儿肥上,像是把对老师的怒气都撒在了我的脸上。
别装死,花棉棉。
库库鲁扔下笔,整个人毫无坐相地瘫在紫檀木的大椅上,两条腿晃荡着,那双紫色的眼睛里哪有一点悔过的意思,反倒闪烁着一种只有搞事时才会出现的兴奋光芒。
你看这是什么?
他做贼似的左右看了看,确定书房厚重的大门紧闭,这才神神秘秘地抖了抖袖口。
一张泛黄的、边缘卷曲的羊皮纸滑落下来,正好压在我那只正准备帮他研墨的小手上。
羊皮纸散发着一股陈旧的霉味,上面绘制着复杂的线条,终点指向一个画着骷髅头标记的区域。
我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心脏却猛地撞击了一下胸腔。
这图我太熟了。
在原著动画里,这是早期的一个关键剧情点。
所谓的“藏宝图”其实是以前被驱逐的黑魔法师留下的诱饵,专门用来诱骗不知天高地厚的幼年花仙。
这是父王藏的‘勇气试炼’地图。
库库鲁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的炫耀,他在信里说,只有能在禁忌森林找到遗落的林中徽章的人,才有资格成为古灵仙族真正的继承人。
我抬头看着他。
此时的库库鲁,虽然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墨渍,但眼神却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那种急于证明自己并非只是个顽劣孩童的渴望,几乎要从他那单薄的肩膀上溢出来。
但我知道,那片森林现在的危险程度,远超他的想象。
我强压下心头的不安,故意歪着头,摆出一副天真又困惑的模样:可是殿下,爱德文老师上课时讲过,禁忌森林外围常年弥漫着足以让花仙昏睡的瘴气,连成年守卫都不敢轻易进去……
哈!
我就知道。
库库鲁嗤笑一声,一把抽回地图,用那种看胆小鬼的眼神轻蔑地瞥了我一眼,怕了?
怕了就赶紧回去找你的奶瓶和摇篮吧!
我自己去,等我拿到徽章,你就后悔去吧。
激将法,这招对三岁小孩很管用,对我这个有着成年灵魂的人来说更是幼稚。
但我也清楚,如果我不跟着,这只倔强的花仙王子真的会一个人冲进去送死。
剧情的惯性是可怕的,我必须在可控的范围内引导他。
我一把抓住了他正要收回去的地图边缘,借着这股力道,费劲地从高脚凳上跳了下来,落地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谁说我怕了!我仰起头,奶凶奶凶地瞪着他,但我有个条件!
库库鲁挑了挑眉:说。
进林子前,您必须先去找戴薇姐姐要两张高级净尘符。
我死死攥着他的衣袖,语气坚决,那是专门克制瘴气的,没有那个,我才不跟您去送死。
库库鲁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提这种具体的要求。
他犹豫了片刻,大概是觉得带着个跟班总比孤身一人威风,最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行行,真麻烦。
也不知道你个见习侍女哪来这么多讲究。
达成共识后,库库鲁终于肯安分地把剩下的守则抄完。
入夜,古灵仙族的王宫被巨大的发光植物照亮。
我抱着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换洗长袍,敲响了爱德文老师书房的门。
进来。那个清冷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爱德文正坐在巨大的水晶桌前批阅公文,看到只有桌腿高的我抱着一堆衣服摇摇晃晃地走进来,他那双锐利的眼眸微微眯起。
老师,我把殿下的衣服整理好了。
我乖巧地将衣物放在一旁的软塌上,却没有立刻离开。
我的手指在袖口里摩挲着,指尖触碰到了那张下午趁库库鲁午睡时偷偷描摹下来的地图拓本。
还有事?爱德文并没有抬头,手中的羽毛笔依旧在飞速书写。
我深吸一口气,从衣袖的夹层里抽出了那张拓本,踮起脚尖,将其放在了那光洁如镜的水晶桌面上。
这是我在殿下袖子里发现的。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因为害怕而颤抖,地图的边缘,有一块暗红色的霉斑。
爱德文手中的动作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那原本毫无波澜的目光在触及到纸上那抹特意被我用朱砂笔圈出来的暗红印记时,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仿佛连呼吸都被冻结了。
那是幽煞祭司特有的腐蚀法阵残留。
普通花仙只会以为那是受潮后的霉点,但在高阶魔法师眼中,这是致命的剧毒信号。
爱德文伸出修长的手指,隔空虚点了一下那张纸,指尖并未触碰,纸张却瞬间燃起一道幽蓝的火苗,转瞬即逝。
真的有残留。
他抬起眼皮,那目光如实质般沉重地压在我身上,声音低沉得可怕:花棉棉,你如何得知此物危险?
这才是最难过的一关。
如果我说是“预言”,那就太假了。
预言需要媒介,而此时我需要展示的是逻辑与观察力。
我垂下眼帘,两只小手紧张地搓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蝇,却字字清晰地背诵出一段晦涩的文字:
……赤痕如血,噬木无声,遇光则隐,乃暗影噬脉之兆。
这是我在打扫图书室时,在一本掉在地上的残卷里看到的。
那是《古灵黑魔法图鉴》里的原话,虽然我还没权限进去看,但我赌爱德文不知道我看没看过。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爱德文审视着我,仿佛在评估我这个三岁身躯里到底装了什么。
但他终究没有深究,对于现在的古灵仙族来说,一份敏锐的洞察力远比清白的来历更重要。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枚不知什么材质制成的青玉哨子,轻轻放在了桌沿。
哨身温润,隐隐流转着魔力的光辉。
既然他执意要去,我也拦不住皇室的血性。
爱德文重新拿起了笔,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淡漠,但这枚哨子,你拿着。
若遇无法解决之险,吹三短一长。
我紧紧握住那枚带着凉意的哨子,用力点了点头。
有了这个,至少保命的底牌有了。
次日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两道小小的身影便避开了巡逻的卫兵,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禁忌森林那布满荆棘的入口处。
库库鲁手里攥着刚从戴薇那里骗来的净尘符,兴奋得满脸通红。
而我捏着口袋里的青玉哨,看着眼前那片仿佛连阳光都无法穿透的幽深密林,深深吸了一口湿润的空气。
真正的试炼,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