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突如其来的雨像是个不请自来的插曲,打乱了军训的节奏,也在我记忆里划下了一道湿漉漉的分隔线。回想起来,那天真是漫长到失真——好在晚上回到教室时,何雪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在我和许有希那场看似严肃实则幼稚的五子棋对决里,她应许有希之邀加入了“反张禾联盟”。
结果?我输了。
(拜托,最后几步关键棋子都是何雪下的好吗!许有希你得意个什么劲啊!)
但我本来也没打算赢。准确地说,从这局棋开始,我的主要任务就是“如何在输掉的同时显得尽力”。我努力摆出“拼尽全力无法战胜”的表情,许有希则满意地宣布休战——总算结束了这场持续一下午的黑白子拉锯战。
对了,还有张雅发现我偷吃她零食那件事。我用“下次给你买双倍”的承诺勉强换来了原谅,代价是未来某个月零花钱的提前透支。
之后的几天,时间重新回到单调的轨道上。训练、休息、再训练,像被设定好程序的循环。虽然因为雨中的那场对话,我和何雪的关系似乎近了一点点——但也只是一点点。大概是从“认识的同学”升级到了“可以聊天的朋友”,距离触发“个人剧情”还差着起码二十个好感度事件。
(不过……即便永远达不到那个阈值,我也还是想帮她。)
我可不是什么“乐于助人”的角色设定。如果那天不是何雪,我大概什么都不会说。
但偏偏是她。
既然话已经说出口,就像游戏里接下了无法撤销的支线任务,只能好好做下去了。
军训的最后一天,太阳烈得像是要把前几天的雨水连本带利蒸发回去。方阵演练结束的瞬间,操场上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叹息——虽然很轻,但确实存在。
(通关了。如果这是游戏,现在该弹出结算界面了吧?)
我默默给自己打分。训练表现:B(第一天走神扣分)。社交成果:A-(认识了何雪和许有希)。总体评价:勉强算是合格的高中开局?
还好现实没有星级评定系统,否则以我第一天就被教官单独“关照”的表现,大概只能拿个一星——还是友情鼓励的那种。
值日安排偏偏落在最后一天。其他人都回宿舍收拾行李,我握着扫帚站在卫生区,心里那点回家的喜悦被冲淡了一半。
(有没有人真的热爱打扫卫生啊?或许该去搜搜有没有《清洁部物语》或者《我与扫帚的青春》之类的漫画……)
“发什么呆呢?抓紧打扫啦。”
许有希拿着扫帚戳了戳我的后背。我回过神,开始把落叶归拢到一处。
“你说,有没有以打扫卫生为主题的热血漫画?”我一边扫一边问。
“《垃圾的俘虏》?”她走过来,把那堆落叶往我这边推。
(这名字……既视感太强了吧?)
“听着像某部作品的劣质山寨版。”
“当然像——”她把最后几片叶子倒进垃圾桶,“因为这名字是我刚编的。”
打扫结束。我倒垃圾,她收工具。在回教室的路上经过小花园时,我注意到某些植物的叶缘已经开始泛黄。
夏天真的要结束了。
站在花园入口,能看见凉亭的一角。那里是我第一次遇见许有希的地方——当时我坐在石凳上,那句没过脑子的“真大啊”是我们认识的起点。
(才十几天啊。)
从“凉亭里麻烦的女生”到“同班同桌副班长动漫同好”,现在还能勉强加上“朋友”这个标签。至于何雪……确实更近了一些。
(这个开局,应该还算不错吧?)
风从小花园的方向吹来,带着初秋傍晚特有的、微凉的气息。我转身离开那片开始泛黄的草丛,沿着熟悉的路走回教学楼。
走廊很安静。军训结束后的校园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教室在后排。越走近,越能听见风穿过窗户的细微声响。我们班的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隙。
我抬手推门——
就在那一刻,风恰好穿过敞开的窗户。靠窗那排的浅蓝色窗帘被猛地掀起,像慢镜头里鼓满的帆,又在下一秒颓然垂落——就在这扬起与垂落的间隙里,我看见了。
我的座位上有人。
那人以手托腮,侧脸被窗外傍晚的余晖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及肩的短发在风里微微拂动,眼神望着远处不知名的某点,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凝固成一幅……令人屏息的画。
是许有希。
她还没走。
我愣在过道里,脚步不自觉地放轻,好像怕惊扰了什么。心脏的位置传来一声很轻、但不容忽视的“咚”。(等等,这构图……这光线……是哪个电影里偷跑出来的场景吗?了不起的某某某?)
我走近时,风停了。
最后一丝气流消失,窗帘服帖地垂回原位,像舞台幕布彻底拉开。那层朦胧的光晕散去,她的轮廓骤然清晰——睫毛的弧度,脸颊的线条,托着下巴的纤细手指。
原来去掉滤镜,她也……嗯,客观来说,确实挺好看的。
我敲了敲桌面。“叩、叩。”
她像是从很远的思绪里被拽回来,缓缓转过脸。手依然托着腮,这个姿势让她的视线需要稍微抬起才能对上我的。然后,那抹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带着小恶魔气息的浅笑,从她嘴角漾开。
“你看我好久了吧?”她眨了眨眼,尾音上扬,“色——狼——”
(……刚才那一瞬间的恍惚绝对是错觉。)
(是光影把戏。是场景效果。是疲劳导致的视觉系统误判。)
我迅速完成内心三连否定,表情控制模块及时上线,启动“平淡中带着一丝无语”的标准响应程序。
“收费。”我听见自己用毫无波澜的声音说,甚至配合地做了个捻钱的手势,“座位使用费。友情价一百万,现金还是转账?”
窗帘的影子在地面上微微晃动。她仍然坐在我的位置上,仰头看着我,眼睛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格外亮。
那个差点让我漏跳一拍的笑,此刻看起来又变回了许有希式的、纯粹的、准备捉弄人的笑容。
(这样就对了。)
(这才是现实。)
“切,小气~”
“你还不走吗?”我问。
她从我的座位上站起来,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本来要走的。只是突然有点好奇传说中的‘后排靠窗位’坐着是什么感觉,就多坐了一会儿。”
“感觉如何?”
“反正不值一百万。”
确认所有窗户都关好后,我们一前一后离开教室。走廊很安静,脚步声回荡出奇异的空旷感,我们可能是最晚离开教学楼的学生。
回宿舍的路上,我向她推荐了几部回家打算看的番。
“张禾严选,质量保证!”
“两天假期根本看不完这么多吧。”
“理论上可行——”我试图用亲身经验说服她,“只要断绝一切外出计划,完全沉浸在二次元里,周围的时间流速就会相对变慢。这是我验证过的!”
“你这只是逃避现实的歪理吧……”
好吧,她是对的。时间不会变慢,变慢的时间只是我对现实世界的期待而已。
“而且,”她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炫耀,“我和小雪约好了,要一起出去玩哦。”
(……我也好想去。)
这句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后变成一句干巴巴的:“这样啊。”
不知不觉走到了宿舍区。
“拜拜啦,张禾。”
“拜拜。”
走到宿舍,这里空无一人。我的三个舍友大概早就拖着行李箱奔向自由了。我简单收拾了行李,锁上门。
拖着行李箱走出校门时,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我家离学校不算远,步行半小时就能到家。
穿过小吃街是最残酷的考验。各种香气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而我这个身无分文(现金)、饥肠辘辘的旅人,只能加快脚步,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些摊位上卖的小吃:章鱼烧、烤冷面、烤肠、炸鸡排……
终于到家了。推开门,熟悉的、略带灰尘的空气扑面而来。开灯,客厅和两周前离开时一模一样,只是多了一层薄灰。我打开电视,让声音填满寂静的空间。
找到手机,插上充电器。等待充好电的间隙,我完成了洗澡、洗衣、打扫房间的三连操作——看,我的时间利用率就是如此之高。
手机震动起来。是小姨的消息。
“平安到家了?学校怎么样?”
我一边擦头发一边回复。对话很快变成了她单方面的“恋爱情况调查”。
“要是有女朋友的话记得告诉我,姐姐帮你参谋参谋。”
(又来了。)
“我还没有女朋友呢,小——姨。”我特意拉长了“姨”字。
“嘻嘻,叫姐姐也没问题啦。而且我觉得我们可是同龄人哦。”
“是是是,您永远十八岁。拜拜啦。”
“明明还能多聊一会儿的……不过好吧,那你记得按时吃饭。”
“好的。”
“有事要给我打电话。”
“好的。”
“下次打电话记得叫我姐姐。”
“好……?不对,这个不行啦。”
“那就这样说定啦,小禾。”
她那边挂断了。我看着聊天界面,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差点答应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下次真要叫她姐姐?怎么想都很奇怪吧……)
退出和小姨的聊天,我开始建班群。把认识的男生、许有希都拉了进来——没有老师的群,大家说话应该会自在些。
消息刷新得很快。平时在教室里沉默寡言的同学,在屏幕上变得健谈起来。我跟着聊了几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成员列表。
何雪的头像是一只蜷缩着睡觉的猫。我点开她的资料页,“添加好友”的按钮就在那里。
手指悬在屏幕上。
(加吗?)
(以什么理由?同班同学?太普通了。有事要说?现在没有。)
(但……不加吗?)
洗衣机的提示音突兀地响起。我放下手机,走进浴室晾衣服。
回到客厅时,手机屏幕还亮着。几条好友申请——马思思和其他几个女生。
(看,大家加好友都很自然。同班同学嘛,而且我也加了许有希的好友,这很正常。)
(那何雪……应该也会这么想吧?)
这个念头一旦成形,手上的动作就快过了思考。点击,发送,完成。
好了。
现在只需要等——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我盯着屏幕。
(她会不会不同意?)
(或者我根本没发出去?)
我点开通讯录——申请确实发出去了。看了眼电视上的时间,距离我发送申请才过去十分钟。
(张禾,你冷静点。)
在学校都能自然交谈,怎么到了线上反而紧张起来了?这不对劲。我决定做点什么转移注意力。对了,还没吃饭。
下楼,买小吃,顺便在超市买了够吃两天的菜——分量少到老板看我的眼神都带着同情,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只是饭量小而已。
不知道小姨什么时候回来?
回到家,我把积压的几集动画投屏到电视上。一边吃着小吃,一边看着屏幕里的世界,有种虚度光阴的奢侈感。
看完最后一集时,电视右下角的时间显示:23:07。
(进入二次元不会让时间变慢,只会让它加速流逝——这是今天的结论。)
我拿起手机,解锁,打开社交软件。
何雪同意了我的好友申请,点开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晚上八点:
“以后请多多指教。”
后面跟着一张猫咪歪头的表情包,和她的头像很像,但更活泼一些。
(八点……那时我在干什么?哦,在吃饭,然后沉迷动画。)
现在回复会不会太晚了?但总比不回复好。
“我也是,今后也麻烦你了。”
发送。
我不期待立刻收到回复——这个时间,她大概已经睡了。
调低电视音量,我回到自己的房间。久违地躺在熟悉的床上,能隐约听见客厅电视里深夜节目的声音,原来这个台的深夜档会放家庭伦理剧啊。
明天做什么呢?
补番?写点东西?还是……
思绪开始飘散。意识像浸入温水般逐渐模糊。
今天就这样结束了。
而新的日常,会是怎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