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足足三十秒。
(我是谁?我在哪?今天星期几?)
哦,想起来了,今天是假期。军训结束后的第一个完整假日。如果不是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我大概会放任自己直接睡到中午——毕竟,这才是假期的正统过法。
从冰箱里拿出冰水,灌下去大半瓶。冰凉的感觉从喉咙一路滑进胃里,总算把还在赖床的脑细胞唤醒了一些。瘫在沙发上,拿着遥控器漫无目的地换台。新闻、广告、无聊的电视剧和综艺节目……说真的,现在还有多少人会老老实实看电视?
还是看手机吧。点开班群,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凌晨两点。现在刚过八点,对高中生来说,这个时间点大概还属于“睡眠神圣不可侵犯”的时段。
好友列表倒是热闹了不少。昨天一天就加了十几个新好友——班里的男生、何雪,还有……许有希。如果数据有重量,这个社交软件现在大概比两周前沉了好几克。(这就是青春吗?用好友数量来量化人际关系。)
刷短视频成了填补信息空洞的最佳方式。这两个星期住在学校里,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时间胶囊,出来后发现世界又多了几个看不懂的梗。(“原来这个已经过时了?”“那个作家居然出新书了?”“等等这个视频的算法推荐是不是有点问题……”)
一个多小时过去,自觉已经完成“与社会重新接轨”的仪式。退出软件,开始认真思考今天要做什么。
下午得去书店。喜欢的作家出了新书,这可是大事。
那现在呢?找何雪聊天?(“在吗?”“吃早饭了吗?”“今天天气不错……”——不行,太刻意了,而且万一她在睡觉呢。)约人出去玩?(去哪?跟谁?我连今天穿什么都没想好。)看电影?(看了眼本月上映列表,还是算了。)
果然,还是看动画吧。
打开视频平台,按评分排序——从低到高。找到了,那部传说中“烂出风格、烂出水平”的异世界番。评分2.3,评论数却多得离谱。既然闲着,而且烂到这种程度……反而让人有点好奇了。
点击播放,打开弹幕。看这种作品的最大乐趣,就在于和弹幕一起吐槽。
(第一集作画就崩了?)
(声优阵容这么豪华。)
(等等这个魔物设计是不是有点……过于自由了?)
(反派智商堪忧——哦,原来主角智商也差不多。)
好想关掉……但我的人生准则之一就是“开了坑就要填完”。那就开倍数看吧。
三个半小时后,我盯着片尾字幕,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我为什么要看这个?)
(我生命中的这三个半小时,就算用来发呆也比看这个有意义。)
(但为什么……我竟然有点想找人分享这份痛苦?)
这不是那种“这部作品超好看你快去看”的推荐欲,而是“这东西太烂了不能只有我一个人瞎”的报复性分享欲。
我点开社交软件,找到许有希的头像。
「推荐一部旷世神作!千万不要被网络评价迷惑!」
(附上番剧链接)
她很快回了:「真的假的?我听说这部很烂耶。」
「那是他们不懂欣赏!你看这声优阵容!这……这独特的艺术风格!」
「真的吗……那我有空看看?」
目的达成。我的分享欲得到了满足,至于她会不会真的去看——那就不是我的问题了。
中午随便蒸了点饭,炒了昨天买来的菜。吃完饭找了部老电影看,等片尾字幕滚动完,下午已经过半。
换好衣服出门。天气好得过分,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过小广场时,几个小孩在追逐打闹,笑声传得很远。(县城就是这点好,节奏慢得让人心安。)
当然也有不方便的地方——比如全县城只有一家书店会进刚出版的新书。其他挂着“书店”招牌的,进去一看全是《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走进书店,冷气和轻音乐一起扑面而来。在新书区扫视一圈——找到了!还好有货。
结账时看到价格:40元。行吧,正版书都这价。
我走到阅读区,迫不及待地翻开第一页。等老板过来提醒“同学,我们要打烊了”时,我才惊觉自己已经坐这里两个多小时。
(这就是好书的魔力啊……)
揣着新书走出书店,天色已经开始泛灰。晚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路过烧烤摊时,炭火和油脂混合的香气强势地钻进鼻腔。(决定了,今晚就吃这个。)
走到小区附近常去的那家店,点好单,拿到取餐号:87。看了眼现在叫到的号码:52。
(至少等四十分钟……)
找了个空位坐下,掏出蓝牙耳机——幸好还有电。为了不错过叫号,我只戴了右耳。
播放每日推荐歌单。因为我平时听得最多的是动漫歌,推送的也基本都是这个类型。(这就是大数据的温柔囚禁吧。)
坐在嘈杂的烧烤店里,右耳某部动漫的插曲,左耳是周围食客的喧哗、服务员的吆喝、油滴在炭火上“滋啦”的声音。
(这算不算某种形式的声音分割体验?)
正胡思乱想着,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门口走进来——是许有希。
她径直走向点餐台,侧对着我,报出几样菜名。点完餐接过小票,她转身开始找座位,目光在拥挤的店内扫视。
我抬起手,朝她的方向挥了挥。
她的视线转过来,在看到我的瞬间,眼睛很明显地亮了一下。不是那种夸张的惊喜,而是像深夜刷手机时屏幕忽然自动调亮了一档——很细微,但确实存在的变化。
她嘴角弯起一个自然的弧度,朝这边走过来,脚步比平时似乎轻快了一点点。
“这里有人吗?”她问,声音里带着惯常的轻快。
“没,我打包带走。”我指了指桌上的取餐号。
“真巧,我也是打包!”她在对面的椅子坐下,把包放在旁边空位上,然后——做了一个有点意外的动作。
她没有直接开口继续对话,而是低头从包里拿出了手机。
(要回消息?)
但下一秒,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许有希发来的消息:「晚上好~(小猫歪头.jpg)」
我抬起头,发现她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方,似乎在等什么。屏幕上显示的,正是我们的聊天界面。
(面对面用手机聊天?这是什么新式社交实验?)
既然她这么操作,那我也配合吧。打字回复:「晚上好。」
她几乎是秒回一个猫咪打滚的表情包。
接下来的对话,就在这种“面对面却用手机交流”的诡异模式下展开了。她一直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手指打字的速度很快。偶尔抬眼看向我,也只是很短暂的一瞥,随即又移回屏幕。
(难道是因为店里太吵,说话不方便?不对,刚才点餐时她说话声音明明挺清楚的。)
「你看起来心情很好哦。」
「有吗?」她回。
(有啊。虽然现在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刚才走过来时,那个笑容的亮度比平时高了至少百分之三十。)我记得她说今天要和何雪出去逛街,看来是玩得很尽兴。
「因为今天和何雪在一起吧?」
「嗯!我们一起逛了商场,去了礼品店,吃了午饭,喝了奶茶,还吃了甜点~」
(……女生约会的核心内容果然是“吃”吗?)如果是我约人出去玩,流程大概会缩减成“打了台球,顺便吃了饭”。
「我看了动画,看了动画,还看了动画。」我如实汇报。
「什么嘛,你这不就是一直宅在家里吗!」
「下午去书店买了本书。」我补充。
「能不能一口气说完!(生气小猫.jpg)」
我抬眼看了看她——她嘴上发着生气的表情,实际嘴角却抿着一个很浅的、像是努力压着的笑弧。眼睛依然盯着手机,睫毛在屏幕光的照射下,在下眼睑投出细细的阴影。
(所以到底是在生气还是在笑啊……)
「买的什么书?漫画?」
「我们这小县城可买不到正版漫画。是一个喜欢的作家,出新书了。」
我把书从袋子里拿出来,隔着桌子递过去。她接过,很认真地看了会儿封面,又翻过来看了看封底,然后递还给我。整个过程,她的视线都牢牢锁在书上,没有抬头。
(这么认真?)
「小雪也喜欢看书,你们又多了一个共同话题。」她忽然发了这么一句。
(我知道。但我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聊这个……总不能突然说“诶何雪你喜欢看什么书”吧?那也太像没话找话了。)
「我知道。所以我才常去书店,期待一次偶然的相遇。」
「明明直接聊就行。而且你期待的那种‘偶然相遇’,一点都不偶然好吗?」
「我说——」她忽然发来这条,「你是不是忘了该对我说什么?」
我打了三个问号过去。该说什么?谢谢?再见?今天天气真好?
「???」
「切~(撇嘴小猫.jpg)」
(所以到底是什么啊……完全没头绪。)
「你在听歌吗?」她换了话题。
「如你所见。」我侧头展示了一下耳机。
「那我们一起听吧。」
「好啊。」
「咦?我还以为你会害羞一下呢。(失望小猫.jpg)」
(这套小猫表情包还挺可爱的,等下得存一下。)
「又不是共用一副有线耳机,我害羞什么?」我实话实说。蓝牙耳机的有效距离十米,我们现在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实在谈不上什么“亲密接触”。
「你肯定在嘴硬!这可是一起听歌的经典青春场景!」
(青春场景?)
如果现在是在放学后的空教室,如果对象是何雪,如果用的是那种线很短、两个人必须靠得很近才能一起听的有线耳机,如果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像阳光晒过棉花的味道——
那我大概真的会心跳加速到需要叫救护车。
但现实是:我在嘈杂的烧烤店,对面坐着许有希,周围弥漫着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气,我们用的是蓝牙耳机。
所以,真的紧张不起来。
这时,许有希做了一个让我有点意外的动作——她终于放下了手机,抬起头,直接看向我。
“好吧,是环境的问题。”她开口说,声音比刚才在手机里看到的文字更有实感,“这儿实在太香了。”
(所以语言功能其实一直正常?我还以为你是某个图书委员或者文艺社成员呢。)
“你的语言功能恢复了?”我问。
“我的语言功能一直很正常!”她微微鼓起脸,但那个表情只维持了一秒就松动了,变成有点无奈的笑,“刚才只是……觉得面对面用手机聊天,挺有趣的。”
(有趣吗?我觉得有点怪……不过她看起来乐在其中,那就算了。)
她拿起我放在桌上的另一只耳机戴上,然后靠向椅背,闭上眼睛听了几秒。
“果然是日语歌。”
“我常听动漫歌。”
她睁开眼睛,这回目光终于比较稳定地落在我脸上,而不是手机屏幕:“对了,你今天中午推荐的那部番……真的好看吗?我记得评价很低耶。”
“不好看。”我坦白。
“啊?!那你干嘛还推荐?还说是‘旷世之作’?”
我解释了一下那种“不能只有我一个人瞎”的报复性分享欲,以及从“烂”的角度来说,它确实烂出了风格、烂出了水平。
她听完,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眨了眨眼,像在消化这个逻辑。然后,一个很浅的笑容从她嘴角漾开。
“确实……有时候看完烂片,特别想找个人一起吐槽。”她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一种找到了同类的了然。
(理解万岁。)
这时,服务员叫到了我们的号码。我和许有希同时起身,动作默契得像排练过。去取餐、核对菜品、拎起打包袋——整个过程她都没再看手机,而是很自然地和我并肩走着,偶尔说一句“好香”或者“这家生意真好”。
走出店门,晚风立刻包裹过来,吹散了身上沾染的烧烤烟火气。
“隔着袋子都能闻到香味。”她深吸一口气,眼睛满足地眯了眯。
“那当然,这家店夏天可是要排长队的。”
“原来是名店啊。还好现在不是夏天。”
“烧烤凉了就不好吃了,赶紧回去吧。”这是常识。
“嗯。”她点头,然后看向我,“再见了,张禾。”
“再见。路上小心。”
“你也是。”
她朝左,我朝右。走在路上,我忽然想起她刚才那句话——
「你是不是忘了该对我说什么?」
啊。原来是那个。
我停下脚步,拿出手机,点开和她的聊天界面。
「你今天穿的搭配,很适合你。」
发送。
几乎同时,她的回复跳了出来:
「嘻嘻,谢谢~(开心小猫.jpg)」
附带一个耳朵竖起、尾巴轻摇的小猫动图。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家走。晚风更凉了些,但手里热乎乎的烧烤袋子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耳机里,随机播放到了一首很温柔的片尾曲。
(今天……还挺充实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笑,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