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教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活力。大家趴在桌上,眼神涣散,活像一群等待投喂的僵尸。
(星期一综合症正在全国高中蔓延。症状:眼神空洞、反应迟钝、对周末的回忆产生戒断反应。无药可救,只能硬扛。)
我把书包甩在桌上,坐下。许有希已经到了,正用课本扇风,见我来了,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早啊,张禾。周末过得怎么样?”
“还行。吃了烧烤,逛了超市,看了场烂片。”
“烂片?”她眼睛亮了,“什么烂片?”
“青春片。女主死了,男主在雨里哭。”
“哇,听起来确实挺烂的。”她满意地点点头,“下次有这种烂片记得叫我。”
(她的兴趣点永远这么清奇。别人看电影求感动,她看电影求烂片。行吧,至少审美标准很明确。)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进门的一瞬间,我感受到了命运的轮回——秃顶、眼镜、发福的身材,五十多岁,和我初中到现在的每一个数学老师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和我以前的数学老师长得真像。”旁边传来许有希的小声吐槽。
(有一种说法叫“宠物会变得像主人”。同理,教同一学科的老师应该也会趋同进化。这是值得记录的重大发现,下课了一定要和她分享。)
两节数学课结束。今天的难度还行,我扭头看了眼何雪,她正在本子上写着什么,表情平静。
(嗯,还能跟上。那就好。)
下课铃一响,我立刻转向许有希:“关于数学老师的长相,我有一个理论——”
“你那个‘学科决定长相’的歪理?”她打断我,用看路边推销员的眼光看着我。
“真理掌握在少数人手里。”
“嗯嗯嗯,那你继续掌握着。”她敷衍地点点头,转向何雪,“小雪,一起去厕所?”
“好啊。”
(结伴上厕所。女生之间的社交仪式,具体流程和作用至今是个谜。可能是交换情报,可能是增进感情,也可能只是单纯不想一个人走那段路。我决定不再深究。)
我翻开数学练习册,开始做基础题。题目很简单,笔尖在纸上飞快划过,一页、两页、三页——做完收工。
(这种行云流水的快感,仅次于打游戏连杀。学习原来也能产生多巴胺,震惊。)
最后几道题有点意思。我撑着下巴,在草稿纸上涂涂改改,正写到关键步骤——
“班长!有人找你!”
笔尖一顿。我抬起头,门口的同学朝我挥手,脸上带着那种暧昧的笑。
(有人找我?谁?难道是某个被我无意中救下的失足少女,现在带着以身相许的决心来找我了?)
路过门口那几个女生时,她们压低声音笑着说:“是个很漂亮的女生哦。”
(期待值瞬间拉满。希望真的是个漂亮女生,不要是男生——我可不想体验那种从天堂坠落地狱的落差感。)
走出教室,走廊上空荡荡的,只有一个人靠在墙上。
张雅。
她穿着校服——那套改了好几遍才勉强合身的校服。阳光斜射进来,在她脸上落下一层柔和的光。
“张雅,你刚刚有看见什么漂亮女生吗?”
她抬起头,一脸茫然:“咦?”
(看样子她不知道。那个“漂亮女生”可能是路过隔壁班的,可能是找别人的,可能根本就是她们瞎说的。)
“何雪和许有希不在,你要找她们的话在这儿等会儿,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说完,我转身准备回教室——那几道数学题还等着我呢。
手臂被人从侧面轻轻拉住。
不是扯衣服,而是直接握住了我的手腕。她的手指是温热的,掌心贴着我的皮肤。
(……?)
我回头。她已经松开手,但人已经靠近了一步,距离比刚才近得多。
“等等啦。”
“有事?”
“来找你当然有事啊。”
(来找我?等等——“来找我”的意思是说,刚才那个“漂亮女生”……)
我盯着张雅。她穿着校服的样子确实和平时的便装不太一样。校服的领子翻得整整齐齐,阳光照在她脸上,睫毛的阴影落在眼睑上。
(……确实挺漂亮的。)
她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但没退开。反而又往前挪了半步。
“你一直看我干嘛!”声音有点急,但尾音软软的,不像真的生气。
“只是发现你确实挺漂亮的。”
“嘻嘻,当然了。”她立刻翘起嘴角,但耳根有点红。她的手抬起来,像是想打我,但最后只是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臂,又收回去。
(这种反应……和平时的张雅有点不一样。以前我说她漂亮,她会直接说“那当然”,然后挺起胸。今天好像……害羞了?)
“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我转身。
衣角被抓住。不是扯,是捏住,两根手指捏着那一点布料,轻轻的,但就是没松手。
“等等啦,哥哥。”
(又来。她今天到底想干嘛?)
我回头。她仰着脸看我,眼睛亮亮的,嘴角抿着,像是憋着笑,又像是憋着什么话。但就是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真是的,你又打断话题。”她先开口,语气像是在抱怨,但手还是没松开。
我叹了口气:“好吧,什么事?”
“你要当你们班的历史课代表!”
(……哈?)
这个要求来得太突然,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我是很喜欢历史,不过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因为我要当我们班的历史课代表。”
她说这话的时候,另一只手也伸过来,两只手一起抓着我的衣角,像小孩子撒娇要糖吃的样子。身体微微前倾,距离又近了一点。能闻到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昨天也是这个味道。
(张雅要主动担任课代表?难得啊。以前她可是能躲就躲,恨不得把自己埋进人群里当透明人。现在居然要当课代表?)
作为看着她长大的“长辈”,我内心涌起一股老父亲般的欣慰:“难得你在班里主动担任职务呢。鼓掌鼓掌。”
我象征性地拍了拍手。
“不用这么夸我啦……”她嘴上这么说,脸上的笑却藏不住,但很快又绷起脸,“所以你记得要成为你们班的历史课代表。”
她的手终于松开了衣角,但没完全收回去,而是垂在我旁边,手指偶尔碰到我的手背,又缩回去。重复了两三次。
(这是什么操作?)
“我是很喜欢历史,不过为什么我也要当?”
(这两件事没有必然联系吧?你要当课代表,关我什么事?)
她瞪着我,往前逼近一步。现在距离近得有点超出正常兄妹范围了。
“昨天晚上不是说要帮我吗?”
昨天晚上?
我调取记忆存档。昨晚,在旧广场的长椅上,她哭着问我会不会拉住她,我说——
(“只要我看到,只要我能,我会的。”)
……完蛋。被绕进去了。
“我尽力吧。”
“是一定。”
她伸手戳了戳我的肩膀。一下,两下。力道很轻,像在确认什么。
“好的,我尽力。”
“是一定啦!”
她开始用拳头捶我。软绵绵的,力道比撒娇还轻,但频率很高。而且一边捶,一边又往前挪了半步——现在已经近得我能感受到她呼吸带起的气流了。
(敷衍不下去了。这丫头今天是有备而来。而且……她是不是靠得太近了?)
“好吧,我一定尽力。”
“尽力?还有一定?”她皱起眉头,露出疑惑的表情,“等等,这两个词——”
“我已经说‘一定’了,所以你不用担心。”我抢在她反应过来之前打断她,同时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半步。
她没跟上,但眼神里闪过一丝失落,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咦?确实是这么回事……只不过感觉怪怪的……”
(趁她还在思考,赶紧撤退。)
“就这样,我还要写作业。拜拜。”
我转身快步走回教室。余光瞥见她站在原地,手抬起来像是要抓什么,但最后只是挥了挥。
“好吧,拜拜。”
回到座位上,那几道数学题还在等我。我拿起笔,试图重新进入状态。
(张雅什么时候学会这种绕弯子的战术了?还知道从“帮忙”这个概念入手,让我自己往里跳。成长了啊……)
(算了,想不通。做题做题。)
“张禾好认真哦。”
许有希回来了,在我旁边坐下。
“张禾好厉害,已经写到这里了。”何雪也扭头看了一眼,然后低头翻开练习册,“我也得加油。”
“你们两个都在学习啊?”许有希看看我,又看看何雪,叹了口气,“那我也学一会儿吧。”
她找出纸笔,趴到桌上。
安静了不到三分钟。
“张禾,这道题怎么做?”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先这样,再那样。”
她“嗯嗯”点头。
又过了几分钟。
“张禾,这道题呢?”
“先那样,再这样。”
她继续“嗯嗯”点头。
又过了几分钟。
“张禾——”
“这道题啊,我看看。”我伸手去拿她的练习册。
“咦,我还没说完。”
(那你倒是说啊。光喊名字我哪知道你要问什么。)
她指着一道题。我看了看,确实有点难度。我在草稿纸上画图,一步一步给她讲。
她撑着下巴听,偶尔“嗯”一声,偶尔点点头。
“懂了吗?”
“不懂!”
(那你刚才一直点头是在点什么东西啊!)
我看了眼手表,还有时间。算了,再讲一遍吧。
我在草稿纸上重新画图,换了一种更简单的讲法。这次她没再“嗯嗯”,而是盯着我的笔尖,眉头微微皱起,偶尔问一句“为什么”。
(嗯?这次是真的在听了?)
讲完,我问:“这次呢?”
“懂了。”她点点头,“谢谢张禾。”
“不客气。”
(奇怪,居然有一种微妙的成就感。这就是当老师的快乐吗?)
我翻开英语书,准备下节课的内容。学期初就是好,课本还是崭新的,不用在乱七八糟的试卷里翻找那张“明明就在这里但死活找不到”的卷子。
“我还以为张禾刚刚会说‘自己想吧,我也不知道’应付过去呢。”旁边传来许有希的声音。
“那你可要感谢我的耐心哦。”
“才不要~”
“随便随便。”
(其实我之所以愿意教她,也不全是出于好心。有句话叫“教人一遍胜过自学三遍”,好像是个真理。给别人讲题的过程,能把刚学的知识重新梳理一遍,比自己闷头做十道题都有用。这句话出自哪里呢,难道是某部动画?)
上课铃响。英语老师走进教室——时髦,漂亮,高跟鞋踩出清脆的节奏。
(完美符合“学科决定长相”理论。英语老师就是应该这样的,那种知性优雅的气质,和这门课绑定了。
午饭后回到宿舍,我倒头就睡。
(在家的话,这一觉能睡到晚上八点。可惜现在是在学校。)
闹钟响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刚闭上眼睛。挣扎着爬起来,轻手轻脚下床,生怕吵醒还在熟睡的室友。
走出宿舍楼,太阳正毒。我尽量贴着阴影走,像一只在沙漠里寻找绿洲的蜥蜴。
终于到教学楼了。我拐进厕所,打开水龙头。
冷水冲在脸上,冰凉的触感从皮肤渗进去,一点点唤醒沉睡的神经。
(呼——清醒了。)
我关掉水,甩了甩手,摸口袋找面巾纸。
……空的。
(忘带了。)
我只能用卫生纸擦脸。粗糙的纸屑糊在脸上,感觉比没擦还难受。
路过隔壁教室,里面零星坐着几个人。
(会不会遇见她呢?按照青春片的套路,这种时候往往会有命运般的邂逅——)
目光扫过教室,锁定靠窗的位置。
何雪坐在那里。我的前桌。
她面前摊着练习册,但视线没落在上面,而是盯着窗外。阳光从玻璃透进来,在她侧脸上勾勒出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的手指搭在书页边缘,一动不动。
(……是在发呆?还是想事情?)
我往自己的座位走。路过她身边时,余光瞥见她面前的练习册——翻到中午讲的那页,但上面一个字都没写。
(……也刚到不久吧。)
我在她身后坐下。刚拿出练习册,就感觉到什么——一种若有若无的存在感。她的后背就在我眼前,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校服的布料很薄,能隐约看见里面白色衬衫的轮廓。她的头发披散着,随着窗外的风轻轻晃动。
我把视线收回来,翻开练习册。
(这几道题中午讲到哪儿来着……)
前面很安静。但我能感觉到她没在动。没有翻书的声音,没有笔尖落纸的声音。只有偶尔的、很轻的呼吸声。
(……在想什么?)
我盯着面前的题,但注意力没法完全集中。她的后背就在那里,离我那么近。如果我往前倾一点,几乎能碰到她的头发。
(这种沉默……有点怪。)
正准备开口问点什么,她的椅子轻轻往前挪了一下。
然后是起身的声音。
我没抬头。但余光里能看见她站了起来,转过身——
然后停住了。
(嗯?)
我抬起头。
何雪站在我座位旁边,低头看着我。逆光让她的表情有些模糊,但能看清她的眼睛,亮亮的。她就那么站着,没说话,也没动。
一秒。
两秒。
三秒。
(……怎么了?)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种沉默。)
她忽然抬起手。
动作很轻,很慢,手指微微张开,朝我的方向伸过来。
(这是——)
那一瞬间,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不,不是脸上,是我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里面有某种东西在晃动,像阳光下被风吹皱的水面,再这么看下去,我绝对受不了。
她的手悬在半空。
然后,像是被什么惊醒了一样,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
她的手落在了我的肩膀上。
轻轻拍了拍。
“脸上有东西。”她说。
声音很轻,但比刚才稳了一点。她抬起另一只手,用指尖从我脸颊上捏下一小缕白色的纸屑,举到我眼前。
“擦脸的时候留下的吧。”
(……哦。是纸屑。)
我有种被喜欢的女生看见自己穿着睡衣、顶着鸡窝头出门买早餐的感觉。丢人,太丢人了。
(以后一定要记得带面巾。刻进DNA里。)
“谢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
“没事了。”
她收回手,垂下眼睛,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但她转身回到座位上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坐下后,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桌上。动作流畅自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那个伸手的动作——)
(算了。可能是我想多了。)
我低头盯着练习册。那几道题还在等我,但数字在眼前飘来飘去,一个都进不去脑子。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那片皮肤还在发烫,好像她指尖的温度留在上面了一样。
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看向第一题。
前面传来很轻的椅子挪动声。然后是什么东西落在桌上的轻响。然后是安静。
但那种安静不一样。和之前那种“各自学习”的安静不一样。我能感觉到什么——一种微妙的氛围,像空气里飘着什么没说出口的东西。她的后背就在我眼前,很近,近到能看见她发丝被风撩起的弧度。
(……她是不是有什么事?)
“张禾。”
前面传来的声音。很轻,但很近——近得像是贴着耳朵说的。
我抬起头。她没转身,只是微微侧过头,露出一小半侧脸。睫毛的弧度,嘴角的线条,都在逆光里变得模糊又清晰。
“嗯?”
安静了一秒。
“可以教教我这道题吗?”
她转过身来,把练习册递过来,指着上面的一道题。她的脸就在我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眼睛里细碎的光。
(……哦。正常向展开。)
我接过练习册,她顺势把椅子往前挪了挪——现在她几乎是侧坐在我桌前,身体微微倾向我这边。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气飘过来,混着窗外吹进来的风,让人有点心猿意马。
(专注。专注。)
我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给她讲解。她撑着下巴听,偶尔“嗯”一声,偶尔点点头。但余光瞥见——她的视线好像没完全落在纸上,而是偶尔飘向我,又很快移开。
(……是我多心了吧。)
讲完,我问:“懂了吗?”
“嗯,懂了。”她点点头,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目光落在我脸上,停了一秒——又是那种说不清的眼神——然后移开,“张禾果然很厉害啊。”
(过奖了。我的水平和大多数人一样。要不是因为父母留下的钱不太够,我也不会这么早就来教室学习。)
“过奖过奖。”
她没走。还坐在那里,手指搭在练习册边缘,轻轻摩挲着页角。
(还有事?)
我等了几秒。她没开口,只是盯着面前的练习册,好像那上面有什么特别值得研究的东西。
“怎么了?”我问。
她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出声。
又是安静。
(……这种沉默,比刚才更难熬。)
“问你一个问题,张禾。”她终于开口。
“嗯?”
“你打算当历史课代表吗?”
(……张雅。)
那一瞬间,我仿佛看见张雅躲在某个角落,露出计划通的笑容。
(这丫头,还知道找外援了?)
“因为张雅说让我去当。”我如实回答,“所以到时候选的话,我会举手。”
何雪没说话。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我来不及分辨。
“如果你要当的话,我可以让给你。”我补充道,“当然举手还是会举的,毕竟答应她了。”
她垂下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为了小雅,”她说,声音软软的,“那我也当历史课代表吧。”
(咦?她是想帮张雅分担?)
“你和张雅关系可真好。”我由衷地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那个眼神又出现了——比刚才停留得更久一点,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笑了,但那个笑好像比平时浅了一点。
“嗯,”她说,“因为她总是让人放心不下嘛。”
(这句话里有一种……姐姐般的宠溺感。)
她把练习册收回去,转回身。
我低头继续做题。但视线总是不自觉地往前飘——她的后背,她的头发,她偶尔动一下时校服布料轻轻晃动。
窗外吹进来的风有点凉。我摸了摸自己的脸,那片皮肤已经不烫了。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翻书的声音,和窗外远远传来的鸟叫声。
但那种安静,又和平时不太一样。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这片安静里,悄悄改变了。
之后,我们各自安静地做题。班里的人渐渐多起来,说话声、翻书声、椅子拖动的声音混在一起。
上课铃响。
下午第一节课是历史。
我把课本准备好,盯着门口。
(历史老师会是什么样的人呢?初中时候的历史老师都是没什么特色的男老师,讲起课来让人昏昏欲睡——)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
五分钟。
(老师呢?)
我站起来:“老师可能有事,大家先上自习。我去找找。”
历史组办公室就在楼下。我快步下楼,走到办公室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
没有老师。
只有一个没穿校服的女生,正低着头在办公桌上翻找着什么。她整个人几乎被办公桌挡住,只能看见一个头顶,和伸长了去够抽屉的手。
(没穿校服?这个点不去上课,在办公室翻什么?)
我敲了敲门。
没反应。
我提高声音:“同学。”
还是没反应。她继续翻找,动作越来越快,嘴里好像还在念叨什么。
(……这人是不是完全屏蔽了外界?)
我推开门走进去,靠近她:“打扰了同学,付老师有来过这里吗?”
“哦,我就是教历史的付老师。快帮我找U盘。”
(……)
我愣在原地。
她说她是付老师。教历史的付老师。
也就是说——眼前这个比我还矮、没穿校服、整个人几乎埋进办公桌里翻抽屉的女生,是我的历史老师。
(萝莉教师。现实存在的萝莉教师。那种只存在于轻小说里的设定,居然真的发生了。我的“学科决定长相”论今天破产了。)
“我说的是今天下午教X班历史的付老师。”我试图确认。
她头也不回,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都说了我就是。整个办公室只有我一个人姓付。”
(……行吧。)
“还有,”她突然转过头盯着我,“你刚刚是不是把我认成学生了?”
(糟糕,被看穿了。)
“因为您看起来很年轻。”我努力让语气听起来真诚。
“虽然我认为你刚刚说的不是真心话,”她眯起眼睛,“不过我不会在意。”
(你那个表情可完全不像不在意啊!)
她转回去继续翻抽屉,动作比刚才更急躁了。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隐约能听见“明明就放在这里”“上课要用的”“完蛋了完蛋了”。
(这个老师……好像有点不太靠谱。)
我低下头,目光扫过她的手——
等等。
她手里握着什么。黑色的,小小的。
(该不会……)
“老师,你有几个U盘?”
“一个。黑色的。”她头也不抬,手还在抽屉里翻。
(确认了。)
“那个,老师。”我指着她的手,“你的左手握着一个U盘。”
“哈?”她转过头,用一副“你当我傻吗”的表情看着我,“你以为老师是傻子吗?怎么可能犯这种——”
她伸出左手,想证明什么也没有。
然后看见了手里的U盘。
沉默。
空气凝固了大概三秒。
她盯着那个U盘,眼睛慢慢睁大。然后抬起头看我,又低头看U盘,又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出声。
(这个老师……真的靠谱吗?)
“你小子,”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很能干嘛。”
(这转折也太生硬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因为身高原因,她得稍微踮脚才能拍到。
“上课。走。”
她抓起U盘,大步往外走。我跟在后面,一路上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但能感觉到她的步伐比平时快一点,像是在掩饰什么。
(不过这样一来,我倒是有点理解张雅为什么要当历史课代表了。)
回到教室,她站上讲台。原本嘈杂的教室安静了一秒——可能是大家也在困惑“这个看起来像学生的人是谁”。
“我姓付,教历史的。”她说,声音比在办公室时稳多了,“以后请多关照。”
(嗯,开场白还算正常。)
我趁她说话的间隙,走到讲台边,打开电脑,插上U盘,打开课件。
她瞥了我一眼,没说话。
课件投屏出来的时候,她正在黑板上写自己的名字。写完转身,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我一眼。
“好了,那个同学——”
我抬起头,发现她正指着我。
“你来当历史课代表吧。”
(……啊?)
“好的老师。”
(拒绝?拒绝的话张雅一定会知道。而且她的语气根本不是在征求我意见,而是在下命令——虽然我也不知道她凭什么觉得我能当。)
我回到座位上,听见她继续说:“还有一个名额,愿意当的举手。”
话音刚落,一只手举了起来。
何雪的。
她举得很稳,没有犹豫。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举起的右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何雪也要当?)
(哦对,中午她问过我,是为了照顾张雅吧。)
我感觉到有人在看我。转过头,是许有希。
(干嘛?)
我往旁边瞥了一眼,她没说话,只是收回视线,低头看书,书页翻在目录页,半天没动。她的手指搭在书页边缘,轻轻摩挲着纸面,没抬起来。
“就历史课代表前桌的那个女生,”付老师指向这边,“是叫何雪吗?”
“是的老师。”何雪点头。
“好。”付老师清了清嗓子,深吸一口气——
“就决定是你了!何雪!”
(……)
教室安静了。
(神奇某贝梗。神奇某贝梗。她说了神奇宝贝梗。)
(在这种场合,用这种语气,对何雪——一个温柔文静的女生——用了“就决定是你了”。)
(而且这个梗是不是有点太老了?我们这代人虽然知道,但谁会真的在课堂上用啊?)
我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那些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在我和何雪和许有希之间来回移动。
(这是错觉,一定是错觉。她们看的是许有希,不是我。没错,和我没关系。)
讲台上的付老师像石化了一样,一动不动。
她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住了。手还保持着指向何雪的姿势,但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圆场的话,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完蛋了我搞砸了怎么办谁来救救我”的尴尬气息。
(……)
(这个老师,真的没问题吗?)
(U盘找不到,玩梗冷场,现在整个人石化在讲台上——)
(她是怎么当上老师的?)
(算了,现在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
我抬起手,开始鼓掌。
余光里,许有希转过头,看着我。
那个眼神——很难形容。
不是看智障的眼神,虽然确实有那个成分。但不止。还有什么别的,一闪而过的东西。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嘴角动了动,最后只是抿成一条线。
然后她转回去,抬起手,开始鼓掌。
动作很标准,一下一下,节奏和我保持一致。但她的视线没落在讲台上,也没落在何雪身上,而是落在自己面前的课桌上,盯着某个不存在的点。
接着是何雪,然后是马思思、李晴,然后是其他男生——很快,整个教室都响起了掌声。
(如果有人问我们为什么鼓掌——我也不知道。)
付老师终于反应过来。她眨了眨眼,像是刚从某种状态中抽离出来,然后抬手示意我们安静。
“咳。”她清了清嗓子,“那什么……上课。”
她点击课件,开始讲课。
刚才那几分钟像没发生过一样。
就像她那句没由来的神奇宝贝梗。
就像这阵没由来的掌声。
一切就这么没由来地,翻篇了。
(不过……)
(我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张雅要当历史课代表了。)
我翻开课本,试图进入听课状态。
旁边传来翻书的声音。许有希把历史书翻到今天要讲的那页,动作很轻,很稳。
然后是一声很轻很轻的呼气。
轻到我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