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打包袋放在餐桌上,刚掀开盒盖,香气就溢了出来。转身去拿筷子时,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张雅。
按下接听键,听筒里立刻传来她毫无铺垫、像念通知稿一样的声音:“哥,明天下午来我家帮忙。”
“好。”
张雅家开饭店,我们两家很熟。父母去世后那段时间,张叔韩阿姨没少照顾我。去帮忙是常事,虽然每次干不到一小时就会被韩阿姨拉去聊天。
反正明天没事,我应下了。她说完就挂断——传达指令的效率倒是一如既往。既然没提具体时间,应该和往常一样。也好,记得自己还欠她双倍零食的“赎罪券”,正好顺路去超市采购。
烧烤味道不错。肉汁在嘴里化开时,莫名想起刚刚和许有希隔桌用手机瞎聊的场景。
第二天,我换上那件洗软了的深灰短袖——去张雅家的“工作服”。
没有自行车,也没有电动车,在这个小县城里,步行是最可靠的移动方式。也好,今天天气温吞,云层像一层柔软的滤纸,把阳光调成了柔光模式,走在路上,影子淡淡地拖在身后。
周末的超市像一锅慢炖的杂烩,空气里漂浮着生鲜区的凉气、熟食区的暖香,还有人群特有的热闹温度。
我径直走向零食区,在薯片货架前停下。五彩缤纷的包装袋在灯光下反射着诱人的光泽。
(番茄、原味、烧烤、青柠……种类真多。张雅那儿原味最多,保险点就拿这个吧。)
就在我伸手去够货架顶层的家庭装时,肩膀上传来轻轻的拍打。
“嘿!张禾。”
声音清甜里带着熟悉的柔软,穿过超市嘈杂的背景音钻进耳朵。我转过身,心脏像是被轻轻捏了一下。
——何雪。
(等等,这展开是不是太标准了?)
和大多数青春期男生一样,我私底下演练过无数次“偶然遇见喜欢的人”的剧本:书店转角、傍晚车站、甚至倒垃圾时“碰巧”遇见晨跑的她。当然不是因为没勇气约她,只是觉得这种不期而遇自带百分之两百的浪漫滤镜。
没想到今天真的实现了。在薯片货架前。
何雪走到我身边,距离是朋友间的半步。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连衣裙,头发柔顺地披在肩上。超市荧光灯明亮得过分,让她这份不施粉黛的清新感有种“初见”般的冲击力。
(视觉神经系统过载了。)
意料之外的幸福来得太突然,我该说什么?大脑一片空白。何雪嘴角轻轻抿着,像在忍耐什么,但眼睛里有一点闪烁的光,静静落在我脸上。
(该不会觉得我故意无视吧?沉默超时了!)
自那次共撑一把伞后,她在我面前的表情似乎丰富了些。以前她的温柔像均匀的柔光,现在偶尔会透出底下细微的波纹——比如现在,那抿起的嘴角不像不悦,更像一种孩子气的试探。
当机立断,启动应急预案。
“今天天气不错。”我说。
她眨了眨眼,短暂的困惑一闪而过,随即化开一个浅浅的笑。“今天天气确实不错。”她重复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轻盈的回响。
(很好,接力棒传出去了!而且……她这回应有点俏皮?)
“我还以为你故意不理我呢。”她微微歪头,笑容里掺进一丝我从未见过的狡黠。
“怎么会,”我连忙否认,声音比预想中急促,“只是因为突然碰到你,有些紧张。”
(完了,说漏了。)
“紧张?”她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好奇多于惊讶,甚至向前微微倾了倾身。
(撤退路线已断,只能如实交代。)“因为你今天穿得很漂亮,”我听见自己笨拙的声音,“而且看到日常装扮,很有新鲜感。”
话音落地,我恨不得把这句话嚼碎了吞回去。何雪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淡粉色。视线落向地面,但嘴角那抹被压制的上扬弧度没有完全消失。
(她在害羞?但不讨厌?不,不能过度解读……心跳声好吵。必须换话题!)
“那个,何雪,”我努力让声音正常些,“你也是来买零食的吗?”
“啊,我是来买菜的,”她抬起头,脸上红晕未褪,“只是看到你进来就跟过来了。”
“从你进超市我就在你身后了,”她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你都没发现,一直盯着薯片货架,表情好严肃。”
(你走路没声音的吗?)她微微鼓着脸的样子,有点可爱。
“不好意思,我在想要买什么零食给张雅。”
“是学校里那件事啊,”她恍然,“你要去小雅家吗?”
“嗯,她让我去店里帮忙,顺便把欠她的零食买了。”
“这样啊。”她点点头。对话自然地流淌。一个念头突然点亮——机会来了。
我深吸口气:“我不太了解零食,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帮我一起挑吗?免得又买错。”
何雪眼睛弯了起来:“可以啊。”
(成功!)
我们并肩走在零食区。她纤细的手指划过包装袋:“这是小雅最喜欢的蜂蜜黄油味。”“这个也不错,不过买一盒就好,吃多了会有蛀牙。”她拿起一盒曲奇,转向我,“这个我很推荐哦,我和小雅都很喜欢。”
我像个忠诚的随从,将她点名的商品一一放入购物车。偶尔她会拿起两样对比,微微蹙眉思考的样子,认真得让人移不开眼。
挑完零食,她看了看手机:“我还得去买点菜。”
我们自然地走向蔬菜区。挑菜我有点心得。
“张禾这么有经验啊。”她有些惊讶地看着我检查番茄。
“一般啦,熟能生巧。”我把番茄放进她的菜篮,“你平常会下厨吗?”
“算不上经常,只是帮妈妈打下手。”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妈妈总说我切的菜大小不一。”
对话轻快地来回。她问我不常来这家超市吧,我说楼下小市场更方便。她说这里离家近,常和妈妈来。
(重要情报。以后可以多“偶然”来逛逛。)
结账时,我将多买的那盒曲奇递给她:“谢谢你帮忙,这个当作谢礼。”
她有些意外,随即开心地接过:“那我就收下啦。再见,张禾,打工加油。”
“再见。”
看着她消失在自动门外的阳光里,我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零食袋。今天这趟超市之行,成本超预算,但收获……似乎也远超预期
张雅家的饭店叫“茉莉花开”,开在临街铺面,装修不同于一般的社区饭店,透露着一种精致的风格。推开玻璃门,冷气混着饭菜余香涌来,瞬间隔开外面的闷热。下午四点,店里很安静。
张雅趴在柜台后,眉头紧锁,手指卷着发梢,跟账本较劲。听见门响,她抬头——目光立刻锁死我手里鼓囊囊的零食袋,眼睛“唰”地亮了。
“哥!”她弹起来,几步蹿到我面前,“东西很重吧?我帮你拿!”手快得像要抢劫。
我早有准备,把袋子举高。她踮脚够不着,气得鼓起脸。
“拿到就给你,”我逗她,“或者求我两句也行。”
她后退两步,瞪我一眼,忽然压低身子——等等,这起跑姿势是认真的?
下一秒,她整个人撞进我怀里。冲击力让我一晃,手里的袋子已被她夺走。
“嘿嘿,谢啦!”她抱着零食,得意洋洋地笑着。
我摇摇头,走进店里。张叔从隔间探头,韩阿姨放下手里的票据,招呼我坐下。
“小禾来啦,快坐。尝尝你叔新泡的茶。”
我接过茶杯抿了一口:“嗯,很香。”
唠了一会儿家常,韩阿姨问起我小姨的近况,我简单说了说。
这时,韩阿姨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弯腰从柜台抽屉里拿出两张电影票,直接塞进我手里。“时间不早了,你和小雅赶紧去电影院吧,别耽误了开场。”
“电影院?”我愣住了,看向张叔,又看看韩阿姨,试图从他们脸上找到“这是在开玩笑”的痕迹。
那个,张叔,”我迟疑地开口,“我记得张雅打电话是让我来帮忙的?是搬东西还是打扫后厨?”虽然通常也帮不上什么实质性的忙。
“就是帮忙啊,”张叔笑眯眯地说,语气理所当然,“把小雅带走,让她别在这儿捣……咳,别在这儿‘帮倒忙’,就算帮了我们天大的忙了。”
我不太明白。韩阿姨在一旁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怜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头疼:“小雅她啊,是个很努力的孩子。这星期回家突然说要帮忙,我们都很开心,觉得女儿长大了。”
张叔点头附和,压低了声音:“只是啊,她可能现在干这个还有些早,心是好的,但毛手毛脚。这两天她已经算错好几笔账了。我们也不忍心打击她的积极性,看她那么有热情,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没办法,只能请你先把她带出去逛逛。
听完来龙去脉,我懂了。把张雅带走,确实是眼下最实际、最有效的帮忙。
“好吧,张叔、韩阿姨。我明白了。”我收起电影票,“只是不知道张雅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她刚才还说要在店里大展身手呢。”
我看了一眼不远处正美滋滋清点零食种类的张雅。
“放心。”韩阿姨和张叔交换了个眼神,“小雅!”
张雅抱着薯片跑过来:“怎么了妈?”
韩阿姨表情严肃:“现在,我要交给你一个任务。”
“哦哦!”张雅立刻挺直腰板,进入状态,“什么任务?就放心交给我吧!”
“最近,咱们这条街新开了家饭店,叫‘客满堂’,生意看起来还行。”韩阿姨煞有介事地说,“我和你爸有点在意,但抽不开身。你要去打探一下。”
“间谍工作?”张雅眼睛一亮,“我接了!”
“既然这样,你们就出发吧。”
“我们?”张雅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我。
“你和小禾一起去。两个人多点几个菜,不容易被怀疑。”韩阿姨说得合情合理。
“有道理!”张雅用力点头,“哥还能帮我打掩护!”
“你们先去看电影,”张叔指指我手里的票,“看完正好饭点,去‘侦查’顺理成章。”他握拳,“加油,组织的希望就在你们身上了!”
张雅还有点犹豫:“可是我还没有做完工作……”
韩阿姨看向我,叹了口气,用略带忧愁和请求的眼神看向我,又看向张雅:“其实……小禾他很想看这部电影,但又不好意思一个人去,觉得怪孤单的。小雅,你就当帮帮他,陪他去看看,行吗?”
张雅的目光转向我,带着惊讶和审视。我完全没想到剧情会朝这个方向发展。
只好硬着头皮接戏:“对……我挺想看的。能麻烦你陪我去吗?就当任务的一部分。”
张雅打量我几秒,叹了口气:“好吧。作为回礼,我就勉为其难陪你一次。”
韩阿姨立刻把票和钱塞给我:“快出发吧!”
出门前,他俩偷偷对我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我也懵懂地点了点头回应,只是心里一片茫然——到底要加哪门子油啊?是给“带张雅出门玩”这项任务加油,还是给“陪怕孤单的哥哥看电影”加油,抑或是……别的什么我还没参透的含义?
就这样,我来帮忙变成了陪张雅看电影兼“餐饮间谍”。
看了眼电影票,青春片,海报上一对男女在雨中奔跑。网评很烂。
(算了,完成主要任务就行。)
去电影院的路上,我问她:“怎么突然想帮家里忙了?以前不都宅着吗?”
“帮家里忙很正常啊。”她说得理所当然。
(话是没错,但放在她身上有点反常。)
她侧头看我:“没想到哥哥喜欢这种‘虐心催泪’片啊?”
我目光游移:“预告片挺吸引人的。”——吸引我好奇它能有多烂。
“而且自己不敢去电影院,‘觉得怪孤单的’……”她学韩阿姨的语气,然后拖长了声音,“没想到——你还是个怕寂寞的人呢,哥、哥。”
那个拖长的“哥哥”让我耳根发热。我继续胡诌,试图让理由听起来合理些,
“我很少看这种题材的电影,而且去电影院的次数也不多,一个人坐在黑漆漆的地方,周围都是成双成对的,感觉是有点怪怪的。所以今天就拜托你了,张雅‘特工’。”我把话题引回她的“任务”上。
“包在我身上!”她拍了拍虽然平坦却挺起的胸脯,自信满满。
到达电影院时,大厅里已经聚了不少人。空气里爆米花的甜腻香气和年轻情侣的谈笑声混在一起。距离开场还有二十多分钟,张雅自告奋勇要去买爆米花。
“你在这儿等着就好,”她接过钱,眼睛充满自信,“今天就让我来安排。”
说完就转身朝柜台小跑过去。
(让她试试吧。)我这么想着,目光却还是跟着她。她踮着脚和售货员说话,手指在玻璃柜上点来点去,最后抱着两大桶爆米花——焦糖和芝士味,还有两杯大可乐,摇摇晃晃地往回走。
(这分量……是把爆米花当主食了吗?)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战利品”,嘴角翘着,完全没看路。
我正要开口提醒,她脚下一绊。
不好!
我下意识冲过去,但距离和人群阻碍了我的速度。
时间像是卡了一下。
爆米花桶从她怀里滑脱,金色波浪般泼洒出来,在她脚边炸开一片狼藉。可乐紧跟着倾泻,褐色液体迅速漫开,浸透了下层的爆米花。
哗啦——
周围的声音静了一瞬。
所有的视线像聚光灯一样打过来。张雅僵在原地,手里只剩下两个空桶和半杯可乐。她低着头,我看不清表情,只看见她捏着纸桶边缘的指节绷得发白,肩膀开始细碎地抖。
我快步分开人群走到她身边,尽量用身体挡住了大部分探究的视线,看到我,她猛地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里面蓄满仓皇无助的水光。“哥哥……”声音带着破碎的哭腔,“哥哥……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眼前这难堪至极的景象,加上众人无声却无处不在的注目礼,对她而言不亚于一场公开的刑罚。
我从她手里接过那残存的桶和杯子,制止住她下意识想要蹲下去捡那些爆米花的动作。
电影院的工作人员也及时赶了过来,拿着清扫工具。
“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没关系,常有的事,交给我们处理就好。”一位年轻的工作人员温和地笑了笑
“我们先离开这儿。”我对张雅说,声音放轻了些。
她的手在抖,拉着像木偶一样僵硬的张雅走到休息区。她在沙发角落蜷起来,把脸埋进膝盖。
“对不起……对不起……”压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我又搞砸了……钱也浪费了……”
(现在说“没关系”大概没用。得让流程继续下去,不能让自责和羞耻感像雪球一样在这里越滚越大。)
广播提醒入场。我蹲下身,视线和她齐平:“还要爆米花吗?芝士味的?”
她闷闷地“嗯”了一声,鼻音很重。
“在这儿等我。”
买回新的爆米花时,她还缩在沙发里。我把温热的纸桶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
“该进场了,”我说,“‘侦查任务’还没开始呢。”
她慢吞吞地抬起头,眼睛肿着,脸上泪痕交错。看了我一眼,又飞快低下头。我拉她起来,带她检票入场。
影厅的黑暗吞没了我们。她抱着爆米花桶蜷在座位里,一整场电影都没怎么动,只是偶尔机械地往嘴里送一颗,眼神空茫地盯着银幕。
电影结束时,灯光亮起。她脸色比进场时更灰暗——女主角在结局死了,男主角在雨里痛哭。
(这算什么纯爱片……)
“走吧。”我轻声说。
“嗯。”她低低地应了一声,把手里的空爆米花桶递给我。
走出电影院,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街灯次第亮起,勾勒出小县城的轮廓。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影院里闷热的气息。
我们按计划去“客满堂”。点了几个招牌菜,味道普通,和张雅家店定位不同,构不成威胁。这顿饭吃得很安静,张雅几乎没动筷子。
结完账,走出饭店,夏末的晚风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凉意,吹在皮肤上很舒服。街上行人的交谈声和喧闹声让夜晚显得格外有生活气息。
我提议随便走走,散散步再回去,张雅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们不知不觉拐进一条熟悉的巷子,走到一座旧广场——这是我和张雅小时候常来的地方。水泥地面有些开裂,设施也老旧了,但高大的榕树依旧枝繁叶茂。自从县里修了更大、灯光更亮、有音乐喷泉的新广场后,来这儿的人就渐渐少了,现在只有附近的居民会来散步纳凉,显得格外安静。
我们在角落一棵大榕树下的长椅上坐下,旧广场空荡荡的,只有边缘一盏老路灯发出昏黄的光,勉强照亮我们坐的这张长椅。风穿过榕树枝叶,沙沙作响,远处主街的喧嚣模糊成遥远的背景音。
“哥,”张雅忽然开口,声音像在自言自语,“其实我知道的……根本没有间谍任务。”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那个数数的孩子背对着我们,手指捂住眼睛。
“是因为我总在帮倒忙。”她的声音低下去,但很清晰,“算错账,打翻水,差点把整罐盐倒进菜里……每次我想‘这次一定要做好’,手就不听使唤。”
她把脸埋进并拢的膝盖,我看见她的肩膀缩得很紧。“电影院也是……我只想证明自己能做好一件小事……结果在那么多人面前……”
她吸鼻子的声音在安静中很明显。抬起头时,眼眶已经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但没有立刻掉下来,里面盛满了近乎恐惧的迷茫和自我厌弃:“哥,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我看着她。泪水终于从她眼眶滚出来,一些画面忽然闯进脑海:她在我和何雪聊天时,会低头摆弄衣角;我提到新认识的朋友时,她会忽然安静;有时我回头看她,她会匆忙移开视线,假装在看别处。
那些我以为的“偶然”,现在串成了一条清晰的线。
(原来是在害怕这个。)
害怕被丢下。所以她才会这么拼命地想要“长大”,想要证明自己“有用”——好像只要变得足够好,就能把一切定格在熟悉的距离里。
只是第一步就摔得这么狼狈。
“就今天来说,”我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平静,“你确实添了麻烦,造成了损失。”
她肩膀猛地缩紧,整个人都僵住了,
“但是,”我看向远处,那几个孩子已经被家长叫走了,广场彻底空了,“想改变、想尝试新东西,本来就可能搞砸。这很正常。”
我转回头看她。她脸上的泪痕在路灯下反着光,但眼睛睁得很大,固执地盯着我,等着下一句。
“如果你被这次吓倒了,”我继续说,“完全可以回到以前那样。张叔韩阿姨一样疼你,你还能过吃零食看动画的日子——那没什么不好,真的。”
夜风又吹过来,她额前的碎发被吹乱,粘在湿漉漉的脸颊上。她没有伸手去拨。
“但如果你心里真正想变的,”我放慢语速,让每个字都清晰,“那就要承担改变所带来的痛苦。”
她沉默了很久。远处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又渐渐消失。
“你还会在吗?”她忽然问,声音哑了,“像现在这样?”
“未来几年,我还会在这里上学。”我说,“我们两家的距离,也不会变。”
“那……如果我又搞砸了,”她往前倾了倾身,整个人从阴影里移进路灯的光圈里,湿漉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你还会像今天这样拉住我吗?会嫌我烦吗?”
她问得很认真,像在确认某件至关重要的事。
“嗯。”我点头,没有犹豫,“只要我看到,只要我能,我会的。”
这不是安慰。是这么多年一起长大的时间,自然而然给出的答案。就像那棵榕树,根已经长在地下很深的地方,不是一阵风就能吹走的。
听到这句话,张雅扑了过来——不再是下午在店里那种带着玩闹性质的冲撞,而是一种更轻、更小心,却也更决绝的依靠。
她紧紧抱住我,双臂环得很用力,仿佛要把自己嵌进来。她把脸深深埋在我胸前,温热的湿意迅速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
“对不起……”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今天下午态度那么差……我只是,只是觉得……”
我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单薄的脊背。
“我觉得哥哥离我越来越远了。”她终于把那句在心底盘旋许久的话说了出来,声音里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一种豁出去的坦白,“你身边有了新朋友,小雪姐那么好,小有希也很有趣……我为你高兴,真的。可是,我也好害怕。”她吸了吸鼻子,“害怕哪天,我就追不上你了,害怕你会觉得……我还是那个什么都做不好的麻烦精。”
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胸口传来的湿意和轻颤,还有她话语里那种混杂着高兴与恐慌的复杂情绪,让我的心口微微发紧。
我叹了口气,对怀里的张雅说:“傻瓜。无论如何,最了解我那些黑历史、最知道我本来是个什么德行的人,永远是张雅。我们一起混过的时间,比跟我爸妈在一起的时间都长。”
张雅抬起头,眼睛和鼻尖都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泪珠,像只淋了雨、委屈又依赖的小动物。
“我一直都是你的哥哥,是那个会偷吃你零食、看烂片、有时候还挺不靠谱的张禾。我的世界变大了些,但‘张雅’这个坐标,从来就没动过。”我试着让语气听起来轻松又肯定,“所以别瞎担心——我们这十几年攒下的‘绑定套餐’,可是终身制的,想单方面解约?没门。”
“我不信。”她撇撇嘴,但眼神已经亮了一些,那是一种听到想听的话,却又故意嘴硬的小孩子脾气。
“这么不信任我啊?”
“除非你也抱住我。”她提出条件,带着一点无理取闹的鼻音,还有一丝……连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隐秘的渴求。她想确认这份“绑定”的实在触感,确认自己仍然被稳稳地接住。
“虽然我们是亲戚,但还是很害羞啊……”我无奈地说,耳根有点发烫。
“明明小时候经常抱在一起。”她小声嘀咕,用额头轻轻蹭了蹭我的胸口。
“你也说是小时候了。”
“我不管我不管。”她开始用额头轻轻撞我,力道很轻,“就要现在。”
“……这样做了你就会信吗?”我妥协了。
“嗯。”她用力点头,眼睛里带着未干的泪光和某种执拗的期待。
我叹了口气,伸出手,环抱住她娇小却绷得紧紧的身躯。在我手臂收拢的瞬间,她像是终于彻底放松下来,更用力地回抱住我,发出一声近乎喟叹的、细微的呼气声。这个拥抱不再只是安慰,更像一种无声的确认和宣誓。
“就像小时候一样呢。”她的声音从我胸口传来,带着鼻音,却已经松弛了许多,甚至有一丝心满意足的恍惚。
“我要松开了哦。”过了一会,我说。
“唉——不要嘛。”她反而抱得更紧了些,含糊地抗议,像抱着心爱玩具不肯松手的孩子。
……
最终,我还是松开了她。她脸上还残留着泪痕,但阴霾已经散去了大半,甚至对我皱了下鼻子,做了个小小的鬼脸,尽管眼睛还是红的。
***
哥哥送我到家门口就走了。妈妈说“留下住也行呀”,他摆摆手说“明天还得上学”。
门关上时,我靠在门板上,能听见他下楼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慢慢远了。
有段时间,他是住我家的。那时候他不怎么说话,像个关掉了声音的玩具。晚上我抱着枕头溜进他房间,他也不赶我,就盯着天花板。我就自己说话,说学校的事,说到眼皮打架。第二天总是在自己床上醒来,被子盖得好好的。
妈妈有次问他,要不就当我家的孩子吧,多个儿子多热闹。他没说话,只是很轻地摇摇头。
后来小姨来接他。他收拾东西时,我把最喜欢的那包薯片塞进他背包侧袋。他拉上拉链前摸到了,愣了下,然后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那是好多天以来,我第一次看见他脸上有类似“表情”的东西。
有时我会想,如果张禾真是我哥哥就好了。那样我们就可以一直在一起,像真正的兄妹那样吵架又和好,分享所有秘密和一半的零花钱。不用看着别人走进他的生活,不用计算他分给别人的时间。
不过现在……我靠在门边,听着楼道里彻底安静下来——我有点庆幸。
还好我们不是一个家的兄妹。
哥哥喜欢小雪。小雪温柔,漂亮。哥哥在她面前会紧张,会努力找话题。他变了好多,变得像那些青春片里的男主角,在喜欢的人面前闪闪发光。
但哥哥一定会失败的。
不是哥哥的问题。我知道的,靠近小雪的男生,最后都一样。对于异性之间的关系,她心里有一道玻璃墙,自己安静地待在后面,看得见外面,但谁也不让进去,那是过往经历筑起的屏障,用来保护她自己。
所以到时候——等哥哥像以前一样,又退回到那种安静的、把自己关起来的状态时——就轮到我了吧。
我会像收回一件不小心借出去的玩具那样,理所当然地回到他身边。走进他家,讲些只有我们能懂的烂笑话。分一包薯片,我吃大的那片,他吃小的那片。或者什么也不说,就坐在他旁边,近到能听见他的呼吸声,等他慢慢从那个壳里探出头来——
然后发现,原来壳外面等着他的人,一直是我。
毕竟,最后留在他身边的,能留在他身边的。
永远只能是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