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秋 夜
青灰柠檬堂的挂钟指针不紧不慢地爬向打烊时刻。郊区分界线上的街道已经暗了下来，只有零星几家店铺还亮着灯。路灯昏黄的光晕在渐凉的夜风里微微颤抖。
夜熙斗仔细的擦完最后一张桌子，将抹布整齐地挂在柜台后的挂钩上。
“休息吧，斗。”琉肖艺从后厨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饮品，“半小时后打烊，今天不会再有客人了，今天也幸苦了。”
她将其中一杯推给斗——那是杯温热的蜂蜜柠檬水，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艺自己也端着一杯，靠在柜台边，目光透过玻璃门望向外面空荡的街道。她今年19岁，非常年轻却是这家店的店长。
“谢谢艺姐。”斗接过杯子，指尖感受着温度。
“你姐姐前几天来信了。”艺啜了一口自己的茶，“说在山区支教一切都好，让你别担心。”
斗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总是这样，但艺知道这孩子心里都明白。回想起去年的冬天，岚把他托付给她时说过：“艺，前些日子家里出现了一些变故，但我现在需要去支教了，能拜托你照顾他么？他很听话的”
门铃在这时响了。
成泽-东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秋夜的凉意。他穿着外卖员的荧光背心，背着已经空了的保温箱，。
“呼——，赶上了。”东把箱子放在门边，走到柜台前。
“欢迎回来”艺微笑道。
“啊哈——艺姐，能在晚上来你这里歇一会真是太好了！”东感叹道。
艺笑着摇摇头，见到东便起身去准备，这一幕不知道发生过多少次了。
东在斗旁边的吧台凳上坐下，长长舒了口气。他比斗矮一点，身材瘦削，长发遮掩了半个眼睛，是很流行的非主流，但眼睛很亮，带着眼镜也掩盖不住的那种。
“今天跑了多少单？”斗问。
“三十七单。”东揉了揉肩膀，“够付下个月房租了。我妈说这个月我爸没来要钱，算是清净吧。”
艺把一杯深褐色的热饮推给东：“姜汁可乐，驱寒。”
东接过杯子，双手捧着，感受那份温热透过掌心传到身体里。“谢了，艺姐。你这店要是开到12点多好，我每天送完最后一单，就想找个地方坐着发呆。”
“开到半夜？”艺轻笑，“那我第二天还开不开店了？况且你们两个还要上学呢。”
“上学……”东嗤笑一声，“斗，咱俩明天几点到，貌似是班主任的课？”
“我想想...”斗平静地说，“第一节课就进去。”
“第一节就去？那看来应该是有些事，虽然我不太关注学校的事情就是了。”东举起杯子，和斗的柠檬水碰了碰。
艺看着这两个少年。她比他们大不了几岁，却总觉得像是隔了一代人。
“仅仅只有17岁就活得这么辛苦吗？”
“东，”艺轻声说，“你上次说想学吉他，我朋友给我留下了一把旧吉他，虽然是老物件，但其实没怎么用过，你要吗？”
东沉默了一会儿，盯着杯中冒起的气泡。“再说吧，我想试试自己赚钱买下吉他，我已经相中了一把。”他顿了顿，“不过……还是谢谢你，艺姐。”
“不过，我有点心动就是了。”然后仰头喝了一大口姜汁可乐。
斗看了东一眼，没有接话。
第二天早晨，尽秀学院的上课铃已经响过十分钟。
工程部2班的教室里，秋叶-幸正在黑板上写今天的课程安排。她26岁，是全校最年轻的班主任之一，也是秋叶-穗的亲姐姐。
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斗和东猫着腰溜进来。但幸的耳朵很灵。
“这真的有用吗？”斗像是在讲悄悄话。
“嘘——”东比了个手式示意安静。
“夜熙同学，成泽同学，”幸转过身，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今天又是公交车故障？还是闹钟没电？”
教室里响起几声低笑。工程部的人大多知道这两个“惯犯”，到校时间随缘。
“对不起，老师。”斗老实地道歉。
东耸耸肩：“这次是电动车半路没电，推了两公里。”
幸叹了口气，摆摆手示意他们回座位。警告道： “迟到算作旷课，累计到一定课时，院校会下批处分，下不为例。”幸看了一眼斗。
“拜托你了”
“好了，说正事。”幸敲敲黑板，“学校下周要开展社团招新活动，同时每个班级需要分组完成社团参观报告。报告计入学分，现在我念一下分组名单——”
教室里安静下来。
“第一组：夜熙-斗，成泽-东，秋叶-穗。”
穗坐在第三排，听到自己的名字和那两个“名人”分在一组时，惊讶地抬起头。她看了看幸，姐姐的表情平静如常，但她总觉得这安排别有深意。
“是觉得我也很差劲吗？”穗暗自嘀咕道。
“我需要申请换组”穗举手道，“啧，啥意思”东和斗吐槽的，但是斗没有说话。
“为什么，秋叶同学？”幸说道
“就是…”穗
“没有特殊情况就没必要换”幸背过身去继续报后续的分组，穗瘫坐下来了。
下课后，穗走到斗和东的座位旁。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接近这两个班级里的“边缘人物”。
“那个……关于社团报告的事，”穗有些局促地说，穗只想着快点结束。“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斗正在整理笔记，闻言抬起头。穗这看清斗的脸——他的脸很干净，有些黑眼圈，乌黑的秀发，青灰色的眼睛透露出深邃但却有点麻木,穗也看清了这个被老师委托要照顾的人，她有着一头刚好到肩的短发，松绿色的眼眸，白皙到有些冷的皮肤，看着像常年不出门的人。
“下午社团招新就开始了。”斗说，“广场见？”
东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举手：“我可以提供场外援助，但实际行动请放过我，谢谢。”
“这姑且也能给学分。”穗忍不住说，“为什么不能认真一点呢？”
东用尖锐眼神看着穗：“秋叶同学，你姐姐是老师，你家境不错，成绩也好。你可以‘认真’，因为你有‘认真’的资本。现在我忙着消化每天晚上送单积攒的怨气，实在没空管学分这，学分哪的”
穗愣住了，她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既然被分到了一组，就应该好好完成它么？”穗有些生气，她只是第一次来和他们搭话，为什么是这个态度，很不解这些人到底在想什么，更不理解姐姐为什么要把自己和他们分到一组。
“是的是的”东态度敷衍，摊开双手象是在说，你说的都对。
“你这是什么态度？”穗。
眼看二人要吵起来了，斗低声制止：“好了东，不要再说下去了。”
转头对穗说道：“不好意思，我替他向你道歉，他这个人就这样，请不要介意”
“切-我说的是事实”背后的东一脸得胜的样子说道。
“在这样下去，我就不给你留饮料了”斗说道用一个凶狠的眼神盯着东，东也知道了斗是来真的，就转过头去看别的地方。
“我们出去聊一下报告的分工吧，先别理会他了”斗继续说道。
斗给穗的感觉意外的不差：“真是的……算了，我走吧”
东重新趴回桌上，“下午见，两位。希望你们能找到有趣的社团——虽然我觉得这些社团都挺没意思的。”
下午两点，尽秀学院的中央广场热闹非凡。
各社团的展台沿着广场边缘排开，彩旗、海报、穿着各色服装的学生交织成一片嘈杂的景象。这是学校一年里最热闹的日子之一，也是学生会展现组织能力的舞台。
穗在人群中张望，她特意换下了校服，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蓝色裙子。当她看到cos社团的展台时，眼睛一下子亮了。
展台布置得很精心：背景是手绘的动漫场景墙，桌上摆着各种道具和服装，2个学生正穿着角色扮演的服装在招揽新生。其中最显眼的是一个高挑的身影——
琉璃-枫叶穿着精致的女仆装，银色长发披肩，妆容精致到每一根睫毛。他正微笑着向路过的新生介绍社团，声音轻柔悦耳：“我们社团欢迎所有对二次元文化感兴趣的同学哦，无论有没有经验都可以——”
“这个学姐好漂亮……”穗忍不住低声赞叹。
“那是学长哦。”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穗转头，看见一个个子娇小的女生站在她身边。女生留着独特的短发，刘海修剪得整整齐齐，校服穿得一丝不苟，但眼神躲闪，显得很不自信。
“学长？”穗惊讶地重新打量枫叶，这才注意到对方喉结的细微轮廓，陷入了人生怀疑。
“啊——？”
“嗯，琉璃学长是cos社的社长。”短发女生小声说，“我叫夏雅-妙，销售部3班的……我也是cos社的新成员。”
“那还真是难以置信……不过，你穿cos服一定很可爱。”穗真诚地说。
妙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我身材不好，也不够漂亮……”
这时，斗也找到了展台。他走到穗身边，目光扫过cos社的布置。
“夜熙同学，你来了？”穗也瞄到了斗。
‘’你想加入这个社团吗？”斗，好奇的问道。
”嗯，还在考虑“穗
斗点点头，目光却落在妙身上。这个女孩紧张得手指都在绞衣角，明明在社团展台前，却像是个误入此地的局外人。
枫叶注意到了新来的几人，优雅地走过来：“欢迎来到cosplay研究社！有兴趣加入吗？”
他的举止完全女性化，甚至比许多女生更柔美。穗看得有些出神，直到斗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
“我们在做社团参观报告。”斗解释道，“可以了解一下你们社团的活动吗？”
“当然——”枫叶很高兴，但很快枫叶的注意力去到了别处。
两个身影从人群中走出。
刘凑-乐走在前面，她个子很矮，但气场十足。深蓝色的学生会制服穿得笔挺，手臂上别着副会长的徽章。她声旁是着董司-青——篮球校队的主力，身高近一米九，帅气的脸上挂着温柔的微笑。
“各社团负责人请注意，”乐的声音清脆而有力，“学生会巡查。请确保展台符合规范，宣传内容健康向上，不要有不良内容，否则给予处分。”
“好久不见，琉璃学长，”乐微笑着，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睛，“今年的招新准备得很用心呢。”乐打量着展台。她走到cos社展台前，停下脚步。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动漫海报、服装道具，最后落在枫叶身上。
“谢谢副会长夸奖。”枫叶微微欠身。
“不过——”乐拖长了音调，“我注意到该社团从注册以来只有两个人。如果这次人数太少的社团会被取消”
枫叶不自觉的皱眉：“我会加油的。”
“那就好。”乐点点头，目光转向青，“青，你觉得cos社怎么样？”
青在展台边，看着那些海报有些怀念“我觉得挺有趣的啊，大家开心就好，学长今天这身很漂亮。”
听到青的话枫叶的脸微微泛红，“青，我就知道你没有讨厌我…”。
乐捕捉到了这个细节，脸上挂着怒目。
“说起来，”乐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我听说有些社团利社团名义为自己特殊权益找挡箭牌，当然，我相信cos社还不会这样。毕竟琉璃学长是‘前辈’，应该很懂分寸，对吧？”
”上面一直在思考对于这个社团是否还要继续开下去，我们和上面的态度一样，我也不太信任这种文化，它可能带来问题，毕竟你就是一个代表，你不是不知道的。所以，还请你自重，不要继续害人了！“
枫叶咬起了嘴唇，穗皱起眉，妙不安地往后缩了缩。
“这样下去是不行的”斗嘀咕道
斗快步的挡在枫叶和乐之间。“副会长，我们是来了解社团做报告的，还请你快一些。”
乐抬眼看向斗，眼神里闪过一丝审视：“夜熙同学，我知道你。工程部2班的‘打工战士’，对吧？，专心做报告是好事，但也别忘了遵守校规。比如——按时到校。”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好啦，乐我们还是快点去下一个地方吧”青
“青，你总是这样”乐有些不解“你就不能稍微的为自己考虑一下么，之前的事情你还不明白？”
“…那也是我和他的事情…对吧?”青的声音逐渐变小。
“青！”
眼见斗也被怼了，东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他拿着不符合季节棒冰，其实他站在旁边有一会了。
“刘凑同学，”东开口了，声音里带着慵懒感，“你说话总喜欢绕弯子，累不累？想说什么直接说呗——不就是看不上cos社，觉得人家‘不务正业’，顺便敲打一下喜欢青的人别动心思嘛。”
全场寂静。
乐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成泽同学，注意你的言辞。因为你什么都不懂。”
“我说错了吗？”东耸耸肩，“你刚才那番话，明里暗里都在说cos社不正经，顺便提醒琉璃学长别打青的主意。大家都是高中生，玩什么宫心计啊？”
青赶忙说道：”乐不是这个意思“东并没有理会青。
“学生会的工作是维护校园秩序，”乐一字一句地说，“包括规范社团活动，也包括提醒某些同学注意言行。成泽同学，你刚才的指控非常严重，我念在你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我希望你能道歉。”
“道什么歉？”东打了个哈欠，“你要是觉得我说错了，那就反驳我啊。还是说，副会长也觉得自己的话不太妥当？明明是一个流行文化，你却说害人，明明学长只是喜欢了一个人，需要你对其指手画脚吗？”
乐的拳头在身侧握紧了。她从未被这样当众顶撞过。
“不过底层……”
“好了好了，”青适时地出来打圆场，“都是同学，别伤了和气。乐，我们还得巡查其他社团呢,太晚回去会被主席问责的。”
乐深吸一口气：“你说得对。那么，各位继续，希望大家都可以找到自己喜欢的社团，就是这样。”她转身离开前，最后看了琉璃枫叶一眼。
“我绝对不会让那个人继续给青带来伤害了”
等乐和青走远，枫叶松了口气，瘫坐在椅子上，喘着粗气。
“谢谢你们……”声音有些颤抖，“但你们不该惹她的。乐副会长……她很记仇。”
妙也小声说：“社长，你还是先歇会吧”
“从建社以来就是如此，不知道为什么乐学姐为什么总逮着cos社不放”
“缩编，缩减资金，给最小的场地，知道我们没有人却要我们做一个5人的舞台剧出来”
“每周都会来警告我们，再不找到人就要毙社，却每次把我们贴出去的海报命人给撕掉”
“该怎么办呢….”
穗看着妙和枫叶，想到了自己，突然说：“这不能忍…”
所有人都看向她。
“越是这样，越是不能让他们为所欲为。凭什么就打压你们，凭什么说cos文化是害人的？”
“cos社是正规社团，cos文化是好文化！”穗的眼睛亮了起来， “不是什么害人的，会让学生变成问题少年的。””
斗看着穗，想起了幸老师的委托，“意外的很有勇气”。
“妙，我要加入”穗
“真的吗学姐？”妙“万一你被盯上了会很麻烦的”
“就算如此，我也不能就这样看着他们这样胡作非为”穗
“我也加入。”斗。
“学长！“妙
东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会这样……算了，我也加入。反正我已经得罪乐了，不在乎多得罪几次。”
“这样人数集齐了，谢谢你们！“妙很激动。
“没事，反正我看不惯那样的人”东咬了一口冰棒。
枫叶看着这几个刚刚认识的同学，眼眶微微发红。“谢谢……真的谢谢你们。”
“没事，那我们从现在开始就是战友了！”穗伸出手，斗、东、妙、枫叶依次把手叠上去。
在这个小小的展台前，一个不成文的同盟悄然成立。
这一刻，他们决定并肩而行。
秋风穿过广场，卷起地上的落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