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
铃兰带着意犹未尽的莉亚回到了古亚特兰蒂斯的皇宫之中。
“谢谢你，铃兰，我今天很开心。”
这位年幼的皇女虽是意犹未尽，但乖巧懂事的她却格外容易得到满足。
见状，铃兰也只是温柔地摸摸对方的脑袋，莉亚表现得越乖，她就越不忍心让苦难重现，让那一场友人离别的悲剧再度嘲笑着一切。
“铃兰，我明天还能见到你吗？”
“一定会再见面的，这样，我先教你一个叫拉钩的约定方式吧。”
铃兰一下子就能够听出莉亚话语之中微不可察的期待与担忧，她笑着说。
“来，把你的小拇指伸出来。”
“好嘟。”
莉亚乖乖地握拳，最后只留下自己的小拇指，她也同样对拉钩这一个没见过的约定方式感到好奇。
当两人的小拇指勾连在一起的时候，铃兰悠然开口。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就这样，你也要开口说一次。”
“嗯嗯，拉钩，上吊，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都不许变。”
似是历史的回音，莉亚再一次地说出与“未来”一模一样的约定誓言。
铃兰也不由得为之动容，后知后觉的她这才发现，这一天之内陪伴着对方的自己，似乎正在做着与之前别无二致的举动。
我果然没能逃出天意已经框定好的剧情结构么...？
铃兰姣好的面容上难得显露出苦涩的情绪，努力到现在的她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
“原来如此，铃兰你果然不是母后她留下来的什么魔王护吧？我们未来是朋友吗？”
莉亚虽是年幼，但她的名字是莉塔萨拉·盖勒涅亚，身份是亚特兰蒂斯至高无上的皇女，铃兰的异常早已被察觉。
“不需要等待到未来那么久的以后，我们‘现在’已经是朋友了，莉亚。”
铃兰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更多。
她只是继续保持着与莉亚这位小皇女勾连的手指，仿佛只要这微小的连接还在，时间的洪流便无法将她们冲散。
“现在就是朋友了吗……”
莉亚低下头，轻声重复着这句话，仿佛在细细咀嚼并试着领悟其中的含义。
那双与年龄不甚相符的澄澈眼眸里，映着海底夜灯昏黄的光，也映着铃兰微笑的面容。
过了片刻，她忽然抬起头来，露出一个灿烂得近乎耀眼的笑容，接续着未完的内容。
“……那铃兰明天还会来找我玩吗？后天呢？大后天呢？更多的‘明天’呢？”
一连串的追问像是生怕这承诺会在明天清晨便失效一般。
铃兰张了张嘴，先前那句脱口而出“一定会”已经来到了唇边，却忽然被一阵没来由的酸涩堵住了喉咙。
她看着莉亚仰起的小脸，看着那双眼睛里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依恋，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卑劣的说谎者。
不过，即使铃兰明知命运的齿轮已在暗中咬合，却还是选择了使用温柔的话语编织一场终将破碎的梦。
“嗯，我会的，只要莉亚想见我，我就会出现。”
只是，铃兰没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声音比之前要更没有底气。
莉亚听出来了，但是，她没有选择戳穿，她一直都很乖，一直都很懂事。
接着，她立刻接话，语气里带着孩童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那我之后的每天都会想见你，这样铃兰就会每天都来了，对不对？”
铃兰没有回答。
她只是收紧了那根与莉亚勾在一起的小指，感受着那纤细，尚且不知世间离别滋味的手指传来的温热触感。
她很温柔，可这份温柔却扼住了谎言的延续。
夜风从宫墙的缝隙间穿过，带来远处海潮若有若无的气息。
亚特兰蒂斯的夜总是这样的，静默而辽阔，像是沉在深海的梦境。
而此刻站在这梦境中央的铃兰，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地意识到这一切终将沉没。
皇女的欢声，宫墙上的灯火，乃至这座曾经以海洋文明的瑰宝为名的国度本身，都将沉入永不见天日的深渊。
可她什么都改变不了。
铃兰的目光落在莉亚因期待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心中某个角落忽然松动了一下。
她想起那个在“未来”的拉钩约定，想起莉亚在另一个时空里说出的一模一样的话语。
那时的她以为那只是一句无意的许诺，以为那不过是离别前一个无足轻重的插曲。
她或许还有机会改变这一切，让悲剧的执笔者就此写下未完的句点。
“莉亚。”
铃兰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郑重。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的话……”
“铃兰要去哪里？”
莉亚打断了她的话，那双眼睛里瞬间浮上一层薄薄的慌张，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不可以，你刚刚才跟我拉过钩的，我已经说过要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都不许变的。”
她这么说着，让那只勾着铃兰的小指又紧了几分，仿佛是只要她不松开，铃兰就哪里都去不了。
铃兰看着莉亚这副执拗的模样，忽然笑了，依旧笑得很温柔，不过，其中还有决然的意志。
“我不去哪里，我刚刚只是想告诉你，就算有一天我暂时离开了，你也不要难过。”
铃兰忽而抱起莉亚，亲昵地蹭了蹭对方的小脸。
“因为我们拉过钩的，对不对？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我们的约定都不会变。”
莉亚盯着她的眼睛看了许久，像是在判断这一句话之中的真假。
半晌，她终于轻轻点了点头，然后整个人扑进了铃兰怀里。
那双小小的手臂环住对方的脖颈，带着作为皇女绝不应该拥有的，显露自身脆弱的依赖。
连带着声音，都全然不顾皇女的威严，只有执拗的小孩子脾气。
“嗯，已经拉钩过了，你不能骗我。”
铃兰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花瓣。
但这也就够了。
铃兰收紧了怀抱，将这一刻的温暖一丝一缕地刻进自己记忆的最深处。
她无法拥有过去，却能够将现在铭记于未来。
海潮声渐渐近了，像是某种古老的预兆。
但莉亚的皇女听不见，她只是在铃兰的怀抱中安心地闭上眼睛，以为明天醒来时，这一个忽而闯入自己心扉的温柔美人依然会出现在她的面前。
而铃兰也没有戳破这层薄薄的梦。
她只是一下又一下地拍着莉亚的背，直到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直到这座辉煌的城沉入最深的夜色。
“好，因为拉过钩了，我不会骗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