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熊的骸骨散在泥地里,被圣光灼烧过的地方泛着灰白。
莉诺尔收剑回鞘,指尖捏着麻布,一点点擦去剑身上沾着的腐液。
麻布擦过剑身的纹路,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的动作不快,每一处都擦得干净,仿佛刚才那场厮杀带来的戾气,都被这慢条斯理的动作压了下去。
贴身女仆快步走到她身边,躬身时放轻了呼吸,声音压得很低:
“小姐,左翼队伍的人回来了。搜救队找遍了西北片区,没找到失踪的佣兵,只在一处山谷里发现了他的武器,还有邪教徒留下的营地痕迹,人应该是被掳走了。”
莉诺尔擦剑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女仆:
“营地还有活口吗?”
“没有。”
女仆摇了摇头,
“我们到的时候,营地已经被烧干净了,只留下一些没烧完的法阵图纸,和之前收缴的魔核碎片上的纹路一致。另外,派去矿洞方向的斥候也回来了,有消息要当面跟您汇报。”
莉诺尔把擦干净的剑挂回腰间,抬了抬下巴示意斥候上前。
斥候身上的铠甲沾了泥污和血渍,头盔摘在手里,脸上带着未散的凝重,对着莉诺尔单膝跪地:
“小姐,矿洞入口在前方一公里的山坳里。洞里面邪气浓度极高,我们用探测石试过,至少有五头以上的高阶腐化魔物的气息,引邪法阵的核心在矿洞最深处,结构比我们预想的复杂得多,不是单靠爆破能毁掉的。”
莉诺尔没说话,目光扫过林间空地上的队伍。
两名教会牧师守在重伤昏迷的学生身边,手里的圣典一直没合上过,指尖的圣光黯淡了不少,显然魔力已经消耗过半。
剩下的新生缩在一旁,脸色还带着白,握着法杖的手时不时会抖一下,显然还没从刚才的厮杀里缓过来。
她又看向不远处的法茵美特。
这位学院首席半蹲在梅蒂亚身边,手里的净化药剂一点点倒在伤口上,周身的气息都带着压不住的焦躁。
梅蒂亚趴在树干上,后背的伤口还在渗着黑褐色的血,却还在笑着跟法茵美特说些什么,试图缓和气氛。
“骑士队长,牧师领队,过来一下。”
莉诺尔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两人耳朵里。
两人立刻快步走了过来,躬身行礼。
“你们跟我说实话,队伍现在的状态,还能不能继续深入矿洞?”
莉诺尔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没有多余的铺垫,直接问出了核心问题。
骑士队长先开了口,声音沙哑:
“小姐,我们现在能动的战斗人员只剩八人,其中三人带伤,弹药和附魔武器也消耗了近七成。矿洞地形狭窄,易守难攻,里面还有未知数量的邪教徒和腐化魔物,继续深入,我们护不住这些学生和伤员。”
牧师领队也跟着点头,语气里带着疲惫:
“小姐,我们两人的魔力都只剩不到三成,重伤员的情况不稳定,必须尽快回城做彻底的净化治疗,再拖下去,邪气入体太深,就算救回来也会留下终身的后遗症。而且矿洞里的邪气浓度太高,我们撑不起大范围的净化屏障,一旦被围,后果不堪设想。”
莉诺尔听完,沉默了片刻。
她不是没想过矿洞里会有埋伏,也不是怕了那些腐化魔物。
从她接下这次清理任务开始,就做好了面对危险的准备。她跟着父亲和姐姐在边境见过比这更凶险的场面,也亲手处理过被邪气侵染的魔物,从来没怕过。
可她不能拿整支队伍的人命去赌。
父亲从小教她,为将者,先保麾下,再谈战功。
逞一时之勇,把信任你的人置于险地,是最蠢的事。
她这次来王都,本就是想替家族在王都站稳脚跟,替父亲分担边境之外的压力。
可现在的情况,已经超出了她能掌控的范围。
敢在王都脚下动用血肉禁术,布下这么大的引邪法阵,背后的人绝对不是普通的邪教徒,必然和王都里的高层势力脱不了干系。
再硬闯下去,不仅完不成任务,还可能把整支队伍折进去,反而给家族惹上大麻烦。
“传令下去。”
莉诺尔再次开口时,语气已经有了决断,
“原地休整半个时辰,清点伤员、物资和收缴的证物。半个时辰后,全员返程回王都。安排两名骑士带轻骑先行,护送重伤员和学生回城,联系教会和白塔学院,让他们在城门接应。”
骑士队长和牧师领队立刻躬身应下,转身去安排了。
法茵美特这时走了过来,怀里抱着刚裹好伤口的梅蒂亚,对着莉诺尔微微颔首:
“多谢。梅蒂亚的伤势,确实需要尽快回城做净化。”
“分内之事。”
莉诺尔点了点头,
“我已经安排了最快的马车,软垫和药剂都备好了,等下你们跟着先头队伍走,路上会有骑士护送,安全上不会有问题。”
法茵美特道了谢,抱着梅蒂亚转身去了马车边。
林间空地上渐渐有了动静,骑士们开始收拢物资,牧师们给伤员换了药,扶着能行动的人往马车边去。新生们也渐渐缓了过来,互相搀扶着收拾东西,原本紧绷的气氛松了不少。
法诺拉靠在一棵相对完好的树干上,手里拿着粗布,一点点擦去短刃上的腐液。
刃口上还留着刺入魔核时留下的细微缺口,她指尖拂过那个缺口,目光扫过不远处正在收拾东西的队伍。
姬尔特蹲在地上,把散落在落叶里的金属零件一个个捡进布包里,嘴里还在碎碎念:
“亏我熬了三个通宵做的连环触发陷阱,结果就用了两个束缚网和几个闪光弹,剩下的全背过来又背回去,白瞎了我那么多锡青铜。”
卡琳蹲在她旁边,帮她把滚到树根下的小齿轮捡起来,放在她的布包里:
“至少困住了巨熊的腿,不然还要费更多功夫,也不算白做。”
“话是这么说。”
姬尔特把布包的口子扎紧,甩到背上,晃了晃,
“就是可惜了我那套爆破陷阱,本来还想试试威力来着。”
“真在林子里用爆破陷阱,先炸到的怕是我们自己人。”
法诺拉把擦干净的短刃收进鞘里,走了过来,
“留着吧,以后总有能用得上的地方。”
姬尔特哦了一声,眼睛往她腰间的刀鞘上瞟了瞟:
“你这把刀刃口都崩了,回头去铁匠行会,我给你找把好点的短刃?我那里有把矮人做的,刃口用的是高碳钢,锋利得很,比你这把好用多了。”
“不用。” 法诺拉摇了摇头,
“回头我自己重新打一把。”
卡琳这时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走到法诺拉身边。
她往莉诺尔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轻声问:
“接下来该怎么办?”
法诺拉往林间深处矿洞的方向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事情到这里,算告一段落了。剩下的事,让莉诺尔她们操心去吧。”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等回了王都,或许可以去问问艾莉娜修女。她在圣光教会待的时间久,对这些邪教禁术的事,知道的应该比我们多。”
姬尔特顺势就换了话题:
“说起来,等回了王都,休整两天,差不多该把东西做最后的收尾了。”
“等休整两天,我去行会的工坊,把剩下的部分做完。”
法诺拉点了点头,没再多聊作品的细节,转而看向卡琳,
“你身上没沾到邪气吧?刚才净化的时候,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卡琳摇了摇头:
“没有,牧师已经帮我们都检查过了,没什么问题。就是魔力消耗有点大,回去歇两天就好了。”
三人正说着,骑士队长走了过来,对着三人躬身行了一礼:
“三位小姐,半个时辰的休整时间快到了,队伍准备出发返程了,请三位上马车吧。”
法诺拉点了点头,道了声谢,和卡琳、姬尔特一起往安排好的马车走去。
马车不算奢华,却足够宽敞,铺着软垫,角落里放着水和干粮。姬尔特一上车就把背上的大背包卸了下来,靠在软垫上,长长地舒了口气,没一会儿就靠着车厢壁睡着了,尾巴还时不时轻轻晃一下。
卡琳坐在窗边,掀开一点窗帘,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树林。
林间的绿意渐渐多了起来,不再是之前那种枯黑腐坏的样子,邪气也淡了不少,风从窗帘的缝隙里吹进来,带着草木的清气。
法诺拉坐在她对面,闭着眼睛靠在软垫上,脑子里却在过今天发生的事。
从魔狼身上的附魔法阵,到巨熊颅骨里的核心,再到矿洞里的邪教徒,这一切都不是零散的意外,而是有人在背后一步步布局。
卡琳察觉到她醒了,放下窗帘,转过头看她:
“在想矿洞里的事?”
“嗯。” 法诺拉应了一声,没再多说。
马车行驶了两个多时辰,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停在了城郊的驿站。队伍要在这里休整一夜,第二天一早再入城。
驿站里早就被提前包了下来,骑士们守在驿站门口和各个角落,伤员被安置在了后院的房间里,牧师守在旁边寸步不离。厨房烧了热水,做了热饭,奔波了一天的众人终于能歇口气,吃上一口热的。
晚饭过后,大部分人都回房间休息了,驿站的院子里只剩下守夜的骑士。
莉诺尔站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个水囊,目光望向王都的方向。
夜里能看到远处城墙上的灯火,连成一条模糊的光带,在黑夜里格外显眼。
贴身女仆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件披风,搭在了她的肩上:
“小姐,夜里风凉,别站太久了。伤员都安置好了,梅蒂亚小姐的情况很稳定,法茵美特小姐一直守着,牧师也留了人在旁边,不会出问题。先头队伍已经安排好了,明天天一亮就出发,比大部队早两个时辰入城,提前跟教会和学院对接好。”
莉诺尔嗯了一声,拧开水囊喝了一口水,没说话。
女仆站在她身边,安静地等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
“小姐,那矿洞里的法阵,还有这背后的事,我们之后该怎么安排?”
莉诺尔把水囊的盖子拧好,指尖摩挲着水囊上的狮鹫纹章,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先把人安全送回王都。收缴的魔核碎片、法阵图纸,还有那些邪教徒的营地痕迹,分三份。一份交给圣光教会的裁判所,一份送去白塔学院的校务处,还有一份,用加急密函封好火漆,送回维尔尼斯领,给父亲。”
“是,小姐。”
女仆躬身应下,又犹豫着问,“那王都这边的事,要不要在信里跟领主大人细说?”
“不止。” 莉诺尔抬眼看向王都的方向,听不出情绪,
“我在密函里让达米安叔叔尽快动身来王都。”
女仆的动作顿了一下,显然有些意外。
达米安是艾尔梅达拉家族的御用法师,也是领主大人最信任的左膀右臂,更是莉诺尔和她姐姐的魔法启蒙导师,平日里都守在维尔尼斯领的主城,轻易不会离开。
“小姐,达米安大人要是来了维尔尼斯领的主城防御……”
“父亲会安排好的。”
莉诺尔打断了她的话,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照做就是。”
“现在的情况,不是我能压得住的。”
“血肉禁术不是普通的邪教禁术,敢在王都脚下布这么大的引邪法阵,背后的人手里必然握着不小的权力,单靠我手里这点人什么也做不好。”
她从小跟着父亲处理领地的事务,看着父亲在边境和魔物厮杀,在朝堂和贵族周旋,学了一身处事的本事,也想着能替父亲和姐姐分担些压力。
她是家里的三女儿,没法继承家业,却也想为艾尔梅达拉家做点什么,不想永远活在父亲和姐姐的光环里。
可她现在才明白,有些事,不是光靠一腔孤勇就能解决的。
再硬撑下去,不仅办不成事,反而会把家族拖进危险里。
看来,得让父亲做好动身来王都的准备了。
“还有,” 莉诺尔收回目光,又吩咐道,
“回城之后,你盯着王都黑市的动静,尤其是魔核和邪术相关的物品流通,看看能不能查到邪教徒的线索。另外,盯着王室和其他贵族家的动向,尤其是二皇子和大皇女那边,有任何动静,第一时间告诉我。”
“是,小姐,我记下了。”
女仆躬身应下,没再多问,退到了一旁。
夜风吹动她的长发,披风的下摆被吹得轻轻晃动,火把的光落在她身上,映出她挺拔的背影,和她父亲站在边境城墙上时,几乎一模一样。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先头队伍就带着重伤员和学生出发了。
半个时辰后,大部队也收拾妥当,踏上了回城的路。
城门口早就围了不少人,圣光教会的牧师、白塔学院的导师、城防军的士兵,还有闻讯赶来的学生家长,挤在城门两侧,看到队伍过来,都围了上来。
交接的过程很顺利,伤员被抬上了教会准备的医疗马车,直接送去了圣光大教堂做净化治疗。
学生们被学院的导师接走,受伤的学生优先安排了治疗和宿舍,没受伤的也被叮嘱回去好好休整,后续学院会统一安排。
法茵美特抱着梅蒂亚上了学院的马车,临走前特意走到莉诺尔面前,郑重地道了谢,又对着不远处的法诺拉三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才转身上了马车。
收缴的魔核、法阵图纸和相关证物,都交给了教会裁判所的人,莉诺尔和对方交接了手续,看着他们把东西封好带走,才松了口气。
事情到这里,算是暂时告一段落了。
队伍就地解散,骑士们带着东西回了公爵府别院,莉诺尔临走前,走到法诺拉三人面前,对着她们微微颔首:
“这次的事,多谢三位出手相助。后续教会和学院有什么调查进展,我会让人通知你们。回去好好休整吧。”
“分内之事,莉诺尔小姐客气了。”
法诺拉点了点头,回应了一句。
莉诺尔没再多说,转身带着女仆上了马车,车轮滚动,朝着公爵府别院的方向去了。
姬尔特看着马车走远,甩了甩背上的背包,对着两人说:
“那我先回商会别院了,把这些东西放好,到时再见。”
“好。”
法诺拉应了一声。
姬尔特挥了挥手,蹦蹦跳跳地走了,粉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街角的人流里。
星落巷离城门不远,法诺拉和卡琳没雇马车,顺着街道慢慢往回走。
午后的王都很热闹,街道两侧的商铺都开着门,叫卖声、说笑声此起彼伏,和林间的死寂腐坏判若两个世界。
两人没说话,就这么并肩走着,顺着人流,慢慢走回了星落巷。
卡琳把背上的布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转身去了厨房,说要烧点热水。法诺拉把腰间的短刃、工具袋都卸了下来,放在柜子上,弯腰换鞋的时候,目光落在了门垫上。
那里放着一封封好的信,信封上写着法诺拉和卡琳亲启,右下角盖着一个熟悉的火漆印,是罗兰神父的纹章,从罗希村寄来的。
法诺拉弯腰捡起那封信,卡琳端着水壶从厨房走出来,看到她手里的信,脚步顿了一下,快步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