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的铜锁咔嗒一声落定,隔绝了巷外往来的人声。
法诺拉把背上的帆布包卸在玄关的木柜上,弯腰换鞋时,指尖先触到了门垫上那封封好的信。
羊皮信封磨得有些发毛,边角被路上的雨水洇出了浅痕,正面用端正的教会字体写着她和卡琳的名字,右下角盖着的火漆印,是罗希村教堂的十字纹章。
卡琳端着空水壶从厨房走出来,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信上,脚步顿了顿,快步走了过来。
“是罗兰伯伯寄来的?”
“嗯。”
法诺拉捏着信封的边缘,指尖蹭过火漆印上凹凸的纹路,转身往客厅走,
“路上走了不少日子,看信封的磨损,应该是快一个月才到王都。”
客厅的油灯被挑亮,暖光落在摊开的信纸上。
罗兰神父的字迹和他的人一样,沉稳平和,开头先问了两人在王都的近况,说收到了她们寄回去的信,知道两人都考进了白塔学院,他和蕾娜婶婶都松了口气。
信里写了不少罗希村的琐事。托德师傅的铁匠铺又收了个学徒,挥锤子的力气不小,就是总掌握不好火候,打坏了好几把镰刀,被托德师傅追着打了半条街。
蕾娜婶婶的菜园子今年收成不错,腌了两大缸酸黄瓜,还晒了不少干菌子,等她们回去的时候就能吃。
村里的孩子们依旧会去教堂门口的空地上玩,偶尔还会问起卡琳和法诺拉什么时候回去,说想看法诺拉打出来的小铁剑。
这些细碎的日常写了满满两页,卡琳捏着信纸的指尖微微用力,嘴角抿出一点软和的弧度。
信的后半段,语气沉了下来。
罗兰神父写,去年冬天罗希村的魔物袭击事件后,他托教会的同僚查了很久,那些带着缓释法阵的魔核碎片,来自一个盘踞在南方黑瘴之地边缘的组织。
这个组织常年走私魔物核心,传播禁术,十几年前就被圣光教会列为了清缴对象,只是一直没能彻底根除。
信的最后,罗兰神父只写了一句话。
—— 万事小心,护好自己和卡琳。
信纸被放在了桌上,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卡琳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我在伊索尔德老师给的典籍里,见过这个组织的记载。书里写,他们信奉外神,靠活物献祭换取力量,百年前曾在南方掀起过瘟疫,死了近万人。”
“他在罗希村,能查到这些已经不容易了。”
法诺拉把信封收进了书房的木柜里,锁上了铜锁,
“真把名字写在信里,路上被人截了,反而会惹来杀身之祸。”
她转身往厨房走,卡琳跟在她身后,手里还捏着那页写着琐事的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我来做饭吧。”
卡琳抢先一步拿起了灶台上的菜刀,
“你跑了两天,歇着就行。”
法诺拉没跟她争,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边,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窜起来,舔舐着锅底,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
“妈妈腌的酸黄瓜最好吃了。”
卡琳切着鹿肉,刀工很稳,肉片切得薄厚均匀,
“上次那罐,还没吃完。”
“等这学期结束,我们可以回罗希村待几天。”
法诺拉往灶膛里又添了根柴,
“正好看看托德师傅的新学徒,有没有我当年学得快。”
“肯定没有。”
卡琳笑了笑,把切好的鹿肉倒进烧热的锅里,滋啦一声轻响,肉香漫了出来。
法诺拉没说话,只是看着跳动的火苗,嘴角动了动。
锅里的麦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鹿肉的香气混着麦香,填满了整个厨房。
两人没再聊教团和矿洞的事,只是随口说着罗希村的旧事,卡琳讲起小时候跟着妈妈去草药园里采药,不小心摔进了泥坑里,被蕾娜婶婶拎着耳朵骂了一顿,还罚她洗了一个星期的碗。
法诺拉偶尔插一两句话,说托德师傅总把烤好的麦饼藏在铁匠铺的柜子里,被她撞见过好几次。
晚饭吃得很安静,两人都累了,没怎么说话,很快就吃完了。
卡琳收拾碗筷的时候,法诺拉去书房把便携维修套件的最终图纸整理了一遍,标好了明天要带的零件,然后就回房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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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法诺拉背着工具袋出了门,直奔自由城邦商会的别院。
姬尔特早就等在阁楼的工坊里了,地上堆着大大小小的木箱,里面全是提前做好的零件。
看到法诺拉进来,她把手里的锉刀往桌上一扔,凑了过来。
“你可算来了!我昨天把所有零件都打磨好了,就等你过来组装了。”
她踢了踢脚边最大的那个木箱,
“外壳我按你说的,找木坊做的,已经做了硬化附魔,防摔防水,就算从马背上摔下来也不会裂。”
诺法拉点了点头,从工具袋里拿出卷尺,量了量箱体的尺寸。
三尺长,两尺宽,合上的时候刚好能塞进马车的行李架,重量不到二十斤,一个人能拎动。
打开木箱,里面放着两块打磨得光滑的橡木板,边缘包着黄铜条,防止磕碰。
中心位置嵌着一块快1米见方的锰钢面板,是她前几天在铁匠行会锻打的,表面平整光滑,硬度足够承受小件的锻打。
两人先把外壳的框架拼起来,用黄铜螺丝固定好。
箱体分成上下两部分,中间用合页连接,平时合起来就是一个半人高的手提箱,提手是包了厚皮革的黄铜,握在手里不磨手。
下半部分的箱体里,装着四条可折叠的钢支架,不用的时候收在箱体两侧的凹槽里,用卡扣固定。
展开的时候,按下卡扣,支架会自动弹出来,拧上底部的固定旋钮,就能变成工作台的四条腿。
支架中间加了交叉的支撑杆,防止晃动,就算站个成年人上去也不会塌。
上半部分的箱体翻过来,和下半部分拼接在一起,用侧面的插销固定住,就变成了一个完整的工作台面。
中心的锰钢面板刚好在正中间,周围刻着一圈浅浅的凹槽,可以放工具和零件,防止滚落。
箱体内部有三个分层的抽屉,最上面的小抽屉放刻刀、锉刀、卡尺这些精密工具,中间的抽屉放锤子、钳子、扳手,最下面的大抽屉可以放备用的金属坯料和魔晶。
侧面还有几个黄铜挂钩,可以挂水桶、风箱或者工具包,底部贴了鞣制的厚牛皮垫,放在地上不会打滑。
“我还在抽屉里加了绒布衬里。”
姬尔特拉开最上面的抽屉,里面铺着深蓝色的绒布,“
防止工具晃来晃去碰坏了,尤其是符文刻刀,刃口很脆,碰一下就崩了。”
法诺拉点了点头,伸手试了试抽屉的滑轨,很顺滑,没有卡顿。
她又把工作台收起来,提了提,重量大概二十斤左右,一个人能轻松提着走,就算走很远的路也不会太累。
“试试能不能用。”
姬尔特递过来一块黄铜坯和一把小锤子,
“锻个小东西看看,面板稳不稳。”
法诺拉把黄铜坯放在锰钢面板上,拿起小锤子,轻轻敲了下去。
面板很稳,没有晃动,锤声清脆,和在铁匠行会的铁砧上锻打没什么区别。她动作很快,没一会儿就锻出了一个标准的小物件。
姬尔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在手里转了转,满意地点了点头:“完美!看起来比我在商会工坊的工作台用着还顺手。”
她又把工作台收起来,展开,反复试了好几次,卡扣和支架都很灵活,没有出现卡顿或者松动的情况。
“就用这个当成品交上去吧。”
法诺拉把小东西放进抽屉里,
“结构没问题,实用性也够,就算没拿到冠军,以后我们出去接活,带着也方便。”
“肯定能拿冠军!”
姬尔特拍了拍工作台的外壳,一脸得意,
“市面上没有这个东西,那些评委肯定没见过。对了,我想在侧面刻上我们的名字缩写,留个纪念。”
她说着就拿起一把刻刀,在橡木外壳的侧面刻了起来。
她的刻工不怎么样,刻出来的 F 和 J 歪歪扭扭的,还刻错了一笔,在旁边多了个小坑。
“算了,我还是别刻了。”
姬尔特看着自己的杰作,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太丑了,回头评委看到了,还以为我们的手艺不行。”
“没事。”
法诺拉拿过她手里的刻刀,把歪扭的字母修了修,又在旁边刻了一圈小小的齿轮纹路,刚好把那个小坑遮住,
“这样就好看了。”
“还是你厉害!这样就完美了!”
两人把工作台放好,收在箱子里,放在工坊的角落,等工坊赛的时候再拿去学院。
姬尔特又跟法诺拉聊了几句工坊赛的流程,说评委里有格伦导师和格罗因大师,还有星穹图书馆的馆长莱瑟利安,让她到时候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
姬尔特坐在工作台的边缘,晃着两条腿,手里转着一把小锉刀,语气里带着点烦躁:
“说起来,昨天主家的人又来找我了,让我下个月回自由城邦,说给我安排了一门亲事,让我回去结婚。”
法诺拉正在打磨面板的边缘,闻言抬起头:
“你想回去吗?”
“不想。”
姬尔特撇了撇嘴,锉刀转得更快了,
“我才不要嫁给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人,我想留在王都学机械,以后开一家自己的机械工坊。可是主家的人说,要是我不回去,就停了我的年金,还会跟商会打招呼,不让我在王都接活。”
“不用怕。”
法诺拉放下砂纸。
“要是他们真的逼你,你就去找霍克大师。霍克大师是铁匠行会的副会长,在王都的工匠圈子里说话很管用。只要他肯收你当徒弟,主家的人不敢把你怎么样。”
“再说吧,等到时看看会分到什么导师把,我记得再过一段时间就要到选导师的时候了。选个好一些的导师,主家应该也没话说吧。”
法诺拉应了几声,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已经快中午了,就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
“等工坊赛结束,我请你和卡琳去银帆市集最好的酒馆吃烤羊腿!”
姬尔特送她到门口,挥着手喊,
“那家的烤羊腿撒上孜然和辣椒粉,特别好吃!”
“好。” 法诺拉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商会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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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圣光大教堂。
艾莉娜修女正在教堂的偏厅里整理典籍,看到卡琳进来,笑着放下了手里的书,给她倒了花茶。
听到问起黑瘴教团的事,艾莉娜修女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指尖抚过面前的典籍封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这个教团,比想的要难缠得多。”
她的声音放得很低,
“百年前教会清缴他们的时候,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才把他们赶回了黑瘴之地。这十几年,他们一直没消停,只是藏得很深,很少在明面上活动。”
“那他们和王都里的贵族,真的有勾结吗?”
卡琳捧着茶杯,轻声问。
艾莉娜修女抬眼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过来,才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
“一直有传言,说二皇子私下里和教团的人有来往。不过没有证据,谁也不敢乱说。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二皇子和大皇女争王位争了很多年,手里握着不少私兵,连教会都要让他三分。”
二皇子。
王都的这几个月,听过不少关于这位皇子的传闻。据说他性情狠戾,做事不择手段,在军队里有不少支持者,一直和大皇女明争暗斗,是王位最有力的竞争者之一。
如果真的是他在背后支持黑瘴教团,那这件事就不是简单的邪教作乱,而是牵扯到了王室的王位之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