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诺拉把两只手从琴键上拿开,摊在膝盖上,由着它们自己发麻。
她今天练的是伊莱娜上回塞给她的那首曲子。谱子上标着"中等难度",难的是左手跨度和中间一次转调。前半个月,她每次弹到转调那里都得停下来找手位,今天这一遍,一口气弹下来了,只在第二个小节的起拍上慢了一点。
"听见了?" 伊莱娜问。
"起拍慢了。" 法诺拉说,"左手进来早了。"
"是晚。"
伊莱娜从窗边走过来,把一杯茶搁在琴凳边的矮几上,"你自己再数一遍。"
法诺拉闭着眼,在脑子里把那一小节的拍子过了一遍。
"……是晚。"
"能听出来就行。" 伊莱娜说。
"手跟不上。"
"对。" 伊莱娜笑了一下,"这不算坏事,就是手还得再练习一下。不过照这个进度,宴会前把这几首吃透,绰绰有余。"
"再来一遍。" 伊莱娜又说,
"刚才转调之前,你右手的力气收得太早,音调断在一半。把它续上。"
法诺拉没说话,手已经放回了琴键上。
这一遍,她刻意在转调前多停了一瞬,把那一口气吊住,再让旋律落下去。
弹完,伊莱娜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下对了。"
指尖这种"找回来"的感觉,已经不像前阵子那么生涩了。
她想起自己刚来这间琴房的时候,连音阶都弹得磕磕绊绊,如今多少能完整地跑完一首了。
琴房里静了一会儿。
"你们学院最近,是不是在忙导师分配?"
伊莱娜问,语气随意,像随口提起。
法诺拉有些意外她会知道这个,点了点头:
"志愿表还没交,过两天截止。"
"定好了?"
"差不多。" 法诺拉说。
伊莱娜也没追问,只是"嗯"了一声,把话题轻轻带回了琴上。
"法诺拉。"
伊莱娜叫了她一声,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些。
"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您说。"
伊莱娜没坐。她站在窗前,背对着光,脸陷在半明半暗里,过了几秒才转过身:
"下个月,王宫有场宴会。乐团要出几首曲子,缺一个能独奏的琴手。我思来想去,觉得你合适。"
法诺拉把刚端起的茶杯放回矮几上。
王宫。乐团。
这两个词从伊莱娜嘴里说出来,轻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法诺拉心里那点早有过的猜测,又往实处落了一分——伊莱娜和皇家乐团有关系,她不是第一天这么想。只是对方从来不提,她也从来不问。
"我?" 法诺拉说,"您高看我了。"
"不是高看。" 伊莱娜摇头,"我教了二十多年琴,哪双手能上台,心里有数。"
"我没上过台。" 法诺拉实话实说,"大场面,我会慌。"
"会慌才正常。" 伊莱娜的语气很平,"真上了台,坐到琴凳上,开始弹起来,慢慢就镇定下来了。你信我。"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层。你弹的那些曲子,乐团里没人会。别人是照着谱子弹;你弹会把内心的感觉弹出来。这一样,我暂时还找不到第二个。"
法诺拉低着头,看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这双手白天握锤,晚上擦琴键,掌心的茧厚得磨不平。
欠着伊莱娜这份人情,一直悬在那儿,让她很不舒坦。
法诺拉总想着,在这个世界,别人的帮助她总有一天都要还回去,补偿回。
何况,伊莱娜都说了她行。
那就去。
"……我想想。"
话一出口,法诺拉又觉得这两个字太像推托,补了一句:
"您教了我这么久,谱子、时间,都没跟我计较过。要是我真帮得上忙,我不推辞。"
说到这,法诺拉停了一下。
"我就是怕,砸了您的场子。"
伊莱娜听她说完,眼尾弯了弯。
"就冲你这句话,我也得让你上。"
她语气里带着点笃定,还有一点法诺拉听不太明白的、别的东西。
"行。" 法诺拉点头,"那我听您安排。"
伊莱娜没接着说曲子的事,反倒上下看了她一眼。
"宴会上的衣服,你有吗?"
"没有。" 法诺拉答得干脆,"我平时就这身。"
她抬了抬手,示意自己身上藏蓝的工装马甲和浅灰短裤。
"穿这身怎么上台。" 伊莱娜说。
法诺拉其实想说的是"我穿不惯裙子",但这话在嘴边转了一圈,被她压成了这么一句:
"我家里也没备着。"
"那现在去做一件。"
"现在?"
伊莱娜已经拿起了门口的外套,
"趁天还早。量个尺寸,选块料子,半天的功夫。你总不能在宴会前,还穿着打铁的衣服。"
法诺拉放下茶杯,站了起来。
--------
伊莱娜带她走的路,和往常去音乐坊街相反。
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里没什么行人,两边的门脸大多关着窗,安安静静的。走到最里头,一扇窄木门前,伊莱娜停下,推门进去。
门上没有招牌,只在门楣刻着一行很小的字。
法诺拉没来得及看清,就被店里的气味先迎了满鼻子——是布料,和淡淡的干花草香。
靠墙立着几排木架,挂着成衣。
法诺拉扫了一眼,其中几件不是给普通人穿的。
裙摆拖得老长,领口缀着细碎的珠子,袖口绣着成片的暗纹。她在莉诺尔那场晚宴上,见莉诺尔穿过类似的料子。
老板从里间迎出来,是个高瘦的女人,脖子上挂着软尺,手指上还缠着几根没剪的线头。
她看见伊莱娜,脚步快了两拍,欠了欠身:
"伊莱娜女士,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带这孩子做件礼服。"
伊莱娜侧了侧身,让出法诺拉,
"宴会上要穿的。"
老板的目光落到法诺拉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最后停在她脸上,停了几秒。
"好底子。"
她说着,又朝伊莱娜那边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些:
"这位小姐,是您府上的?"
"一个学生。" 伊莱娜淡淡带过。
老板识趣,没再往下问,转身去里间倒了杯茶出来,双手递给伊莱娜,又招呼法诺拉坐下。
法诺拉没坐,只是站在衣架旁,等她们安排。
看老板和伊莱娜说话的熟稔劲儿,法诺拉猜,伊莱娜怕是这儿的常客。
而且不是一般的常客——是那种,一进门,老板就放下手里的活迎出来的常客。
"先量尺寸。" 伊莱娜说。
老板应声,绕到法诺拉身后,把软尺搭上她的肩。
"胳膊抬一下。"
法诺拉照做。
软尺从肩头滑到胸口,又落到腰。老板一边量一边报数,声音不大,像是说给旁边记数的小学徒听。
法诺拉僵着脖子,盯着正前方墙上挂的一排样衣。
量到胸围的时候,她的呼吸顿了一拍。
不是难受,就是……别扭。
被人用一根软尺在胸口、腰上来回比划,那种"这不该是我"的念头,又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
"放松。" 老板说,手没有停,
"绷着,量不准。"
法诺拉呼了口气,尽量让自己松下来。
量完,老板退后一步,把软尺绕回脖子上。
"肩窄,腰细,比例好。做高腰的,显个儿。"
"就按高腰做。"
伊莱娜走到那一排料子前,指尖在一卷又一卷的缎面上轻轻点过,最后停在一卷深紫和一卷橙黄之间。
她犹豫了一下,把两卷都抽出来,往法诺拉身前一比。
"紫的压肤色,深了。"
她自问自答,
"橙黄好。"
她抬眼看向法诺拉:
"颜色用这块橙黄,行吗?"
法诺拉没反应过来。
"您定吧。我不懂这些。"
"那就橙黄。" 伊莱娜做了主,
"领口配白蕾丝,裙摆绣同色藤蔓,腰上系条白丝带。鞋也换一双,矮跟白皮鞋。"
她一条条说得清楚,老板点头记下,转身把选中的那卷布料抱到长案上,铺开。
橙黄色的缎面抖开,光顺着纹理滑过去,柔柔地亮。
法诺拉看着那块料子,心里生出点迟疑。
她平时身上不是深蓝就是灰,冷不丁来这么一块暖得发亮的,她有点不知该把眼睛往哪儿放。
"会不会……太扎眼。" 她说。
"不会。"
伊莱娜看她一眼,
"你这头发,压得住这颜色。换了别人穿,容易显俗,你穿,刚好。"
--------
里间用一道布帘隔开。老板取来一件成衣,尺寸和法诺拉接近,让她先试个版。
法诺拉抱着那件裙子走进去,拉上帘子。
裙子搭在手里,滑溜溜的,缎面的凉意从指尖一路往上蹿。
她把工装脱下来,叠好,放在凳子上,然后拿起那件裙子。
穿的过程,比她想得费劲。
领口分不清前后,背后的系带够不着,她转来转去弄了好一会儿,才把自己囫囵塞进去。收腰的地方贴着后背,凉凉的,她下意识想往后缩,缩也没处缩。
系带的时候,她听见自己的呼吸都重了些。
穿好了,她没急着出去,站在帘子后头,低头看自己。
裙摆垂下来,扫着小腿,滑滑的,凉凉的。
膝盖被裹在裙子里,稍微动一下,裙料就贴着腿滑一下,那种陌生的触感,让她浑身不对劲。
她抬起胳膊,又放下。
裙子收着腰,胳膊一抬,上半身就跟着被牵动,像有根线把她整个人收成了一束。
这种被包裹、被收束的感觉,她头一回体会到。
原来女孩子的裙子,是这么个穿法。
她忽然想起,自己好像从没以"女孩子"的身份,认真看过自己一眼。
打铁、画图纸、算成本,她做这些的时候,从不觉得这具身体有什么特别。
可此刻,被这身裙子一衬,那些她平时忽略掉的东西——细的手腕,窄的肩,还有这张她很少照镜子的脸——全都冒了出来。
她活动了一下脚踝。
鞋子还是自己的短靴,硬邦邦地戳在裙子底下。
"好了吗?"
伊莱娜在外面问。
"……好了。"
法诺拉掀开帘子。
她一眼看见了镜子。
等身镜靠墙立着,铜框擦得发亮。
镜子里那个人,法诺拉认了半秒,才确定是自己。
海蓝色的短发,橙黄色的裙子。
裙子是A字的高腰,裙摆垂到脚踝,上身收得刚好,不勒,领口是白色的蕾丝小圆领,贴着锁骨,干净又规矩。
腰上一条细白丝带,系成个小小的结。
橙黄是暖的,衬着她海蓝色的短发,一暖一冷撞在一起,不刺眼,反倒把那张脸托得亮了几分。
白色的蕾丝领贴着脖颈,像给整身的颜色收了一道干净的边。
裙摆往下垂,把她原本利落的线条拉得柔和了不少。
镜子里的人,眉眼是她,头发是她。
可这身衣服,把那个她整个换成了另一个人。
法诺拉盯着镜子里的人,把目光移开了。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不是难看。恰恰相反,是……有点太好了,好得不像她。
前世她只有隔着屏幕看别人穿这种裙子的份,还是在时装周的视频里,看模特在台上来回走。
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这身衣服会贴在自己身上。
有个念头刚要冒出来——"好像,也不是不能看"——又被她掐了回去。
想什么呢。
"转一圈。"
伊莱娜说。
法诺拉没动。
她站在原地,脚尖不自然地并了并,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 她开口,声音低下去,
"这么站着,怪怪的。"
"哪里怪。" 伊莱娜的语气很温和,
"你过来。"
她把头偏到一边,避开镜子里自己的脸。
"……太夸张了。" 她说。
伊莱娜笑了。
不是打趣,是那种看着孩子终于像样了、发自心里的笑。
"我是说真的。" 伊莱娜走到她身后,从镜子里看她,
"你平时不声不响的,往人堆里一站,谁也不会多看你一眼。换上这一身,就不一样了,你是一块璞玉,就该展现在人前。"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真心的赞叹:
"灵气还在,又添了三分沉静。这是我在那些贵族少爷小姐身上,从没见过的样子。"
她也不知道该接什么。夸她打铁的手艺,她能回两句;夸她穿裙子好看,这超出了她的应对范围。
老板也绕过来,退后两步,上下端详,点了点头。
"小姐平时少穿裙子吧?"
"……嗯。"
"看出来了。" 老板说,
"肩膀绷着,步子放不开。放轻松,裙子不会掉。"
法诺拉扯了扯嘴角。
可这具身体,穿上这身衣服,要她彻底松弛下来,不是一句"放轻松"就能办到的。
"就定这套。" 伊莱娜拍了板,
"按她的尺寸改,细节照刚才说的。宴会前,送到我那儿。"
"是,您放心。"
--------
法诺拉换回工装,动作比穿上时利索多了。
从里间出来,老板已经把裙子收走,说是要改尺寸,另外又塞给她一个小布包,说先带一件半成品的回去,看看还有哪里不合适,改起来也方便。
伊莱娜在门口等她。
"走吧,今天先这样。"
两人出了门。巷子里还是那么静,天没黑透,西边的云被烧成一片橘红。
"裙子的事,别多想。" 伊莱娜说,
"穿惯了就好了。"
法诺拉嗯了一声。
"练琴的事,也别落下。" 伊莱娜又说,
"宴会还有段日子,曲子我这两天给你。得空就来我这儿,一次不用久,天天都别断。"
"好。" 法诺拉点头,"我知道了。"
伊莱娜在巷口跟她分了路,往音乐坊街去了。
法诺拉站在原地,目送她走远,才转身朝星落巷走。
--------
推开院门的时候,厨房的灯亮着,飘出一股炖菜的味道。
卡琳正蹲在灶台前,拿铁钳拨着柴火。听见响动,她回头看见法诺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回来啦?" 她说,"我炖了萝卜汤,还以为你要在那儿待到天黑。"
"今天早。" 法诺拉在玄关换鞋,把那个小布包放在柜子上。
"这是什么?" 卡琳凑过来。
"礼服。" 法诺拉说。
"礼服?"
卡琳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法诺拉把事情简略说了一遍:伊莱娜想请她下个月在宴会上弹几首曲子,她应了,于是带她去做了身衣服。
"宴会上弹琴?" 卡琳的重点和法诺拉预想的不一样,"你要上台吗?"
"嗯。"
"法诺拉好厉害啊。" 卡琳由衷地说,声音里都带着笑,
"你弹琴,一定很好听。"
法诺拉被她这么直白地夸,有点不好意思。
"还早着呢,练不练得出来都两说。"
"那我可以听你弹吗?" 卡琳问。
"练好了,到时我专门弹给你。" 法诺拉说。
卡琳点头,脸上的笑更明显了。
她的目光落到那个小布包上,停了一会儿,小声问:
"那……礼服,能给我看看吗?"
法诺拉的手顿了一下。
"就是件裙子,没什么好看的。"
"我想看。" 卡琳说,声音软软的,却带着点难得的坚持,
"你穿上,肯定好看。"
法诺拉看着她。
卡琳也看着她,眼里满是期待,还带点恳求的意思。
法诺拉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我试试。"
她拎起布包,回了自己的房间。
这一次穿,比在店里快了不少。
背后系带的手法,她多少记住了点,三下五除二把自己套进去,最后低头看了看脚——老板没给鞋,她只穿了双干净的布底,权当凑合。
她站在房间门口,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客厅里,卡琳正站在桌边等她。
听见门响,卡琳转过身。
然后,她的动作停了。
法诺拉看见,卡琳慢慢睁大了眼睛,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像是被什么定在了原地,连手里攥着的抹布都忘了放下。
过了好几秒,卡琳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法诺拉……"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到什么。
"你好漂亮啊。"
她站在那儿,被卡琳这么直勾勾地盯着,比在店里面对伊莱娜和老板的时候,还要不自在。
伊莱娜看她的眼神,是长辈打量一件终于成器的作品。
卡琳不一样。卡琳看她的眼神里,是纯粹的、直白的那种惊艳,不加任何遮掩。
这反而让她更不知道该往哪儿站。
她偏过头,避开卡琳的视线。
"……别看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低得都快不像自己了。
卡琳却笑了,朝她走近一步,伸出手,碰了碰裙摆的边。
"是真的好看。" 卡琳又说了一遍,语气认真,"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法诺拉的耳根烫了一下。
她没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卡琳围着裙子,左看右看。
"这条丝带,系松了。" 卡琳说,绕到她身后,伸手把腰后的结重新系了系,
"这样更衬腰。"
她的手指隔着裙料,在法诺拉腰侧轻轻一带。
法诺拉的身子僵了僵,到底没有躲开。
"好了。" 卡琳退开一步,重新看她,眼里的笑意更深,
"这样就是最好看的了。"
法诺拉别开脸,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谢谢。"
看完之后,法诺拉找个理由把衣服给脱了。
"我先把衣服换下来。"
她别开视线,
"别压出褶。"
"那你换吧,我去盛汤。"
卡琳应着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萝卜汤,我多放了你爱吃的香菇。"
法诺拉"嗯"了一声,转身回了房间。
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厨房里的萝卜汤在火上咕嘟咕嘟地响,蒸汽顶得锅盖轻轻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