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丝轻柔的动作和温和的询问，像一把钥匙，轻轻撬开了莉娅紧闭的心扉。但常年以来的警惕和颠沛流离带来的恐惧，让她无法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将自己最大的秘密和盘托出。
听到安妮丝的问题，莉娅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她泡在温热泉水中的身体微微颤抖，刚刚因为疗伤和清洗而放松下来的神经再次绷紧。她缓缓低下头，亚麻色的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表情。
水面上升腾起的雾气，模糊了她的脸庞，也仿佛为她披上了一层保护性的纱衣。
安妮丝没有催促，她只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静静地等待着。她能感觉到莉娅内心的挣扎，那是一种在巨大的恐惧和对眼前之人的信赖之间反复拉扯的痛苦。
良久，莉娅才用一种带着哭腔的、破碎的声音，缓缓地开了口。
“我…我的家已经没有了…”
她的声音很小，仿佛随时会被水声和风声吞没。晶莹的泪珠从她的眼角滑落，滴入温热的泉水中，漾开一圈小小的涟漪，然后消失不见。
“我的父亲是一个商人，在王国南方的港口城市做一些布料和香料的生意我们的家境还算富裕，父母都很疼爱我…”
莉娅的叙述断断续续，她似乎陷入了对过去美好时光的回忆，嘴角甚至微微向上翘起了一点，但那抹笑容很快就被更深的悲伤所取代。
“但是…但是在一个月前，一切都变了…”她的声音开始颤抖，“城里的税务官，一个非常有权势的子爵，他…他看上了我们家的生意，更是看上了我…”
说到这里，莉娅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安妮丝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和恶心。
（又是这种仗势欺人的恶霸贵族戏码吗…虽然很老套，但在这个世界倒是很常见。）
安妮丝在心中冷静地分析着，她并没有完全相信莉娅的说辞，但也没有表露出任何怀疑，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莉娅颤抖的后背，以示安抚。
感受到背上传来的温暖和力量，莉娅的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我的父亲拒绝了那个子爵无理的要求，也想办法把我藏了起来。但是…我们低估了他的残忍和贪婪。那天晚上，他以‘偷税漏税’和‘勾结盗匪’的罪名，带着卫兵闯进了我们家…”
莉娅停顿了一下，似乎接下来的话语太过沉重，让她难以启齿。
“…我只记得那天晚上火光冲天，到处都是惨叫声和厮杀声。父亲的护卫们拼死抵抗，母亲将我从密道里推了出去，她把…把这个交给了我，让我一直往北跑，不要回头…”
说着，莉娅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那个动作非常细微，但没有逃过安妮丝锐利的观察。
（哦？藏在那里的吗？看来所谓“祖传的宝石”是藏在身体里了。用这种方式携带，确实很隐秘，但也…很危险。）
安妮丝不动声色地想道。
“我…我不知道跑了多久，一路上躲躲藏藏，靠着吃野果和偷东西才活了下来。直到几天前，我实在太饿了，在一个镇子上偷面包的时候，被那些…那些人贩子抓住了。”莉娅的声音里充满了后怕，“他们本来想把我直接卖掉，但好像…好像无意中发现了母亲留给我的东西。他们变得很激动，说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还说要把我带到一个叫‘黑石集市’的地方去卖个好价钱…”
“我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逃了出来，然后…然后就遇到了您，安妮丝小姐…”
莉娅终于说完了。她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洗刷过的淡紫色眼眸里充满了脆弱、无助和一丝期望，她紧紧地盯着安妮丝，仿佛在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她说的这个故事，半真半假。家破人亡是真的，被权贵追杀是真的，带着一件重要的东西逃亡也是真的。但她隐瞒了自己真实的身份，将“圣物”说成了“祖传的宝石”，把叛军和黑暗教团的追杀，替换成了更容易让人理解和接受的“贪婪贵族”与“奴隶贩子”。
这是一个经过精心编排的故事，既能解释她为何被追杀，又不会暴露自己真实身份所带来的、足以让任何普通人望而却步的巨大风险。对于一个年仅十七岁、刚刚经历巨变的少女来说，能在如此巨大的压力下，还能保持这份理智和心机，实属不易。
安妮丝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她当然不会完全相信。
这个故事漏洞太多了。
如果只是一个地方子爵和普通奴隶贩子，怎么可能让她如此狼狈地一路从王国南方逃到这么偏僻的北方雪原？而且，那些奴隶贩子的言谈举止，虽然粗鲁，但行动间似乎有某种章法，并不像普通的亡命之徒。
（“黑石集市”…吗？这个名字，我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说过，似乎是一个不属于任何国家管辖的、臭名昭著的地下交易市场，专门买卖各种违禁品，包括…拥有特殊血脉的人。）
安妮丝在脑中迅速检索着自己从各种渠道收集来的零散信息。
这个叫莉娅的女孩，绝对不只是一个普通商人家庭的女儿那么简单。
不过…
安妮丝看着莉娅那张写满不安的小脸，最终还是决定，暂时不去戳破她的谎言。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就像她自己一样。在这个充满危险的世界里，对一个刚刚见面的人就全盘托出，那不是天真，是愚蠢。莉娅能有所保留，反而说明她不是一个无脑的“傻白甜”，这在未来的旅途中，或许是件好事。
而且，无论莉娅的真实身份是什么，无论她身上的麻烦有多大，有一点是确定的，安妮丝已经介入了。现在想抽身，恐怕也晚了。
“我知道了。”
安妮丝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她没有说“我相信你”，也没有说“你在撒谎”，只是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接受了莉娅的这番说辞。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拭去了莉娅脸颊上残留的泪痕，指尖的温暖触感让莉娅的身体微微一颤。
“都过去了。”安妮丝的语气放缓了下来，变得异常温柔，“不管你以前是谁，遭遇了什么，从现在起，你只需要记住一点。”
她捧起莉娅的脸，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湖蓝色的眼眸在水汽的氤氲中，仿佛蕴含着星辰大海，深邃而令人安心。
“只要你跟在我身边，我就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害你。”
这不是一句空洞的安慰，而是一个郑重的承诺。
听到这句话，莉娅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所有的坚强伪装在这一刻瞬间崩塌，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一头扎进了安妮丝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了她。
温热的泉水中，两具不着寸缕的、同样年轻而美好的身体，就这么紧紧地相拥在一起。莉娅的眼泪浸湿了安妮丝的肩膀，但安妮丝没有推开她，只是像哄一个孩子一样，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拍着她光滑细腻的后背。
（唉，最终还是变成了这样…这下可真是甩不掉的麻烦了。）
安妮丝在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但嘴角却勾起了一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带着些许宠溺的微笑。
怀里少女柔软的身体，和那份依赖，让她那颗因为穿越和秘密而变得有些孤寂冰冷的心，也被注入了一丝久违的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