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轰鸣声在狭窄的峡谷中反复回荡,仿佛整座山峦都在呻吟。飞溅的碎石像冰雹一样砸在岩壁上,激起呛人的烟尘,瞬间笼罩了整个溪谷。
安妮丝没有选择逃跑。逃跑的前提是知道敌人的状况,盲目的撤退只会将后背留给未知的危险。她像一只冷静的雌豹,在震动稍歇的瞬间,便顶着扑面而来的烟尘,毫不犹豫地将头探出了岩缝。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穿透弥漫的尘雾,死死锁住下方那片混乱的源头。
枯木造成的破坏是毁灭性的。它几乎完全堵塞了那条窄道,巨大的树干深陷入泥土,碎裂的枝杈和翻起的岩石交错一团,形成了一道天然的、难以逾越的障碍。溪水被短暂地截断,正在迅速积蓄,很快就会漫过这片狼藉。
尘雾中,隐约可见两三具被压在树干下的躯体,扭曲的肢体和深色的血迹表明他们已无生还可能。
但安妮丝的瞳孔猛然一缩。
在巨木滚落路径的最边缘,一个身影正狼狈不堪地挣扎着翻滚出来。是那个刀疤脸!
他在千钧一发之际向着山壁的方向奋力一扑,用身体硬生生撞在岩石上,以毫厘之差躲过了被碾成肉泥的命运。即便如此,冲击波和飞溅的碎石也让他浑身是伤,他的一条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已经骨折。他挣扎着想用手中的长剑支撑身体站起来,但剧痛让他一次次跌倒在地,口中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还有一个!在他身后不远处,另一名士兵靠着山壁坐倒在地,他抱着自己的左臂,盾牌和武器都掉在了一边,虽然看起来也受了不轻的伤,但并未失去行动能力。
二对二,且对方两人均已负伤。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将威胁彻底扼杀在摇篮里的机会!
安妮丝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致命。她的左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握住了腰间那柄用于切割食物和杂物的匕首。没有丝毫犹豫,没有片刻的迟疑,她的身体压低,肌肉绷紧,准备从岩缝中一跃而出。
斩草,就要除根。
安妮丝的目光在两个幸存者之间快速扫过。断腿的刀疤脸虽然暂时无法站立,但那股困兽犹斗的凶悍气息依然是最大的威胁。而另一名士兵,尽管抱着手臂,但仍有行动能力,是近在咫尺的变数。
擒贼先擒王是常规,但狮子搏兔亦用全力。清除所有干扰,才能确保对主菜的完美猎杀。
安妮丝做出了决断。
她没有立刻冲向更远处的刀疤脸,而是在身体即将蹿出岩缝的最后一刻,猛然回首。她的动作快得像一道残影,湖蓝色的眼眸在昏暗中直视着莉娅惊魂未定的脸。
“去把我的剑拔回来,”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像淬了冰的钢针,“然后躲远点。”
话音未落,安妮丝的身影已经如一道离弦之箭,从岩缝中爆射而出!
她没有给莉娅任何反应、提问、甚至恐惧的时间。这是一个命令,也是一场考验。
她的目标明确,那个抱着手臂、离她更近的士兵!
那士兵刚从剧震中回过神,正要挣扎起身去扶他的队长,眼角的余光就瞥见一道灰色的影子带着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惊骇地瞪大眼睛,试图举起完好的右手去格挡,但一切都太迟了。
安妮丝的身影如鬼魅般贴近,左手的匕首在空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没有花哨的动作,只有最简洁、最高效的刺杀。
“噗!”
温热的液体瞬间喷溅。那士兵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动作,都被匕首割断喉管时发出的沉闷声响所吞没。他的身体僵住,眼中最后的神采迅速涣散,然后像一具被抽掉所有骨头的麻袋,软软地瘫倒在地,在浑浊的溪水中溅起一圈小小的涟漪。
一击毙命。
溪谷中的尘埃正缓缓沉降,血腥味与潮湿的泥土气息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安妮丝没有看那具倒在脚边的尸体。她保持着前倾的姿态,手腕轻巧地一抖,将匕首上沾染的温热血珠甩入浑浊的溪水。水花和血迹一同被湍流带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赤着脚,踩在冰冷湿滑的鹅卵石上,一步一步,缓缓地走向那片狼藉中唯一的幸存者。她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疤脸的心上。
刀疤脸靠着山壁,目睹了同伴被瞬间格杀的全过程。他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被点燃的、野兽般的愤怒和惊骇。他试图用那柄长剑撑起身体,但断腿处传来的剧痛让他额头青筋暴起,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身着灰色修女袍的“魔鬼”向他走来。
安妮丝停在他面前,逆着光,高挑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将他完全笼罩。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湖蓝色的眼眸里没有怜悯,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了。”
她的声音轻柔得像在教堂晚祷,但内容却冰冷刺骨。
“是谁派你们来的?”
刀疤脸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混杂着血沫的低沉笑声,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淬毒般的怨恨与轻蔑。他猛地向旁边啐出一口血沫,混浊的唾液落在冰冷的溪水中。答案不言而喻。
安妮丝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早已料到这个结果。
“你的同伴都死了,为了一个不知名的雇主,值得吗?”她用平静的语调陈述着事实,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对方正在崩塌的意志深潭。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压抑的脚步声从安妮丝身后传来。
安妮丝没有回头,但她的余光捕捉到了那个身影。是莉娅。
女孩的脸苍白得像雪,嘴唇因恐惧而毫无血色,身体在宽大的衣袍下止不住地颤抖。她显然被眼前血腥的景象吓坏了,眼神躲闪着,不敢去看地上的尸体。然而,与这副惊惧模样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紧紧抱在怀里的东西——那柄属于安妮丝的、剑身上还沾着新鲜泥土的长剑。她做到了,在极度的恐惧中,她依然执行了命令。
“‘大陆粗口’…‘哔哔哔’…”刀疤脸认出了莉娅,他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他的辱骂变得更加恶毒,挣扎着想要举起剑,“等我……等我拧断你的脖子……再好好‘疼爱’那个小姑娘……”
安妮丝对这些无能的威胁置若罔闻。她知道,对于这种亡命徒,单纯的拷问是在浪费时间。死人身上的东西,比活人的嘴更可靠。
她不再理会刀疤脸的叫嚣,径直在他面前蹲下身。她的动作从容而专注,仿佛眼前这个断了腿的男人只是一具即将被搜刮的尸体。她冰冷的手指开始在他那身被血和泥水浸透的皮甲上摸索,检查着每一个口袋、每一个系带,寻找任何可能揭示他们身份的徽记或信物。
这无声的、彻底的无视,比任何酷刑都更具侮辱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