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疤脸的咒骂还在继续，越来越污秽不堪，他似乎想用世上最恶毒的语言来激怒眼前这个将他逼入绝境的女人。
安妮丝冰冷的手指在对方的皮甲上微微一顿。她并非被这些咒骂激怒，而是感受到了身后那愈发剧烈的颤抖。恐惧像一种会传染的瘟疫，莉娅正暴露在这致命的毒雾之中。
她暂停了搜查，缓缓站起身，转了过去。
这个动作让刀疤脸的咒骂声戛然而止，他以为她要动手了，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凶光。
然而，安妮丝的目光却越过了他，落在了他身后的莉娅身上。
那双在杀戮时平静如深海的湖蓝色眼眸，此刻竟泛起了柔和的涟漪。她向着那个因恐惧而几乎站立不稳的女孩伸出了手，掌心向上，手指修长而干净。
“把剑给我，”她的声音轻柔得仿佛能融化冰雪，与这片血腥之地格格不入，“然后到旁边闭上眼睛，很快就结束了。”
莉娅愣住了。她看着安妮丝的眼睛，那片温柔的湖蓝仿佛有能安抚人心的魔力，将她从濒临崩溃的恐惧深渊中拉了回来。她下意识地向前走了两步，将那柄沉重的长剑放入安妮丝伸出的手中。
“嗯。”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应道，然后像个听话的孩子一样，真的转身走到几步外的岩石边，紧紧闭上了眼睛，用手捂住了耳朵。
安妮丝接过长剑，随手挽了个剑花，感受着熟悉的重量。她甚至没有再回头看莉娅一眼，因为信任在此刻已无需言语。
她转回身，重新面向刀疤脸。
脸上的温柔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淡漠。
“你太吵了。”她平静地宣告。
话音未落，长剑破空！
没有怒吼，没有多余的动作。一道银光闪过，精准地刺入了刀疤脸张开的嘴里，从他的后颈贯穿而出，将他所有的咒骂和生命，都死死地钉在了他身后的岩壁上。
他的眼睛暴突，充满了难以置信，身体抽搐了两下，便彻底不动了。
世界，终于清净了。
安妮丝用力拔出长剑，温热的血液顺着剑身的血槽流淌而下。失去了支撑的尸体软软地滑落，倒在溪水之中，溅起一小片混浊的水花。
她面无表情地蹲下身，继续之前被打断的工作。冰冷的手指高效地在几具尸体上搜寻，从皮甲内袋到绑腿夹层，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然而，结果令人失望。这些人非常专业，身上除了武器，没有任何徽记、信件或是可以揭示身份的物品。他们就像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幽灵，唯一的任务就是追杀，不留任何痕迹。
线索断了。安妮丝没有流露出任何沮丧，只是将搜查的目标转向了更有实际价值的东西。她解下死者腰间的钱袋，里面只有几枚价值不高的铜币。她又找到了几个防水油布包裹，里面装着几块能硌掉牙的黑麦硬饼。最后，她挑了一柄保养得最好的短剑和一把匕首别在自己腰间。对于逃亡者而言，任何物资都弥足珍贵。
做完这一切，安-妮丝站直了身体，环视着这片狼藉的杀戮现场。溪水潺潺，冲刷着尸体与血污。她沉默地站立了片刻，然后，做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的举动。
她站在尸体前，伸出右手，在胸前缓缓划了一个象征祈祷的十字。她微垂眼帘，用一种既像修女又不像修女的语调，低声为这些被她亲手杀死的敌人祷告：
“愿女神指引你们的灵魂归于寂静。”
这不像怜悯，更像一种宣告，一种属于她自己的、在杀戮后终结一切的仪式。
完成这短暂的仪式后，她走到溪水边，用冰冷的河水仔细擦拭着长剑上的血迹，直到剑身恢复了它原本的寒光。然后，她转身，迈着平稳的步伐走向那块岩石，走向那个始终紧闭双眼、捂住耳朵的女孩。
“好了，”她停在莉娅面前，声音再次变得轻柔，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已经结束了。我们该走了。”
听到安妮丝那如同催眠般轻柔的声音，莉娅紧捂着耳朵的双手迟疑地、慢慢地放了下来。
她那长长的睫毛颤抖着，终于鼓起勇气，睁开了眼睛。
首先映入她视野的，是安妮丝的身影。她站在那里，像一尊寂静的雕像，挡住了大部分的血腥。可莉娅的视线还是无法控制地越过了她的肩膀，看到了那浸泡在溪水里、姿态扭曲的尸体，看到了那被一剑钉在岩壁上、死不瞑目的头领。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猛地从胃里翻涌上来，莉娅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她张开嘴，似乎就要发出尖叫或是呕吐出来。
然而，就在她崩溃的前一刻，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不由分说地握住了她冰冷的手指。
安妮丝向前迈了一步，将莉娅的小手整个包裹在自己的掌心。她的手是那么温暖，与她杀人时的冰冷截然不同，这股暖意像一股电流，瞬间遏制住了莉娅即将失控的情绪。
“害怕吗？”
安妮丝的声音平静地响起，不带一丝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非询问。
莉娅怔怔地看着她，无法回答。
安妮丝没有等待答案，她牵着莉娅，视线落在那些尸体上，用同样冷静的语调解释道：“这就是我们的敌人。不对他们残忍，就是对自己残忍。莉娅，你必须学会适应这一切。”
这番话语像冰冷的溪水，浇在莉娅混乱的思绪上。它残酷，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理。
说完这番冷酷的“教导”，安妮丝却做出了截然相反的动作。她从腰间的战利品包裹里，拿出了那块坚硬的黑麦饼，递到了莉娅的另一只手中。
“吃点东西，”她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实际的关切，“我们需要补充体力。接下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一手牵着她，给予她力量和方向；另一手递上食物，维系她的生命。一手是残酷的现实，一手是生存的希望。安妮丝用最直接的方式，将她的世界观烙印在了这个女孩的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