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娅的手中紧紧攥着那块坚硬的黑麦饼，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并没有立刻去啃食它，而是将它当作某种可以汲取勇气的信物。她的目光从安妮丝平静的脸上，缓缓滑落到她依然牵着自己的那只手上，最后又抬了起来，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和一种小心翼翼的困惑。
那股翻涌的恶心感被强行压了下去，但现场的血腥味和死亡的景象，依然像无形的针刺，扎着她脆弱的神经。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似乎在鼓足勇气。
“安妮丝……姐姐，”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颤抖，在这寂静的溪谷中却显得异常清晰，“你……你刚才是在为他们祈祷吗？”
她顿了顿，仿佛这个问题本身就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然后才继续问下去：“为什么要为……敌人祈祷？”
在莉娅的世界里，修女为逝者祈祷是理所当然的。但安妮丝是杀了他们的人。这种将刽子手与神职者身份诡异地融合在一起的行为，彻底超出了她的理解范畴。
安妮丝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莉娅，湖蓝色的眼眸里映出女孩苍白而困惑的小脸。她牵着莉娅的手，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她冰冷的手背，像是在无声地安抚。
然后，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酷逻辑：
“我不为敌人祈祷，莉娅。”
“我是在划分界限。”
她的视线越过莉娅的头顶，望向那些已经冰冷的尸体，眼神变得深邃而悠远。
“当一个人活着的时候，他是敌人，是威胁，是必须清除的障碍。我会用尽一切手段让他死去。”她的话语没有丝毫情绪，像是在阐述一条物理定律，“但是，当他死去的那一刻，他就从‘敌人’这个身份中解脱了，变成了一具无害的尸体，一个归于寂静的‘亡魂’。他和路边的石头，没有区别。”
“我的祷告，不是为了他们的灵魂能上天堂。而是为了告诉自己，我的任务已经结束，那段属于‘敌人’的篇章已经翻过。这是一种……终结的仪式。”安妮丝收回目光，重新注视着莉娅的眼睛，“这是为了确保我的剑，永远只对准活着的敌人，而不是沉溺于对死者的仇恨。仇恨，会让人变得迟钝。”
安妮丝关于“终结仪式”的解释，如同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莉娅心湖，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深不见底的涡流。莉娅似懂非懂地咀嚼着这些冰冷而陌生的词句，她的小世界正在被安妮丝用一种残酷的方式强行拓宽、重塑。
安妮丝没有给她太多时间去消化。理论教育已经结束，现在是实践环节。
她松开牵着莉娅的手，转身走向一具倒在溪边的尸体。她弯下腰，从尸体的腰带上抽出一柄保养尚可的短剑。剑鞘是粗糙的皮革，剑柄缠着防滑的麻绳，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和铁锈味。这是一柄为杀戮而生的工具，朴实无华，却致命。
安妮丝站起身，回到莉娅面前，将这柄短剑连同剑鞘一起，递向了女孩。
“拿着它。”她的声音不容置疑。
莉娅的身体本能地向后缩了一下，仿佛那不是一柄剑，而是一条毒蛇。她的眼睛里写满了抗拒和恐惧。让她去触碰这种刚刚夺走生命的凶器，比直面死亡本身还要可怕。
“你不需要学会杀人，”安妮丝看穿了她的恐惧，但语气没有丝毫软化，“但至少要学会在我无法分心时，如何用它保护你自己。”
她将短剑更往前送了送，几乎碰到了莉娅的胸口。
“握住它，感受它的重量。”
莉娅的嘴唇颤抖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这一次，她没有让它掉下来。她看着安妮丝那双不带任何感情、却又无比专注的眼睛，那眼神告诉她，这是生存下去的必修课，没有逃避的选项。
终于，莉娅颤抖着伸出了手。她的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皮革剑鞘时，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一颤。但她没有收回手。在安妮丝的注视下，她一寸一寸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最终将那柄代表着暴力与死亡的短剑，握在了自己的手中。
武器入手的一瞬间，一股远超预料的沉重感坠向她的手臂。这不只是金属的重量，更是生命、死亡与责任的重量。莉娅的脸庞愈发苍白，但她死死地咬着嘴唇，强迫自己握紧了剑柄。
莉娅的脸色苍白得像被溪水冲刷多年的卵石，毫无血色。那柄短剑在她的手中，仿佛不是一段钢铁，而是一块凝固的、沉重的寒冰，它的冷意透过剑鞘，丝丝缕缕地渗入她的骨髓。她纤细的手臂因为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重量而不住地颤抖，嘴唇紧抿着，倔强地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但那双盛满了恐惧的紫色眼眸，却如风中残烛般摇曳不定。
安妮丝静静地注视着她。她看到了女孩的挣扎，看到了那张小脸上浮现出的、近乎崩溃的神情。长久以来如冰封湖面般不起波澜的心，在那一刻，似乎被这副景象轻轻敲出了一丝裂纹。
于是，她那总是平直冷硬的声线，难得地放缓了一丝，像是严冬里一丝转瞬即逝的暖阳。
“我知道这很难。”
这句简单的承认，比任何命令都更有力量。它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过莉娅紧绷的神经。
安妮丝的目光落在莉娅紧握着剑柄的手上，继续说道：“但握住它，就意味着握住了能活下去的机会。”她的话语依旧现实，却褪去了纯粹的冷酷，多了一分引导的意味。“先习惯它的存在。我们走吧。”
说完，安妮丝不再逗留，她自然地伸出手，牵起了莉娅没有持剑的另一只手。温暖的掌心再次将女孩冰冷的手指包裹起来，与那柄短剑的寒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股坚定的力量从两人相握的手传递过来。安妮丝没有回头去看那些尸体，只是拉着莉娅，迈开脚步，沿着溪流的下游走去。
莉娅被迫跟上她的步伐，一手是安妮丝给予的温暖与方向，另一手是她自己握住的冰冷与重量。她的世界，就在这矛盾的撕扯中，被强行拖拽着向前。
溪水潺潺，冲刷着岸边的卵石，发出单调而持续的声响。她们沿着溪流的边缘已经走出了一段不短的距离，身后那片血腥的战场早已被茂密的林木和曲折的河道所遮蔽。
安妮丝始终保持着警惕而稳定的步速，牵着莉娅的手不曾放松。而莉娅，则像一个被动的人偶，机械地跟随着。她的右手紧握着那柄沉重的短剑，另一只手里的黑麦饼被她攥得死紧，仿佛那是最后的依靠。
突然，莉娅的脚步慢了下来，最终停住。
安妮丝也随之停步，她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片刻的沉默后，安妮丝感觉到自己牵着的手被轻轻挣脱了。她转过身，看到莉娅正低着头，小小的身体在宽大的修女服下显得格外单薄。
在安妮丝平静的注视下，莉娅举起了手中的黑麦饼。她用尽力气，将那块坚硬的食物“咔嚓”一声掰成了两半——一大一小。然后，她抬起头，迎上安妮丝的目光，将那稍大的一半，用双手捧着，递了过来。她的眼神里没有乞求，也没有畏缩，只有一种近乎庄重的平静。
安妮丝的视线在女孩的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缓缓垂下，落在那半块面包上。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空着的手，接了过来。
得到回应后，莉娅似乎松了一口气。接下来，她开始笨拙地处理那柄一直让她感到恐惧的短剑。她先是尝试着将它从右手换到左手，金属的重量让她踉跄了一下。然后，她摸索着自己腰间那根简陋的麻绳腰带，费力地将带着剑鞘的短剑插了进去。武器斜斜地卡在她身侧，姿势十分别扭，但总算是固定住了。
做完这一切，她才用终于空出来的右手，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一小半面包，就着冰冷的溪水，狠狠地、也是无比郑重地咬了一口。坚硬的麦饼在她的嘴里被用力地咀嚼着，发出细微而清晰的碎裂声。
她用沉默的行动，完成了自己的宣告——她正在学着接受这个世界，以及在这个世界里活下去所必须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