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的临州，雨又开始下。
林未坐在材料楼301教室第三排，听李正教授公布期中考试成绩。教室里很安静，只有教授平稳的声调和窗外淅沥的雨声。
“成绩已经发到班级QQ群，大家可以自己查。”李正说着，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数字，“最高分92，平均分76。”
林未低头打开手机，班级群里有文件。他点开，找到自己的名字：
林未：87
第三名。
他愣了一下。便接着往下翻，看到第一名刘峰92分，第二名一个女生89分。第三，87。
雨打在窗户上，留下蜿蜒的水痕。林未看着那个数字，想起考试时最后那道大题——关于晶体缺陷的计算。他以为都做对了。
“这次考试，有人问我难度如何。”李正的声音把他拉回教室，“我说，难度适中。但大学的考试和高中不同，高中的考试告诉你离满分还有多远，大学的考试告诉你离真实还有多远。”
下课铃响。李正收拾教案离开，没有多停留。
教室里活了过来。
“我81，还行。”
“我70多，有点悬。”
“林未你多少？”前排的周雨转头问。
“87。”
“好高啊。”周雨羡慕地说，“我才79。”
林未没说话。他把手机收起来，收拾书包。走出教室时，雨还在下，他撑开伞往图书馆走。
路过公告栏，看到上面贴了期中考试成绩汇总。材料学院各科情况，《材料科学基础》那栏，他的87分排在第三。
第三。高中时他永远是第一。
雨打在伞面上，啪嗒啪嗒。林未想起父亲说过：“人外有人。”他那时不太懂，现在好像懂了。
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林未打开课本。他想看错题，但没试卷——大学不印发试卷，只公布成绩。他只能凭记忆回想那道大题。
应该是单位换算的问题。他把微米当成毫米了。
就这么一点疏忽，可能扣了8分。
他打开笔记本，把记得的题目重新做一遍。这次检查了三遍单位换算，确认没错。然后把知识点整理到错题本上。
做完这些，他打开QQ。配音小组的群里有新消息，周雅学姐发了复赛通知：下周三晚七点，学生活动中心小剧场。
“大家这周末加练两次吧。”周雅说，“复赛是现场表演，和初赛交录音不一样。”
群里回复了一串“收到”。
林未看着消息，又看了看桌上的《物理化学》课本。周末他原本计划复习，但现在……
他打字：“好的。”
关掉QQ，他继续看书。但有点看不进去。脑子里一会儿是那个87分，一会儿是配音比赛的台词，一会儿又是李正那句话：“大学的考试告诉你离真实还有多远。”
真实是什么？是87分？是第三名？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周六下午，配音小组在艺术楼排练室加练。
周雅学姐最早到，已经布置好场地。看到林未，她点头：“来得正好，咱们先对一遍。”
五个人轮流念台词。轮到林未时，他比上次放松了一些，但还是有些地方卡住。
“停。”周雅说，“林未，你念这句的时候，试着想象乔伊的心情。他以为自己的生命要有大成就才有意义，但现在他开始怀疑了。那种怀疑不是绝望，是……一种温柔的困惑。”
温柔的困惑。林未琢磨这个词。他试着重新念：“But maybe... maybe the purpose isn’t some big achievement.”
“好多了。”周雅笑了，“继续。”
练了一个小时，休息时大家闲聊。张雯问周雅：“学姐，你大三了，是不是特别忙？”
“还好，课少了，但实验室的事情多了。”周雅喝水，“我在跟老师做项目。”
“什么项目呀？”吴倩问。
“关于高温合金的，具体不太方便说。”周雅看向大家，“对了，你们期中考试怎么样？”
提到考试，气氛有点微妙。杨小雨说：“我高数不太理想。”
“我材基也一般。”张雯叹气。
“林未呢？”周雅看向他。
“87。”
“那不错啊。”周雅说，“材基这门课，李正教授给分严，能上85就很好了。”
林未想问“你知道平均分吗”，但没问出口。
休息结束，大家继续练习。练完后，周雅单独叫住林未：“林未，你如果对专业竞赛有兴趣，可以多关注学校通知。材料学院有一些比赛，虽然大一可能拿不到奖，但积累经验也好。”
“好，谢谢学姐。”
“不用谢。”周雅笑了笑，“我大一的时候也什么都不知道。”
周三晚上，配音比赛复赛。
小剧场里坐了百来人。林未他们排在第六组上场。候场时，能听到前面队伍的表演。
轮到他们时，灯光暗下又亮起。五个人站在舞台上。林未深吸一口气，想起周雅的话：“就当下面没人。”
音乐起。他开始念台词。
起初声音有点紧，但慢慢放松下来。他想象自己就是乔伊，那个追逐音乐梦的中学老师。
念到那句“Maybe it’s just living”时，林未突然有点明白了。不是明白了台词的意思，是明白了为什么周雅选这个片段。
也许活着本身，就有意义。哪怕活得普通，活得迷茫。
表演结束，掌声响起。他们鞠躬下台。
结果当场公布：他们进了决赛，第四名。第一名是英语专业的队伍。
“第四，不错了。”周雅说，“咱们非专业的，能进决赛就好。”
大家都很开心。杨小雨提议去喝奶茶庆祝，吴倩和张雯附和。周雅问林未：“一起去吗？”
林未想了想，摇头：“我回宿舍，还有作业。”
“好，那下次。”
回宿舍的路上，林未一个人走。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
走到宿舍楼下时，他打开QQ，看到周雅学姐发来私聊：“今天表现不错。对了，你要不要看看去年的综测评分细则？我发你。”
林未回复：“好，谢谢学姐。”
很快，一个文件发过来。林未点开，是个表格，列得很详细：成绩占70%，活动分占30%。活动分又分文体活动、竞赛获奖、干部任职……
他粗略看了看。运动会第四名可能加0.3分，配音比赛进决赛加0.5分。还有其他零零碎碎的。
挺复杂的，他想。但也没多想，只觉得大学评价体系和高中确实不一样。
他把文件保存到手机，然后给周雅回：“收到了，谢谢学姐。”
周雅很快回复：“不客气。好好准备期末吧，大一基础课很重要。”
“好。”
林未收起手机，抬头看天。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
但远处图书馆的灯还亮着。
他知道，明天还要早起，还要上课，还要准备配音比赛的决赛，还要开始想李正布置的课程论文。
路还很长。
但走着吧，一步，一步。
就像跑步，不看终点，只看脚下这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