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临州,气温降得很快。图书馆四楼的暖气片发出细微的嗡鸣,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雾。林未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三本从期刊阅览室借来的材料学期刊,手指冻得有些发僵。
李正布置的课程论文已经过去两周,他还没确定题目。那些专业期刊上的文章对他来说太深了——相变动力学、位错攀移、晶界偏聚,每个词都像一扇紧闭的门。他翻到一本三年前的旧期刊,在目录页看到一个简单的标题:《常见金属材料在日常生活中的应用》。
就写这个吧,他想。从最简单的开始。
他定了题目:《常见金属材料的性能与应用浅析》。然后开始列提纲:第一章引言,第二章钢铁,第三章铝合金,第四章铜合金,第五章总结。列完一看,才五个部分,每部分写600字,刚好3000。
引言部分很顺利。但写到第二章时卡住了——钢铁的种类太多,性能差异太大,他不知道该怎么分类才既清晰又不显得肤浅。他查了资料,发现光是碳钢按含碳量就能分低碳、中碳、高碳,还有合金钢、不锈钢……每种的用途都不一样。
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林未拿起来看,是配音小组的QQ群。周雅学姐发来消息:“决赛时间定了,12月15号晚上七点,还在小剧场。大家这周末能加练两次吗?”
下面陆续有回复。林未看了眼日历,今天12月5号,还有十天。他打字:“好的。”
然后继续盯着论文草稿。思路虽然被打断了,但他很快又专注回去。配音比赛是已经答应的事,就像跑步训练一样,是日常安排的一部分。参加,练习,完成,就这样简单。
周六下午的加练,周雅学姐带来了新消息。
“决赛规则有变化。”她站在排练室中央,语气平静,“要加一段即兴配音。现场给片段,准备十分钟,然后表演。”
吴倩轻轻“啊”了一声,杨小雨和张雯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林未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规则变化是常有事,就像考试题型可能调整,需要的是调整自己。
“所以要多练。”周雅打开笔记本,“我这几天找了些经典电影片段,咱们随机抽,练反应。”
第一次抽到的片段是《泰坦尼克号》里杰克和露丝的经典对白。林未抽到杰克,要念那句“You jump, I jump”。
他念得很平稳,但缺乏起伏。
“感情不够。”周雅按下暂停键,“林未,你要想象自己在对重要的人说话。那种毫不犹豫的、愿意共同面对的感觉。”
林未沉默了几秒。他在记忆里搜寻那种感觉——不是爱情,而是某种更广泛的、愿意为某件事或某个人承担责任的决心。他想起了什么,但没说出来。
“再试一次。”周雅说。
林未又念了一遍,这次声音里多了一点重量。还不够完美,但好多了。
就这样练了整整一个下午。结束时大家都有些疲惫,但周雅说:“有进步。下周末再练两次,应该能应付。”
走出艺术楼时,天已经暗了。临州的冬天黑得早,才五点多,路灯就全亮了。林未和吴倩同路回宿舍区,两人都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冷空气里回响。
“你觉得咱们能拿奖吗?”快到宿舍楼下时,吴倩突然问。
“尽力就好。”林未说。
“嗯。”吴倩笑了笑,“不过如果能拿个奖,也算没白练这么久。”
林未点点头。他参加比赛,就认真准备,认真完成。至于结果,不是他能完全控制的。就像跑步,训练时全力练,比赛时全力跑,成绩如何,交给跑道和时间。
12月15号晚上六点半,小剧场已经坐了不少人。林未在后台候场,透过幕布的缝隙能看到台下。评委席坐了五位老师,他看到了第三位——是教《大学英语》的赵老师。
林未的目光停了一秒。赵老师是这学期才来的年轻老师,讲课清晰,要求严格但公正。没想到她会出现在配音比赛的评委席上。
赵老师正在和旁边的老师说话,偶尔微笑。林未准备移开视线时,赵老师恰好转过头,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碰了一下。
赵老师认出了他,很自然地微笑了一下,点了点头。那笑容很轻,就像在校园里偶遇时老师对学生的那种微笑,然后她便转回去继续和同事说话了。
林未也点了点头,心里没有什么波澜。大学里老师担任各种活动的评委很正常,只是没想到自己的英语老师会是其中之一。这个小小的意外很快过去,他把注意力放回即将开始的比赛上。
他们抽到的即兴片段是《狮子王》里辛巴和木法沙的对话。林未抽到木法沙,要念那段关于星星的台词:“Look at the stars. The great kings of the past look down on us from those stars.”
他准备了十分钟,在心里默念了几遍。木法沙的声音应该低沉、威严,但又充满父爱。林未试着压低声音,找到那种庄重而温暖的感觉。
正式表演时,前半段很顺利。到即兴环节,林未深吸一口气,开始念。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一种他平时不会用的稳重语气。念到“from those stars”时,他的声音很稳。
表演结束。掌声响起,比复赛时热烈一些。
等所有八支队伍演完,评委打分,工作人员统分。这个过程花了二十分钟,后台的人开始小声聊天。林未坐在角落里,看着那张写着台词的纸,纸上他做的标记有些已经被手心的汗洇湿了。
最后宣布结果。他们得了优秀奖。
没有排名,没有奖金,就是一张证书,上面印着“优秀奖”三个字。周雅学姐上台接过证书时,表情很平静:“不错,有奖就好。”
回到后台,大家看着那张证书。杨小雨小声说:“还以为至少能拿个三等奖呢。”
“优秀奖也算奖。”周雅把证书收好,“咱们是非专业组里唯一拿奖的理科队伍,可以了。”
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林未经过评委席。赵老师正在收拾东西,抬头看到他,又微笑了一下。这次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表现不错。”
“谢谢老师。”林未说。
赵老师点点头,没再多说,和别的评委老师一起离开了剧场。
回宿舍的路上,林未拿着那张证书。纸质很普通,红色印章有点晕染,印刷的字体也不是很清晰。但毕竟是大学里的第一张奖状。
他想拍照发给母亲,又觉得没什么必要。母亲会问“这是什么奖”“有什么用”,他解释起来麻烦。最后只是把证书夹在了《材料科学基础》的课本里。
宿舍里,陈浩正戴着耳机打游戏,看到林未回来,摘下一只耳机:“比赛怎么样?”
“优秀奖。”
“配音比赛?优秀奖加多少分啊?”陈浩习惯性地问。
“不知道。”
“优秀奖一般加得少,可能就0.2或0.3分。”陈浩说,“不过有总比没有强。”
林未没说话。他把书包放下,打开电脑继续写论文。钢铁部分已经写完,开始写铝合金。查资料发现,铝合金的最大特点是轻,但强度不低,所以用在航空航天、汽车制造这些需要减重的地方。
写着写着,他想到一个比喻——材料和人是不是有点像?有的材料强度高但重,有的轻但脆。没有完美的材料,只有适合特定用途的材料。
人呢?也没有完美的人,只有找到适合自己位置的人。
他摇摇头,赶走这些跑偏的念头,继续专注在论文上。已经写了快两千字,还差一千多。时间不多了。
论文截止日期前三天,林未终于写完了。
他在图书馆熬了两个晚上,查资料、修改、调整结构。最后打印出来时,整整十八页,3127个字。他仔细检查了三遍错别字,调整了格式,按照李正的要求加了参考文献——在知网上找了几篇相关的论文,把标题、作者、期刊名称和年份列上去。
打印店的机器嗡嗡作响,吐出还温热的纸页。林未拿着那叠纸,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这是他自己写的东西。虽然浅显,虽然可能幼稚,但每一个字都是他查资料、思考、组织出来的。
就像跑步时踩下的脚印,虽然会消失,但踩下去的时候,是真实的。
交论文那天是周三下午,李正的课。讲台前排起了队,每个人交上自己的论文。轮到林未时,他递上那叠装订好的纸。李正接过去,看了一眼封面上的标题,又翻了两页,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点头很轻微,但林未看到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是认可题目,还是仅仅表示收到了?他不敢问,转身回了座位。
交完论文,离下课还有十分钟。李正站回讲台前,等所有人都交完后开口:“论文我会认真看。评分标准:选题30%,内容40%,格式规范性30%。抄袭零分,引用不规范扣分。”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暖气片的水流声。
“另外,”李正继续说,声音平稳,“期末考安排在1月10号到20号。材料科学基础这门课,期末占60%,平时作业20%,论文20%。你们自己算算需要考多少分。”
有人开始掏手机,有人小声报出期中成绩,和旁边的人讨论。
林未也在心里算。期中87分,平时作业他应该能拿满分20,论文如果按18分算,那么总评要90分的话,期末需要……(90-20-18)÷0.6≈86.7分。
但如果论文只拿15分呢?那期末就需要91.7分。
压力像冬天的雾一样漫上来,无声无息,但无处不在。
下课铃响。李正离开后,教室里炸开了锅。
“要命了,期末占比这么高。”
“论文能不能给高点啊……”
“我平时作业好像有一次没交。”
林未默默收拾书包。走出教室时,他看到周雨还坐在座位上,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怎么了?”他问。
周雨抬头,脸色不太好:“我在算分。我期中76,平时作业可能16,论文……不知道能拿多少。期末要考很高才行。”
林未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说:“还有时间复习。”
“嗯。”周雨勉强笑了笑,“一起加油。”
回图书馆的路上,林未想起自己期中87分。不算低,但也不够高。期末要考好,必须更仔细,不能犯期中那种单位换算的错误。
到图书馆时,手机震动了。是周雅学姐发来的QQ消息:“配音比赛的综测分出来了,优秀奖加0.3分。我已经报给辅导员了,下学期初录入系统。”
林未回:“谢谢学姐。”
“不客气。期末加油,大一的课很重要,基础打好了后面才轻松。”
“好。”
他收起手机,翻开《材料科学基础》的课本。还有不到一个月考试,要复习的内容很多:晶体结构、相图、扩散、相变……每一章都有大量需要记忆和理解的内容。
但至少,论文写完了,比赛结束了。现在可以专心复习了。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图书馆的灯一盏盏亮起,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林未看着课本上的晶体结构图——那些规则的、重复的图案,像某种古老的密码。他需要解开这些密码,在考试中拿到足够的分数。
就像解开一道复杂的数学题。一步一步,拆解,分析,总能找到解法。
他拿起笔,翻开新的笔记本,开始整理第一章的重点。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另一种形式的奔跑——在知识的跑道上,向着一个明确但遥远的目标。
虽然那个目标很远,虽然路上会有疲惫和迷茫。
但只要还在跑,就还在前进。
而前进,本身就是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