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西尔进来的时候,米露正把脚搁在圆桌上。
她没脱鞋,靴子底压着一张标注了圣布莱克大教堂周边巡逻路线的羊皮纸。
看见塞西尔推门进来,她把脚收回去,椅子前腿落回地板,发出一声闷响。
“来得正好。”米露把羊皮纸从桌上抽出来,朝塞西尔扬了扬,“我有个问题。她的碎片按理说已经在我成神的时候被彻底覆盖掉了,它的神位、领域、权能全部被我顶替,它不该有任何残留。但兰开斯特身上的东西,我确定不是别的魔神的假货,莱万汀不会认错。你怎么看?”
塞西尔走到桌边,把一杯热茶放在米露面前。杯子是粗陶的,杯口磕了一个小缺口,茶汤颜色很深,闻起来有股焦糊的麦子味。
“先喝口茶。”塞西尔说。
“我不渴。”
“您刚穿过深渊通道,身体需要补充水分。”
米露看了她一眼,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的味道比闻起来还糟糕,她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
“所以你怎么看?她碎片为什么还在?”
塞西尔在对面坐下,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姿态端正得像在参加一场正式的外交会谈。她的暗红色眼睛平静地看着米露,没有立刻回答。
“米露菲斯大人,”她说,“您今年多大了?”
米露愣了一下。“什么?”
“年龄。您活了多少年了?”
“你问我这个干什么?这和她的碎片有关系吗?”
“有。”塞西尔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像是在做一份口头报告。“一千年前您攻入深渊的时候,按照典籍记载,您当时刚刚成神不久。一千年后您看起来仍然保持着相当年轻的外貌,看上去不过十四岁左右。深渊的时间流速和地面不同,但对您这样的存在来说,时间的尺度完全不一样。我只是好奇,在您自己看来,您算成年了吗?”
米露把椅子往后仰,两条椅子腿撑着地,晃了一下。“你问这个是想说什么?”
“只是确认一个问题。”塞西尔说,“毕竟接下来我们可能要谈一些——”她停了一下,找了一个词,“成年人才会谈的事情。”
正在用治愈术处理肩膀伤口的艾芙琳猛地抬起头。
她先是看了看塞西尔,然后目光扫向米露,又扫回塞西尔,嘴唇动了一下,但没出声。
米露把椅子前腿放平,胳膊肘撑在桌上托着腮,歪头看塞西尔。那个姿势像一只发现了奇怪玩具的猫,警惕和好奇各占一半。
显然米露也是十分的好奇,这个塞西尔的葫芦里面究竟是卖的什么药。
“其实你有话直接说就好了,你这样问的我感觉好奇怪的。总感觉你正在对我要做什么不好的事情一样。”说完,米露吸了一口气鼓起了脸,自从变小之后,她无聊的时候似乎很喜欢做这种事情。
塞西尔没接这句话。她转向艾芙琳,目光落在她肩上的伤口上。、灰败的颜色已经褪干净了,皮肤恢复了正常的颜色,但新生的皮肤比周围的肤色浅了一个色号,像一块补丁。
“殿下的伤处理好了吗?”
“差不多了。”艾芙琳活动了一下右臂,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塞西尔,米露刚才问的问题你还没回答。她的碎片为什么还在?”
“那个不急。”塞西尔说。
“不急?”艾芙琳的眉头拧了起来,“我们马上就要去地下圣所了,你告诉我Vorath碎片为什么还存在这件事不急?”
“地下圣所在那里已经存在了至少两个月,不在乎多等十分钟。”塞西尔的声音平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反倒是另一件事,殿下,我觉得应该在你们出发之前说清楚。毕竟你们俩都要进去,里面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
艾芙琳的表情变了一下。她认识塞西尔太久了,她总是有一种幻觉,那就是塞西尔要整一个大活。
“什么事?”
塞西尔没有直接回答。她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试图把自己缩成一团的莉亚。“莉亚,去把门关上。”
莉亚以远超必要的速度冲过去把门关了。
关完之后她没回原来的位置,而是站在原地,后背贴着门板,圆圆的眼睛在米露和艾芙琳之间来回弹跳,嘴唇抿成一条线,好像在防止这两然逃跑一样。
米露看了看莉亚,又看了看塞西尔,最后看向艾芙琳。艾芙琳的表情已经从疑惑变成了警觉。
“你们深渊的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米露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没喝。“一个个表情管理失控成这样。”
“米露菲斯大人。”塞西尔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仍然交握在桌面上,那个姿态像极了米露见过的某些老练的外交官,在抛出真正的筹码之前,先用一大堆看似无关的问题把对方的心态摸清楚。“我想先确认一件事。您对我们殿下,是什么看法?”
米露眨了眨眼。“什么看法?”
“就是看法。您觉得她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米露的声音拔高了一点,“额...还能怎么样?收拾话,我不太能理解你的意思。她的嘴很软?这算不算啊?”
米露眨了眨眼,那句话从她自己嘴里溜出去之后,在空气里悬了大概半秒。
然后她的表情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缝。不是那种被人抓到把柄的慌乱,更像是话已经出口才发现拐错了弯,但刹车已经来不及了。
“嘴很软?”塞西尔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调平平的,像是在复述一份气象报告。
艾芙琳那边,刚喝进去的一口茶直接呛在了嗓子眼里。她捂着嘴弯下腰,咳嗽声又闷又急,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是呛的还是因为米露的话把她炸的。
“咳、咳咳——你——你刚才说什么?!”
“我只是在阐述那天的感觉罢了。”米露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这个防御姿态摆得很熟练,但她的耳朵尖上正在泛起一层极淡的粉红色。
塞西尔看到了。
“米露菲斯大人,”塞西尔的声音依然四平八稳,稳得让人想往她脸上扔东西,“您刚才说的是她的嘴很软。这是您对我们殿下的评价。除此之外呢?您觉得她这个人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米露把茶杯端起来,发现是空的,又放回去。手指在杯沿上敲了两下。“你是情报官,不是应该擅长从只言片语里分析出完整结论吗?给你三个字还不够?”
“情报分析需要多方印证。单一信息来源的结论不可靠。”塞西尔微微前倾,暗红色的眼睛平静地与米露对视,“所以我在向您采集第二方信息。殿下对您的评价我已经知道了,现在需要了解您对殿下的评价。”
艾芙琳从咳嗽中挣扎出来,嗓子还有些沙哑:“你什么时候收集了我的评价,我没说过...”
“殿下您就不用说了,从小到大都是我照顾的您,您有什么想法我能不清出吗?”
艾芙琳张着嘴,脸上的红色已经分不清是呛的还是羞的,整个人像一尊被施了定身术的雕像。
“你们深渊到底想干什么?”米露把杯子推开,两只手都放在桌上,十指交叉。她的语气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但说话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点。“现在大敌当前啊,不要再讨论无关紧要的事情好不好了嘛。”
“那件事我们十分钟后出发。”塞西尔说,“这十分钟里,我想把另一件事先解决。”
“什么事比Vorath还急?”
“殿下的终身大事。这关乎着整个深渊的存续。”
米露眨了眨眼。
然后她转头看向艾芙琳,用拇指朝塞西尔比了一下:“她是认真的?”
艾芙琳把脸埋进手掌里,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漏出来。“她从来都是认真的。”
“我没开玩笑。”塞西尔补充。
“我知道你没开玩笑!”艾芙琳猛地把手从脸上拿开,露出一张红到几乎要滴血的脸,“塞西尔,我命令你现在立刻把话题转到魔神碎片上去。这是命令。”
塞西尔没有立刻回答艾芙琳的命令。她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暗红色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艾芙琳,那个眼神里没有任何对抗的意思,但也没有任何服从的意思。那更像是一种耐心,一种狩猎者确认猎物已经跑进预设范围的耐心。
“……塞西尔。”艾芙琳的声音低了一个调,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殿下,您先别说话。”塞西尔说,“让我把话说完。”
“你是我的情报官,不是我的——”
“正因为我是您的情报官,我才比您自己更清楚您现在需要什么。”塞西尔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让人无法继续反驳的东西。艾芙琳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一下,最终竟然真的把嘴闭上了。她的表情混合了震惊和委屈,像一个被自己养的狗反咬了一口的主人,完全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来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背叛。
米露看着这一幕,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她觉得很有意思。艾芙琳作为深渊的主宰,麾下千军万马,整个深渊位面都在她的意志下运转,但在塞西尔面前,她就像个被老师点名站起来回答问题的学生,明明心里有一万句反驳的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米露菲斯大人。”塞西尔重新把注意力转回到米露身上。
“嗯?”
“刚才的问题您还没有回答。您觉得我们殿下这个人怎么样?除了嘴很软以外。”
米露把空茶杯在手里转了一圈。她的手指很细,指甲剪得很短,手指光滑无比
“她这个人啊……”米露拖长了调子,像是在斟酌用词,“怎么说呢...也就那样吧。”
塞西尔安静地听着,没有做任何记录,但她的眼神告诉在场所有人,她正在把米露说的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也就那样?能不能具体一点。”塞西尔问。
“具体一点?”米露把杯子扣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脆响。“你能不能不要这样提问?搞得我好像在被审讯一样。”
“我没有在审问您,您是知道的。”塞西尔摇了摇头。
“你到底想要干嘛你直说吧。”
“好,就是米露菲斯大人,您愿不愿意迎娶艾芙琳公主,成为深渊的新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