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陆景明摸黑起床。
灶间还有余温，母亲把布包好的东西塞进他怀里——不是腌菜，是一叠皱巴巴的现金，用黄色橡皮筋捆着，边缘被数得起了毛边，散发着各种小卖部找零后的油墨味。父亲蹲在院子里抽烟，火星一明一灭，最后只说了句："到了发个信。"
那叠现金贴在胸口，他能数出厚度：三千块，家里半年的结余。其中二十张是崭新的，剩下的边角卷曲，有五块的，有十块的，最大的面值是一百，但很少。
中巴车在镇上等了四十分钟。车厢混着烟草和活禽的腥臊，陆景明缩在最后一排，背包抱在胸前。每一次颠簸，他都能感觉到那叠现金在布袋里摩擦的声响，像某种不安的心跳。他小心地护着背包，生怕那橡皮筋崩断，钱散了一地。
到县城转长途汽车，车窗关不严。热风灌进来，吹得他眼睛发涩。他数着路边的电线杆，一根，两根，到临江时，衬衫后背已经结了一层盐霜。
临江火车站的电子屏红字跳动。他盯着那张去江海市的车票看了很久——一百六十八块。过安检时，他担心那叠现金会被要求拿出来检查，直到顺利通过，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高铁很快。快得不真实。
他坐在二等座最边缘，旁边是个穿真丝衬衫的女人，正在补口红。陆景明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早上搬货的泥垢。他把粘着胶的球鞋往座位底下藏了藏，膝盖抵着前排座椅，动一下都困难。背包里的现金随着列车晃动轻轻作响，提醒他这几千块钱的分量。
下午两点十七分，江海市。
地铁的冷气让他打了个哆嗦。车厢里有空位，但他没往里走，转身抓住门口的吊环。金属冰凉，掌心立刻沁出一层汗。旁边穿西装的男人在看报纸，标题是《星晖国际高中开学季，精英学子齐聚》，配图是气派的校门。
"星海站到了。"
扶梯上升，阳光涌进来。星晖高中的校门大得不像真的，鎏金字体在阳光下反光，刺痛眼睛。电动伸缩门敞开着，门外停着一排黑色轿车，车门打开时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陆景明站在阴影里，没急着进去。他低头检查背包——那叠现金还在，橡皮筋没断。
保安看了一眼他洗得发白的衣领，和手里边缘毛糙的纸质录取通知书。
"县状元？"那眼神扫过他鼓鼓囊囊的背包侧面。
陆景明点头，把录取通知书递过去。纸张在粗糙的指尖发出轻微的、脆响的摩擦声。
"校长交代过。"保安的语气变了，从审视变成公式化的客气，"欢迎。"
栏杆抬起。陆景明走进校园，鞋底踩在大理石上的声音很闷。
报到处在教学大厅。班主任秦雪是个年轻的语文老师，笑着接过他的材料："陆景明？你就是那个状元。"
她递过来一沓文件。纸张很厚，边缘锋利，陆景明接过来时，指腹被纸边割了一下，微疼。他注意到秦雪的手——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涂着透明的指甲油。
"这是课表，宿舍钥匙，饭卡。"秦雪语速很快，"对了，宿舍A栋301，四人间。"
她的目光在他背包侧面那片鼓起的方形轮廓上停留了半秒——那是那叠现金的形状。陆景明迅速把背包换到另一侧肩膀，遮住了那片突起。
"谢谢老师。"
"另外，"秦雪压低声音，"十月份有个物理竞赛，校长点名让你参加。这几天好好准备，别辜负期待。竞赛成绩好，奖学金能上调。"
陆景明心头一紧。他点点头，没有多说。他需要那笔奖学金，但也知道竞赛意味着曝光。
"那是学习委员林薇，"秦雪指了指旁边，"学习问题可以问她。"
窗边坐着个女生。栗色微卷发，皮肤白得看不见毛孔，校服衬衫挺括得像刚从熨斗下拿出来。她察觉视线，抬起头，嘴角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
"你好，我是林薇。"声音清脆，"需要帮忙吗？"
"暂时不用，谢谢。"陆景明声音平稳，但手在口袋里攥紧了那叠现金的边缘。
他转身离开，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他背上多停了一秒，扫过他的背包，扫过他的袖口，带着评估的意味。像在看一件待估价的商品。
宿舍A栋301。
走廊铺着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陆景明推开门，一股混合着香水、球鞋除臭剂和某种清新剂的味道扑面而来。两张床空着，一张上面坐着个寸头男生，正在打游戏，耳机里传来激昂的音效。
听到动静，男生摘下耳机，转头看他。
目光在陆景明脸上停了一秒，然后下移——背包上鼓起的现金轮廓，起球的袖口，粘着胶的球鞋。没有轻视，只有一种"同类识别"的审慎。
"新室友？"男生点点头，"陈骏。"
"陆景明。"
陈骏重新戴上耳机，顿了顿，又摘下一只。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探头看了看走廊，然后关上门，压低声音："那两张床的人基本不住，家里有房。"
他指了指陆景明的背包："现金？"
陆景明愣了一下，点头。
"别露白，"陈骏声音很低，"宿舍也不安全。楼下有自助存款机，建议先存一半，留够生活费就行。这里有人专门'借'农村学生的钱，不还的那种。"
陆景明看着陈骏。这是第一个给他实用建议的人，不是同情，不是评估，是生存经验。
"……谢谢。"
"不用谢，"陈骏重新戴上耳机，"我也不是白帮。以后帮我占个图书馆位置，靠窗的，我起不来。"
陆景明笑了笑，这是今天第一个真实的表情。他选了靠门的床位，把背包塞进衣柜最深处，那叠现金贴着木板，像一颗定时炸弹。他按照陈骏说的，数出一半的钱，准备待会去存。
傍晚食堂。
他站在刷卡机前，学会了模仿前面的人把卡片贴上去，"滴"的一声，余额显示。他打了最便宜的套餐：一份土豆丝，一碗紫菜蛋花汤。
他端着盘子走到最角落，背对人群坐下。旁边一桌男生在聊新款球鞋，见他坐下，有人看过来："哎，听说咱们这届有个县状元？"
"农村考来的。"
"挺厉害啊。"语气像讨论展品。
陆景明安静吃饭，嚼得很慢。他不想听，也不想反驳。他只想快点吃完，回宿舍看书，准备那个十月份的竞赛。那是他的正事，是他的门票。
吃完回宿舍，陈骏不在。陆景明坐在书桌前开台灯，摊开物理题集。
十月竞赛，还有一个月。他需要安静，需要专注，需要把每一分钟都用在刀刃上。他不想惹事，不想被观察，不想成为什么"县状元"的展品。
他只想安静学习。
窗外，艺术楼三楼某间琴房，传来隐约的钢琴声。纤细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月光照在弹琴者瓷娃娃般精致的脸上——那是艺术班的学生，和他是两个世界。
陆景明没看窗外。他低头在笔记本上写：
"9月1日，星晖高中第一天。"
"目标：物理竞赛。"
"策略：安静，低调，不惹事。"
他顿了顿，又写了一句：
"现金已存一半，还剩一千五。够撑到竞赛结束。"
关灯躺下。薄被子有家里的肥皂味，和那叠现金残留的油墨味混在一起，成为一种奇异的安心。
窗外，钢琴声停了。艺术楼的灯光还亮着，但与他无关。
陆景明闭上眼睛。他不关心什么艺术班，不关心谁的目光。
他只想安静学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