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关于被三道目光锁定这件事
礼堂的穹顶很高，陆景明坐在第五排靠过道的位置，手里攥着演讲稿。
他没看稿，稿子在裤袋里，被手心的汗浸得发软。作为县状元，他有个三分钟的"新生代表发言"。内容很简单：挑水，种地，肩膀上的茧。没有攻击性，只有陈述。
七点二十五分，侧门的光线被一道身影剪开。
林薇走进来。她今天换了发型，微卷发束成半扎发，用浅蓝色丝带系着。她没看陆景明，径直走到第三排坐下，动作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陆景明注意到她落座时，目光扫过全场，在他这个位置停顿了半秒。那眼神不带情绪，只是在确认一个数据点。
七点三十五分，正门的光线暗下。
沈未央走进来。她穿着艺术班的制服——和其他人略有不同的领结颜色，黑长直发披散，左手腕上的细银链在灯光下一闪。她在艺术班第一排坐下，翻开乐谱夹，全程没抬头。
典礼开始。领导讲话，教师发言，流程像被设定好的程序。
新生代表环节。林薇第一个上台，讲"效率"，声音清脆，引用边际效用。她下台时，目光再次扫过陆景明，嘴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然后自然移开。
"接下来，有请艺术班代表，沈未央同学。"
她起身，裙摆几乎不摆动。走上台，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台下。
"我是沈未央。"声音很轻，带着泠泠的质感，"今天想说一个词：坚持。"
她抬起右手，五指在空气中轻微舒张："钢琴不是天赋，是一件事。夏天琴房闷热，冬天键冰凉，生病时只要还能坐住，就必须完成的练习。"
左手无意识地摩挲右手腕的细银链。
"坚持也是看不到尽头时的继续。当一首曲子练了上百遍还是不够好，当手指疼到发抖——继续弹下一个音，就是坚持。"
她的目光扫过台下，没有聚焦，像在描述一种孤绝的状态。但在扫过第五排时，琥珀色的瞳孔微微一亮，停留不到一秒。
"最后，有请高一(1)班，陆景明同学。"
陆景明上台。稿子在口袋里，他没掏出来。
"我是陆景明。"声音通过音响传来，有点失真，但稳，"我想用挑水来说明学习。"
台下有轻微的骚动。
"我6岁的时候那时候村里没有通自来水，在我们村，吃水要去山脚挑。桶是漏的，路是滑的，肩膀是肿的。没有秘诀，就是每次扁担压下来的时候，告诉自己，再往前挪一步，桶里的水就少洒一滴。"
他停了一下，看着台下那些精致的面孔。
"这里的资源很多，像自来水，打开就有。但挑过水的人知道，桶漏的时候怎么调整姿势，路滑的时候怎么找着力点，肩膀流血的时候怎么换边扛。"
他语气平淡，没有挑衅，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这些技能，自来水教不会，但会伴随一辈子。"
他微微鞠躬："很高兴来到这里。"
没有"你们不行"的暗示，没有炫耀，只是回答"我是怎么来的"。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响起掌声，尤其是后排几个老师，拍手拍得特别响。
下台时，经过林薇那一排，她抬头，没鼓掌，只是轻声说："很稳。但'自来水'的比喻，可能会让某些人不舒服。"
"实话实说。"
"我知道。"她笑意加深，"这就是最危险的地方。"
经过沈未央那边，她也抬了头。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他的影子，停留一秒，左手从银链上松开了——这是她第一次停止那个无意识的动作。
典礼结束。人群涌向出口，陆景明随着人流走。陈骏从后面挤过来："可以啊兄弟，挑水比喻，挺新鲜。"
"实话实说。"
两人并肩走出礼堂。陈骏压低声音："不过你刚才在台上，至少有两个人一直在看你。"
"谁？"
"林薇，还有一个是艺术班那个沈未央。"陈骏划开手机，"林薇是学委，家里背景很深。沈未央更麻烦，沈氏集团的，听说学校那栋艺术中心就是她爸捐的。"
陆景明没接话。他想起沈未央松开银链的那个瞬间。
两人分开后，陆景明去物理办公室。他推开门，屋里没人，只有是一个中年男人背对着门，正踮着脚去够书架顶层的档案盒，踮着脚，像只试图偷蜂蜜的熊。
"请问——"陆景明出声。
那男人猛地转身，档案盒"哗啦"掉下来，纸张散了一地。是个微胖的中年人，穿着皱巴巴的格子衬衫，领子没翻好，一副黑框眼镜滑到了鼻尖上。
"哎哟哎哟！"他手忙脚乱地蹲下去捡，抬头看见陆景明，眼睛突然亮了，"你是陆景明吧？县状元！"
他一下子蹦起来，完全不像刚才那个笨拙的样子，冲过来握住陆景明的手，上下摇晃，力道大得惊人："我是唐国栋，老唐！物理教研组长，你的竞赛教练！"
"唐老师好——"
"别别别，叫老唐！"唐国栋松开手，转身从乱糟糟的办公桌上翻出一叠纸，"我看过你的档案，数学物理双满分，尤其是那道力学的解题思路，漂亮！用的是农村水车的模型？"
"是挑水——"
"对对对，挑水！"唐国栋兴奋地打断他，眼镜滑下来又推上去，"这就是我要的！城里孩子全是一套标准解法，忒没意思。我就需要你这种从地里长出来的直觉！"
他拍着胸脯，震得衬衫扣子直晃："十月份的竞赛，校长让我亲自带你。不过——"他突然压低声音，凑近，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和粉笔灰混合的味道，"队里还有个女生，白玉霜，你认识吧？以前你们县的？"
陆景明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
"她可是个狠角色，"唐国栋没注意到他的僵硬，继续眉飞色舞地说，"理论功底扎实，但太冷，像块冰。你们俩要是能搭起来，一个接地气，一个够严谨，绝了！对了，你们以前同县，熟吗？"
"……以前同学。"陆景明说得含糊。
"那更好！互相有个照应！"唐国栋大力拍他肩膀，"周六上午九点，实验楼203，第一次集训。别迟到啊，我准时到，但我不等人的！"
他转身去够另一份文件，结果又碰倒了笔筒，"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脑子里还在回响"白玉霜"这个名字。他走下楼梯，穿过林荫道，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有注意到，在礼堂侧门的阴影里，一道高挑的身影静静伫立。
是白玉霜。
她站在那里已经很久了，从典礼结束就站在这里。墨黑的长发束成低马尾，校服穿得规整至极。她看着陆景明从办公楼出来，看着他和陈骏交谈，看着他消失在林荫道的拐角。
她的眼神很冷，像冬日的深潭，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审视、回忆，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
整个过程，陆景明完全没有察觉。
那道目光在他消失后依然停留了几秒，然后，身影悄然后退，完全没入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在她刚才站立的地面上，被夕阳照亮的石板缝隙里，有一张被遗落的便签纸。
陆景明折返回来——他忘记问唐老师竞赛的具体书目——路过时，弯腰捡了起来。
上面只有一行打印的字：
"观察对象应激反应评估：稳定。备注：挑水模型的漏洞在于，假设了水桶有底。——B"
陆景明盯着那行字，手指捏紧便签纸，指节发白。
窗外，星晖高中的灯光次第亮起，照亮了少年手里那张写着"观察"二字的纸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