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开始只是一个想要温暖的愿望。
即使是在夜晚,那股湿冷缠绵的空气仍在包裹着自己的身躯。啊,如果这时有一盆燃烧得够烈的火焰该多好。
他这般畅想。
可眼前只有几个与他同样因发冷而颤抖的身躯,而且到了这个时候都不愿相信彼此,只想把最后的口粮留给自己。
应当做些什么......他又这般畅想。
于是他拿起武器,对着距离自己最近的灌木丛砍去,硬是拆下来了一堆还算能用的枝条。人们不解,他这般努力为何?
不为何,哪怕只为自己。
堆砌起一搭柴堆,他以仅剩的热情,勉力望向众人,意图已是昭然若揭。一股福至心灵的感觉此刻在每个人的心脏浮现,于是......
一人拿出锅炉,一人引来水源,一人分享食物,一人拱卫大家......所有人都在今夜获得了温暖。
这就是火炉节的来由。
起源于一个想要温暖的梦想。
......
清晨。
克劳托斯家的小院子就传来一阵阵的声响。叮叮当当,很有节奏,但吵得人有些睡不着了。
那人把刚刚从地下室里掏出来一个黑黢黢的大炉子,保养的不错,没有什么锈迹,只是需要进行一定的改造。
“主体结构正常,法术通路与现行法术思路有所差异......”丹尼尔也不是沉默的人,拆卸着炉子部件的同时,这嘴里也没闲下功夫,没掏出自己那本子,用说话的方式给自己增强下记忆。
为什么这么做?因为自上次事件回来后,丹尼尔晚上是通宵了一夜,被风吹得浑身发冷后,才发现如今快到了年底,也是时候该准备准备火炉节了。
想法是不错,就是有只拦路虎。
维心揉着眼睛,一开门就顺手把手边的椅子丢过去。大早上吵吵吵,是不懂我前面几天累得很?
“你也有偷懒的时候啊。”这种摸鱼的感觉,丹尼尔可太懂了。
自从不干科研院里那堆要人命的工作后,他每天的时间就多得很,能睡饱,能看看书,还能每天和镇民们打交道,那大黑眼圈都淡了不少呢。
“再嚷嚷,这刀子就会出现在你头上。”有人有闲心干活,维心可没有。
前几天做的事让她够累了,好不容易回来休息休息还要被这样吵醒,还不如在外面睡觉,起码比现在安生。
“这不是要过火炉节了嘛......”
“这是你早上拆东西的理由?”
理由很好,维心选择不通过。她可没那么好说服,尤其是还在做着好好的梦呢,突然被这不知所谓的人搅和了,泥人都有三分火气。
“还不换地方去敲你的破炉子?非得把我吵醒起来骂人。”
“其实镇上铁匠铺里的工具没家里的多......唉唉唉,别赶人啊!”
贫嘴,维心一脚就踹了过去,差点把炉子给踢倒在地,丹尼尔还是心疼这点家底的,他现在可没收入,全靠存款度过现在的日子。既然逐客令已下,丹尼尔也没打算和维心继续在这和稀泥,直接溜之大吉了。
“真是的......”揉揉眼睛,准备继续回去睡个回笼觉。
一阵风吹过,维心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又猛地咳嗽两声。临近年底,这个季节、这个时间的恒门还是有点冷啊。
......
今天也是行商队伍经过恒门的日子,与其他镇子不同,行商经过恒门的日子往往都比较固定,因为从恒门触发的下一站就是卢欧边防站,附近陆路前往欧布斯的最优路程就是这里。
丹尼尔在走到镇子广场之前,就已经把炉子拆了个七七八八,手上、身上都带着一堆亟待更新的部件。而广场呢?一眼望去,此刻已是一月当中最热闹的时候,喧嚣的叫卖声、一家子的吵闹声和各种叮叮当当的声响混杂在一起,反而让人有点认不清楚这是在哪。
若再看远点,已经能望见最中央的位置,那里正在布置着火炉节所必要的一切东西,一些长者和当打之年的中年人也在絮絮叨叨地安排着什么。
这一节日在卢米安已传承了七百余年,成为每一个时代的人们心中最能放得下防备的时间,又让人们能在这点能放下防备的时间里尽情地去做点什么。
“真热闹啊,哈哈。”丹尼尔并没有突兀地在人流里穿行。
先是去观察着人们流动的方向,大致分好几个方位才大步向前穿插在其中,如果看看他身上带着的那些东西,也知道他现在算不得多么方便。左转右转,那几家能修理东西的铺子现在都挤满了人,无奈之下,丹尼尔只好去到人头还没扎堆起来的行商那边,虽然会被宰一刀,但修东西要紧。
“火炉节又要到了,我的收藏品又能多上几样好东西了!”一个商人骑在他的坐骑上,还在清点他背后那比他大上了四五倍的包裹里的东西。
他早早就支起了一个摊位,里面胡乱摆放着各种箱子、宝物、法杖、书本、饰品、矿石、珍稀材料以及各种物件和......垃圾?把这个摊位挤得只能容下一个人走过,若是还有一个人,也只能等着里面的人先出来才能进去。而他那坐骑看着像是某种退行土龙,一种在漫长演化过程中逐渐放弃了巨大身躯和翅膀的龙类生物。
“我的宝贝在哪呢......啊!在这呢,小东西想去哪?喔唷,客人来了,您真是慧眼识珠,先前我就望着您在那打转,结果一步就跨到了我这里。随便挑拣几件走吧,我的东西可都是好宝贝。”与他的摊位有些门可罗雀相比,这人的热情洋溢到丹尼尔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也不知道是因为东西太多,琳琅满目到有点吓人,还是因为热情过了头,让人不太适应才导致现在他的摊位前没什么人、稀稀拉拉的。不过他本人似乎毫不在意这一点,依旧保持着充足的热情来招待每一个客人。
晃眼睛。
现在的阳光并不猛烈,但大量的收藏品堆在一块,就像一面镜子一样反射着阳光,是真让人眼睛不舒服。丹尼尔低头下去,颇有些低眉顺眼的意思,开始挑拣起自己所需的材料。在这个过程里,丹尼尔也在偷偷探查着这商人的法师级别大概是多少,预估了一下后,基本可以认为其分级位探索级法师。
“蓝晶石......红珊瑚......神圣秘银......”简单拿点东西看了两眼,其实这几种材料并不适合用在锅炉这种重型用具上,只是单纯有点好奇于这商人的收藏丰度,“黑铁铸件,好东西......汲火石,也能用。”
至于一旁那商人,只是在磨着自己的指甲,偶尔才会抬头看一眼,又莫名地笑一下。
“差不多了。”选取的材料基本都是半成品和耐高温。
半成品的精加工可以由丹尼尔自己完成,耐高温则是基本要求,他还没闲到在不融冰上刻画御火术式,那是真麻烦。
正掏着金币呢,商人就匆忙地从坐骑下来,拦住了他:“哎哎哎,客人,小店只要求以物易物,不需要金币。”
以物易物?正牌收藏家啊。
丹尼尔抬头,看了两眼这商人的大包小料,估摸着算了下,应该都是这么来的。
“龙涎香提取物,不谢。”从次元手提箱里取出一个小金属罐子,随意放在他的摊位上,以这提取物的品质来测算,换取手上那些东西已经足够了。
“好味道,客人身上应该还有不少好东西吧!”商人把罐子丢到一个大包,眼神热切,仿佛能闻到丹尼尔身上的某种财富气息。
“非卖品。”
“哦,好吧......”
那商人的话头刚起,就被堵了回去,他搓着手,一副无处是从的样子。
左看看右抓抓,他从一个大口袋里掏出一张看起来切割得不是很完整的纸片:“这是我的名片,客人如果回心转意了,随时联系我啊!”
名片?
丹尼尔拿过来,粗看一眼。且不论这张纸片本身有点粗制滥造,上面这名字......是他一个一个字写的吧。
“谢谢。”该有的礼貌不能少。
......
丹尼尔回到院子里,刚准备继续验修炉子,又有人来招呼他了。
“老师,这是什么?”琉璃推着小推车进来,上面摆放的东西几乎和她差不多高了。
“这是炉子......的部件,准备过火炉节了,你要留下来过节再走吗?”丹尼尔这几天都不打算找琉璃来帮忙干活,所以才自己偷偷地把事做了。
她都快继续出去旅行了,还让她这么忙,像个什么话,不过现在嘛,嘿,正好被她撞上了。
丹尼尔思考着拿什么理由搪塞一下她,至少也不要让她上赶着来帮自己的忙,免得累着。
“啊,嗯,这个......往常都是由我们家族来筹备最重要的火炉,现在它有点年久失修,可惜比较需要魔法用具的维修知识,不然就让你来帮衬了。”装成一副遗憾模样,希望能稍微劝退一下琉璃。
“老师需要什么工具吗?帮不来具体的活,我打打下手也是可以的。”琉璃也没到那种看见长辈有事在忙就当作无事发生的年纪。
“那就......去地下室帮我把工具箱拿上来吧。”
计划部分成功,其实丹尼尔还打算继续让琉璃好好休息,但琉璃的倔强性子嘛......他可太清楚了,自然不会死命压着她那股劲。
......
一步两步,是......轻快的步伐,琉璃踏着那样的步子就到了家里的地下室。
她很早就知道家里有这么个空间,但也是第一次亲自下来。
这是个很大的空间,应该使用了某种扩容法术,下来的第一眼就能看着堆满两边的画纸。回来的日子里,琉璃是看着丹尼尔在家的不远处挖了一块池塘,又打理了那边的草地,使之成为一片偏自然的池塘,供各种动物在此喝口水、休养生息以及度过自己的某个生命阶段。
而丹尼尔则常常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在那边作画,画的是什么,也许是自然,也许是动物,那时候琉璃并不知道,现在才正式揭秘。
画的是人,很多的人。
每幅画作论起来,都在处在没有上色的阶段,只有最直接的人和所作的行为,他们似乎都在进行自己的生活,有的人耕地,有的人摇风车......等等等,只是有个奇怪的点,颇让琉璃百思不解。
为什么他们的脸和动作是如此的栩栩如生,但其结合其画里的行为,却感觉有些别扭?这是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好像一个人正在砍着某些东西,却被强行安排到摇着手柄一样。
观其作画笔力与刻画本领,老师不应该这样吧?
琉璃虽然很奇怪,但她觉得现在还是手上帮老师的忙要紧,在地下室里来回打转三圈后,才找到工具箱,把它搬上来了。
......
临近中午,除了早晨那些商队到来,引着一些人聚众围观打闹了一阵子,大多数人还是该干嘛干嘛,无非是做活的地方换了下,来的人多了点。
冷水入锅,把切好皮的土豆和红萝卜下锅,以大火煮开,水烧开后转小火慢煮,加一点点调味用的黄油和盐,直到小刀切进去又提不起的地步足以。将煮好的土豆和红萝卜捞出,不要倒水,把备好的菠菜也下锅烫熟,煮软后捞出,沥干水分放在一边。
“土豆萝卜,开水炖煮,以黄油与海盐调味。”
把煮菜的锅拿开,放上平底锅,开始烹饪火腿煎蛋,把锅底烧到微微烫,下油润锅,把火腿码好码起,隔开分好,留足给鸡蛋的空间。两面煎至上色,能闻到火腿的肉香后,就磕两下鸡蛋,拨开蛋壳下入鸡蛋,稍微煎一下后,加一点水,盖上盖子焖一下,以此达到上煎下蒸,表面水嫩,里边又是溏心的状态,丹尼尔很喜欢这么吃。
“双面火腿,鸡蛋灌入,二者浑然一体可成。”
出锅后,丹尼尔换了另外一口小锅,一点菜籽油,冷锅冷油,把提前泡好洗干净的豌豆倒了两把进去,开始炒制。简单烹炒两下,下入盐和胡椒调味,又切了一块黄油,能同时豆子和黄油的香气糅合在一起时,就可以关火了,拿起一把餐勺,将豆子微微压碎,色泽青翠,没有炒得过度,就可以出锅了。
“冷锅下油,豆子落入,压碎微调口感足以。”
取出腌制完成的肉排,大火将平底锅烧热,下一点黄油试温,能见到油烟,加热完成。下牛排,两边各煎一分钟左右,取出肉排,将其放在一个盘子上,拿出一张锡纸,在火上来回翻飞加热,把肉排包裹起来,起一个回温的作用,包裹三分钟后,取出来,继续煎,并重复该流程三次。
“煎制牛排,回温醒肉,缺一步则无法挽回。”
最后取出牛排,把买来的酱汁垫在底下。他还挺有闲心,做饭的时候也不忘编点顺口溜,试验下心里那些法术雏形,虽然因为没有刻下术式,不能真正做到释放一个法术,但现在检验下理论也不错。
也不知是念叨声吵醒了维心,还是那股香味实在难以抵挡。
维心手里把玩着几枚骰子,就到了丹尼尔的后面去探头看着:“手艺不错,之前怎么没见过你做饭?”
“做饭的阿姨今天也回去忙着过节,那可不得我下厨了。”丹尼尔头都不回,他已知道是谁来了。
牛排是最后做完的,到了这个时候,那些菜的温度也已经下降到了入口合适的地步,也该准备吃饭了。
......
称不上什么复杂的摆盘,丹尼尔只是简单地把菜给叠了起来,一人一份,份量充足。实在是没有什么复杂的饭前礼仪,倒下一杯凉白开后,就可以开吃了。
这个过程相比于丹尼尔做菜的从容不迫,反倒有些相形见绌了,谈不上什么贵族风雅之类的东西,只有尽情吃饭的沉浸体验和相顾两无言的基本进食礼仪。今天的时间其实还挺充足的,毕竟丹尼尔和维心如果开始对练的话,他们不打到日上三竿,是不会停下来的。
琉璃很贴心地收起盘子,溜进厨房收拾去了,把时间交给他们。
“今晚过节吗?”“你费劲辞掉工作和全部的地位,就是为了回家?”酒足饭饱,丹尼尔还想聊聊天什么的,维心也是真不给面子。
“哪有......还是有些复杂的原因在其中,不过你可以干脆地当作是我发孩子脾气就是了。”
话说得不清不楚,是很容易激怒别人的,丹尼尔也能明白这一点,所以是想让维心把这可能生出来的气都撒给他。
这般“好意”,维心哪能这么接过呢:“你说是回来改变改变,可现在不还是一样,觉得一股脑把事情揽到自己身上就算过了。把这种事情搞得那么简单、轻巧,能说服得了谁?”
“那不然呢?时间并不总是足够的,若是要去纠结那些责任划分,也只会无下限地延伸到连自己都看不明白的细枝末节。”维心有维心的不解之火,丹尼尔有丹尼尔的难过之处。
这个问题不好解,维心也像哑了火的法术单元一样沉默下去。她也不是胡搅蛮缠的人,虽然可能在丹尼尔这边就是忍不住脾气,但把事情说开了、说明白了,也不是不会明白他的想法。
“常说啊,克劳托斯家族的宗旨就是生存,可如果都是你这样,把责任单一地抓到自己身上,又该如何生存下去了。人,终究是不能孤立地生存在世界里,虽然确实会有极少一部分的离群者,但你也说过......呃......”
“极少的样本在常规统计学上不具有意义。”
“对咯,就是这个!”
其实吧,以理性来讲,劝解的一方如果不理解一个结论的意义,就将之用在劝告的用途上,甚至还需要被劝解的一方来解释,实在是没有什么意义的,但怎么可能单纯以理解来讲呢?人毕竟还是一种感性的生物,在这个过程中也是能体会到劝解那一方的情感。
“说不过你。”没办法,那只好受着了。
......
其实后面维心还是讲了点掏心窝子的话,结果丹尼尔将之看作玩笑话后,当即炸锅,扭头就走了。只是在维心走了之后,丹尼尔脸上的表情全部沉寂下去,双眼盯住着一处阳光照射不到的角落里。约莫十来分钟后,琉璃也离开了,而丹尼尔依旧保持着浑身紧绷,一触即发的姿态。
一团阴影色块自那其中浮现,似是很害怕丹尼尔身上散发的某种气息,保持着一种慎而又慎的礼貌,悄无声息地爬上桌面,展示着一封信。丹尼尔才正式放下警戒,拿起那封信,拆开来看,那信的角落里已刻下某种得到允许的证章。
我在这几天里,查过阿尔贝拉的信息,也只有在这一刻才能真正判断,她和这些影子怪物有某种程度的共生关系,而不是单纯的合作。丹尼尔是有些惊讶于阿尔贝拉的情报管理,看来她在回收她冒险旅途里留下的那些东西的时候是做得真干净,现在才能确定她身上的一些东西。
“是的,我会在明年去一趟不夜城,你这样与她说就可以了。”收下那封信,丹尼尔以意识交流的方式回应了“影子信使”。
既已得令,那拘谨的影子怪物才像是喘了一口气一般放松下来,赶忙融入阴影离开这里,太吓人了,虽然它不是人。
......
到了晚上,整个镇上最耀眼的光芒只剩下了两个,一个是高挂天空的明月,另一个则是镇子最中央的大火炉。镇民借着这热情的火焰烹煮食物、驱赶寒意,又唱歌跳舞,好不快活,这时候的丹尼尔和维心反倒像两个局外人一样,站在远处旁观着。
“怎么不去?”
“克劳托斯伯爵才应该是这节日的主角吧。”气还没散,话语里都带刺。
能察觉到维心话里的不爽,我也不多说什么,毕竟是我把她气到的嘛。丹尼尔拿起画板,就这月光开始作画,这次画纸里的主角是这场盛宴的所有人,动作协调且自然,一点都不像是琉璃今早见到的那些画纸上的人。
“听琉璃说,你地下室里也有很多画,但画的样子不太是你现在画出来的东西哦。”维心看着丹尼尔笔下的人和事,怎么都不像琉璃说过的那样。
丹尼尔笔尖顿了一下,让那里的颜色浓了点:“确实不太一样,因为那些画都是记忆里的人。”
话说得不太自然,维心甚至不用多加思考就能判断出来其中有心事。也是因为这样,维心才打消了哪天就去下面看一眼的想法,真没心情揭开别人伤疤来看,她不至于干这种事。
“多谢......”
“谢我干嘛?”
呵呵。会心一笑,维心向来不是爱藏住事的人,刚刚一副对此事敬谢不敏的样子,可都看在眼里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