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趣。”手中铅笔转啊转,琉璃找了个最好的位置去俯瞰这片城区。
其实真论起来,赫尔马特并不是跟安度兰城那般的每处的建设程度都很高,就比如眼前的河谷区,某种意义来说是城乡之间的过渡区也被建设得不错,才显得像是一座巨型城市,本身并没有到那种整体上浑然一体的程度。
“吃个糖不?”克莱儿戴着一顶刚买的草编帽子,其实他们本来就只是上来观赏山巅花田而已。
“谢谢......?”琉璃原本还想多说些感谢的话,结果啊。
一股又酸又辣的位置在舌尖迸溅,以那为起点一瞬间就填满了嘴巴里的每一处。这股味道冲劲十足,它还要不停歇地冲向更深的位置,要让整个身体尝尝这“好味道”。
哎哟我。我刚开始还没适应这种感觉,泪水从眼里满溢出来,愣是强忍着自己没有直接咽下去,让喉咙遭老嘴,而是一直含在嘴里,口舌生津,逐渐适应了它后,才把它吃掉。这有些滑稽的模样被克莱儿看在眼里,她是忍不住的笑啊,我是忍不住的想流泪啊。
但在吃下去之后,蕴藏极深的回甘味一点点地涌现,难以言喻的香气开始将火辣辣的感觉取而代之,实在是有趣的糖果。
“这糖果怎么做的啊?”“独家秘方,不告诉你。”
琉璃还想对着糖果的来由进行一个刨根问底,但很可惜,这份奇特的感觉是不会轻易分享出去的。
“那边的姑娘,要喝点水不?”一个花农从忙碌中抬起头来,一眼望见了琉璃那有些发红的面庞,左手遥遥一指,“去山泉眼那里,水是干净的。”
困了有人递枕头,非常的好。
...
捞起一瓢水,这里已经接近另外一座山顶的悬崖村,解了这一口余下的火辣感,他们便向前出发,顺着与一条山林小道前进。一踏入那里,就进到了一片果林,这个时节的苹果也成熟了,也有人招呼着他们来吃上几个。
这是一种比常见苹果小五分之一的苹果,外表也看着更红润些,咬上一口,汁水感和小甜酸的味道十分清爽,比之先前吃到的糖果要温和上许多。
“适合做苹果炖猪排。”琉璃如此点评道,转而看见克莱儿他们也啃上一口,那个表情怎么说呢,有点乏善可陈的意思,“你们吃到的果子不太行吗?”
“没有的事......只是吧,嗯,特殊原因。”看表情不像是吃到了什么难吃的食物。
克莱儿微微一笑,这方面有些难言之隐,还是留待后续再与琉璃说说吧。说话之际,刚刚还在这里的缪奥却突然从另外一边的林子钻出来,身上还挂着些枝叶,眼神看向克莱儿,有些急切。
“小缪,怎么了吗?”有些猜测成真了,但还需要进一步验证。
缪奥特地在琉璃面前遮掩了一下,递过去一沓纸。克莱儿顺手接过,还捋了一下缪奥因穿行树林而杂乱的头发。他们得到了一份情报,乃是根据之前所有的袭击汇总起来的规律和因此截获得到的信息所分析的一切,虽然还无法得知幕后主使者所为何事,但可以确定他已经有些按耐不住了。
既然如此,那他就容易做些过激的事,克莱儿不介意以身入局引他上钩。深吸一口气,克莱儿把自己的思想带回现实,眼下还是先注视好现在的人和事吧
“这个多少钱?”所以总不能白吃别人家的水果。
...
买了一袋子苹果和半盒鲜花饼,清甜解渴,还有垫肚子的东西,走起路来也更有力气。说起来,光吃这些其实也不够填肚子的,他们的路线也逐渐走向了小吃店和餐馆聚集的地方。
“琉璃不带顶帽子吗?”日上三竿,太阳照得脑子都要滚烫了。
“还好吧,衣服里面有我设下的微型风系法阵,倒也没那么烫人。”琉璃的衣服显得有些鼓鼓囊囊,里面即便稍微有些汗也会很快吹干,带走热量。
这就是清爽的秘诀吗?下次得学上这么一手。
克莱儿就想到自己要穿那些华贵长裙的日子,又闷又紧,如果有上这么一手该多好,虽然很可能因为在那些场合里禁止使用这种隐蔽性很强的法阵而失败就是了
“有什么想吃的不?”他们已经在这里站得太久,后面排成长队的顾客都已经等不及了。
“抱歉,就选这个吧!”
假装深思熟虑,实则早已选好目标。热乎的烤土豆夹肉被师傅精准无误的一铲子捞上来,并娴熟地打包送到克莱儿手上。
“再来多几份吧,让你们等那么久,真是不好意思。”真要论起来,也就两三分钟的事情,克莱儿依旧为自己的拖延行为感到抱歉。
于是她特地多买了几份送给所有在后面等待的人,当然也少不了琉璃他们的份。
...
吃得还算饱,虽然对克莱儿来说,这味道有些寡淡,可这饱腹的实在感不会骗过自己。
“咱们走吧,要顺着山路进入赫尔马特中心区吗?”这一路走来,河谷风光已经大部地落入一行人眼中,尽管有些不舍这里的安详与调和,但不能在这种事上偏心。
既然如此,琉璃在小本本上潦草写下几笔,就快步跟上了他们,那为什么能跟得那么快呢?
大手一挥,各种基于花卉的产品都被克莱儿买了个遍,足足两人高的盒子被两个侍从分着搬运,而这种份量的物品即便让缪奥和盖尔各拿一半,也有些相形见绌了。重量在其次,主要是东西太多,不好走动,只能顺着山路向下,沿着河道走才稍微好点。
见此情景,琉璃举了举自己的次元手提箱:“克莱儿,你们没带着这个吗?”
有,自然是有的,只是吧......
“落在马车上了。”“好朴实无华的原因。”
人要为粗心大意付出代价,不过嘛,付出代价的人并不是克莱儿自己就是了。
走,下山!吃上一块鲜花饼,他们有说有笑地向下去。
这片城区的布局毫无疑问是逼仄的,却没有那一份喘不过气的急迫感,途中遇到的人基本也都是友善和谐的人,烟火气从来都没有缺席过,即便这里的历史氛围并不浓厚,记载的也尽是些鸡毛蒜皮的家常事,轻松愉快的氛围在这里并不少见。
......
继续向前出发,河谷区到中心区之间的过渡就显得没有那么繁华,就像是大点的镇子,而且基本也都是卢米安的装修风格,简约实用不出挑,一度让琉璃以为回到了恒门。这样的景象却让克莱儿感到新奇,以至于开始学着琉璃拿起一个本子记下眼前遇到的一切事物。
安度兰城基本没有这样的城镇地带吗?我很好奇这一点,这样的一座城市又会有多么宏伟与壮丽,而那些生活在其中的人呢?他们又会怎么样的有趣?
“今晚到你守夜了。”到了一处落脚点,缪奥很快速地窜到一棵大树上,向着下面的盖尔发号施令。
保证完成任务。盖尔站得很直,左手放在背后,右手做了一个标准的敬礼。看得缪奥是一阵发毛,嘴努子嘟起来,两只猫耳向后,弓腰向下盯着他。琉璃有点吃瓜的心态,就坐在一边看着,还想能不能见到他两干一架,结果就被克莱儿拉走了,此地不宜久留。
晚饭很简单,苹果炖猪排。晚饭吃些不刺激的食物对于睡眠有好处哦。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最近的天气都很晴朗,空气干燥,见不到什么雨水。
在自己的单间房里,琉璃看着窗外的天空,一轮明月高高挂在那里,它就应该在那里。晚风吹过,夹着河流边的一些湿气和山谷风的狂躁冲劲,把原本梳好的头发都吹散了些。
这几天的经历还算得上有趣,身上那些徒步荒野的寂寞感都消散了不少,也许命运就注定了分别与相聚是一个轮回。琉璃心中感叹着,她很感谢克莱儿这几天的礼遇,也庆幸于自己当时能够去出手相助,终究是没有错过这有趣的际遇。
还有些精气神在身上,琉璃就提笔开始记录这些日子。在这种时候,她也顺便会把白天的记录给精炼一遍,共同写在这一天的总结,最后折成纸飞机令其飞向老师所在的地方。这种特殊的传信方式是丹尼尔教给她的,其实原本只是他顺手创造的一种法术,但被琉璃使用过后,发现还不错就一直沿用到现在。
今晚却有些例外,兴许是琉璃这几天长途跋涉的劳累得以彻底释放,还在使用着魔力的她不知不觉地便踏入了梦乡,起初她的脑海里还是一片迷蒙混沌,却有一些意象在其中不断累加、成型。
这是......哪?
琉璃揉了一把脸,她还有些不适应眼前突地光影变换。而适应了以后,着实地让她吃了一惊。
克莱儿躺在一块洁白的大理石床上,那上面铭刻着琉璃所见过的最复杂的法阵,信息大量涌来,让她还有些晕晕乎乎的脑子顿时有些不清醒。在克莱儿旁边的是一个高大的男性,看不清样貌,只能见到他有一双红宝石一般的眼睛,那视线又定格在克莱儿身上,里面充满了温和与亲情。
“你......这......?”现在是克莱儿最脆弱的时候,竟然有人能这样闯进她的梦境里。
此刻的氛围好比热锅冷油,逐渐变得滚烫紧张。在琉璃的视角里,自己稀里糊涂地就进到了别人的梦里,还是最脆弱的深度睡眠状态;而克莱儿这边......她已经准备强行挣脱这个梦境的束缚,令自己醒来,不能让主动权就这样丢失。
抉择的按钮落到了琉璃的手上,那她会做什么了?是如克莱儿预想一般做些伤害她的事,还是立刻讲清楚、说明这一切呢?
思考片刻,她伸出了左手,比了个大拇指,又硬是挤出笑容,笑了两声。没有让任何人失望,无论是自己,还是克莱儿,面对一个对自己如此友善的人,琉璃没有选择做些图谋他人思想、精神与秘密的事,做完这简单的动作,就立刻退后得远远的,尽量不让自己的存在干扰到她。
“琉璃......谢了。”紧绷的精神放松下来,这突兀到奇怪的事情并没有影响到她们心里那份真诚。
克莱儿也能大大方方地从那石床上面爬起来,不用做一些强行让自己苏醒的事,还能拍拍身边的空位,示意琉璃坐到她旁边来。
“真的好了吗?”琉璃用尽可能低的声音喊道。
她还有些担心,自己会不会真的做了些无法挽回的事,不然那可就太可惜了。
“真的没事了,来吧。”
...
又多观望了片刻,琉璃才真正地动起来,试探着走上前来,颇有些不敢置信的意思。
等到坐在克莱儿的旁边,热血退潮,那扑腾的心才开始冷静下来并开始做出一些解释:“这应该是我以前的一桩奇遇导致的。”
琉璃开始讲述起自己遇到音律魔女的那些事,很多当时复杂的事都被其精炼化,毕竟现在不需要什么长篇大论的时间,讲一个故事而已。辛酸苦辣,克莱儿在沉默中感受着那些事情里的韵味,她从始自终都没有出声打断过琉璃,静静地做着一个听众。
“总之就是这样啦,应该是她的提点,让我对梦境有了一些奇妙的感应。”即便把话说成这样,琉璃那姿态上的拘谨依旧存在。
事是她犯下来的,讲理由推脱不太好,如果克莱儿要打要骂要惩罚,就随便她来吧,只是不能让事情发生得这么不明不白。
“原来如此......其实琉璃你已经证明了你没有那所谓的恶意。”言辞温和,克莱儿并不打算做上纲上线的事。
人在深度睡眠的梦境里的情感和思想是难以被遮掩的,克莱儿也只是因为最开始的惊诧才失去了基本的理智,冷静下来后,琉璃的行为和她的思想情感都已经证明了她确实没有什么恶意,一直都不做作,始终以真诚待人,克莱儿也理应以真诚报答她。
“讲更多这方面的事,也只会让你担心得更多。聊聊别的吧,这是我父亲,虽然这里只是我梦里的情景,但他还是这样的伟岸!”
在一件事上一直纠结只会让人感到麻木和乏味,于是克莱儿开始向琉璃介绍眼前这个看不清面目的人。只是......琉璃不知为何能在克莱儿那骄傲的双眼里看到一丝埋怨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的。
“现在这个情景是他为我举行鲜血仪式的场景,当时我才十七岁,成为他的子嗣还没有多久,渴血的症状一直在我身上纠缠不清。”
“鲜血仪式就是用于新生血族抑制渴血所使用的法阵,应该能这么说吧,毕竟现在的法术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人类的专利。”克莱儿这时候正式向琉璃说明了自己血族的身份,也说到了一件有趣的事。
现代法术和世界上那些非人类种族的种族天赋不能混为一谈,现代法术的施法基本上由咏唱咒语和刻画术式这两道程序相绑定,至于为什么,就要说到与之相对应的远古法术了,这种法术确实只需要咏唱和手持法杖就可以释放,甚至那些法术大师们甚至不需要法杖就可以施法。但因为每个人都无法做到完美控制自己身上的法力,举个例子,你也不希望自己平常说话说到几个施法咒语有关的音节就不小心释放了一个弱化版法术吧?
每个规定背后都有血淋淋的事故,而法术亦不外如是。
尽管法力或者魔力之类的东西不是人类独有,但现代法术的框架基本上只服务于人类的身体构造并以此为基点而开发,其他的种族也有,但不够多,无法形成足够强大的推动力,因此他们所使用的法术基本都是远古法术。
“我父亲是很厉害的血族,每天都有很多的事交给他忙,但他每次都能处理好那些堆积如山的事务。”“我......有个问题比较好奇,克莱儿心目中的父亲如此伟大,那为什么会去埋怨他呢?”
呆。克莱儿沉浸于讲解她父亲的伟大事迹,却忘了自己的情绪其实也赤裸裸地摆在琉璃面前。原本鱼贯而出的话语顿时把喉咙卡住,她突然不知道该如何讲述这不应该有的情绪。而琉璃就在等,等她愿意讲述这些,亦或者找个什么的其他理由去辩解。
“呼——,其实这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还不是父亲的孩子,甚至还没在这个世界上出生。”深深呼出一口气,现在是开诚布公的时候,琉璃已讲述了她的往事,该到克莱儿了,“这还要说到另外一件事,血族创造子嗣的方法有三种,一种就是男女之事,懂得都懂哈,第二种就是血之拥抱,以汲取血液的方式来确立他人成为自己的眷属,第三种则是......”
“赐福。”
“独属于上位血族的方式,意味着他将分享自己的灵魂与血肉并给予他人。”
这前两种方式某种意义上都更像是索取,第三种方式却是将自己分割而开。
“我大哥就是通过赐福而成为我父亲的子嗣,而他那段时间也只有我大哥这一个子嗣。父亲将自己所有的理想与知识都教给了大哥,若无意外,大哥就会是父亲唯一的传承人与孩子。”
“只可惜那一天......大哥走了,没有给任何人做好准备,就这么走了。”
“父亲后面使用血之拥抱确立了十二个人为他的眷属、为他的子嗣,因为他很寂寞。父亲是很爱我们兄弟姐妹的,但......那份给予大哥的爱却永远不会分出一点给到我们。我就是一个分明已经无比幸福,却又嫉妒着那不应分享的爱的人。”克莱儿自嘲着,就是知道了又如何,就是不甘啊,就是渴求着他的爱意......哪怕只是多一点点呢。
可能是因为情绪开始波动,克莱儿在梦境里的身影开始模糊,她摆摆手:“这段梦境的存在不会很久了,晚安,琉璃。”
我的意识随着克莱儿的逐渐消散而陷入黑暗。万籁俱寂,周围所有一切可感知的事物崩毁、没入虚无,我应该很快就会醒来了吧。可是......那道被克莱儿称为父亲的身影却在不断凝实和清晰,直到我能清楚地看见他的面容。
“这里为什么会有一个起源级法师的传承人?”
浪潮。
他站在那里,不应当凭空出现的巨浪就这般袭来,那可以被称为浪潮的血从所有可见与不可见的方向涌来。暴虐、杀戮、恐惧、冷漠等等等一切足以威胁我生命的事物与情感都在其中,而这样可怕的力量却被他轻松掌握,到现在甚至没有动过哪怕一步。恍惚间,琉璃似乎回到了六百年前的百年战争之始,那些数不尽的、被人们称作怪物的血族已将琉璃看成猎物,就要这样毫无保留地将她撕碎、捕食。
如果此刻跪下,应该能活下来吧?但琉璃就是岿然不动,没有退后一步,将所有威胁到她的力量统统接下,哪怕会死又如何?琉璃又不是什么骨头发软、毫无尊严可言的人。
......
远方,恒门。
同一轮明月照耀下的世界里,丹尼尔闭着眼在森林中散步,心神沉湎其中,身体无意识地走着,静默地享受自然元素的洗礼,这时候一股感觉将他带回现实,再坐视不管就要出事了。
......
意识空间里,琉璃任凭浪潮啃噬,现在的情况就类似于一种极限压力测试,克莱儿的父亲似乎有意用这种方式去压制她。不知过了多久,琉璃就要撑不住的时候,一道推力将她将倒未倒的身躯支撑,同时另外一股水流席卷而来,起初只是融合,然后是稀释,它就这样将所有的血都洗净,只剩下最纯粹的血。
这分明是让血族无比厌恶与恐惧的水,却没有让这意识空间的主人克莱儿与面前那分明是克莱儿父亲的血族有任何不适的感觉,反而能够去稳固这小小的意识空间,不使之受损。那该如何形容面对这水流的感觉?克莱儿父亲只觉得自己在面对着的是大江大河,此刻唯有敬意。
“过了。”
“咳咳。”尴尬,克莱儿父亲这时候才意识自己对待一个年轻人的力度有些过了头。
他其实是有一点见猎心喜的心态在其中,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有本事的年轻人了,而且又能让自己的家人这么信任,就多用了一点点力。嗯......这种任性的感觉,真不愧是一家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