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着晚风唱着歌,丹尼尔和琉璃走在街上消消食,现在安度兰城里的氛围还是不错的,虽然有那种灾难将至的危机感,却也没有因此自乱阵脚。门窗加固下,又把各种防灾设备翻新一遍,随时等着去到避难所待几天,就是大多数人做好的准备了。
走到半路,琉璃把一个浅蓝色的笔记本交到丹尼尔手上,说道:“老师,这是我旅行这些天做好的笔记。”
“倒也不用像交作业一样就是了......”话虽如此,丹尼尔还是收下了这个笔记本,可他更想听听琉璃现在的想法,“你现在都在这里,不如直接与我讲讲,也许你这几天的心境又有所变化了。”
呵呵一笑,琉璃在自己的老师面前筑不起什么心防:“我的想法呀......有些奇妙。”
“按一些人的话来讲,去帮助与自己无关的人,除了讨个好听的名号以外,一无是处。”
“可我就是忍不住想去帮助陷于困境的人,哪怕我也因此掉入到那个困境当中,不是基于宗教信仰般的自我献身,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就是心里最简单的东西让我出手,不愿意就此袖手旁观。”这实在是说不清道不明,分明是简单至极的情感,却又感觉无比复杂。
既是奇妙,也是奇怪。
“出自于最朴素的正义感和责任感所构筑成型的热忱?”“老师的描述就是这样精准啊。”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琉璃是这样看待她的老师,期冀着他为自己心里那些事物找到一个更合适的描述。
但......她的老师却摇了摇头,否认了这种想法。
“我们在这个世界上奔腾行走,有很多出行方式。走路会磨脚,也比较慢;坐扫帚会遇到狂风,落地有风险;骑马过去要养马,还得配套各种设施。”
“也许后来者处在上帝视角的时候,可以说出一个‘最优解’。”
“但作为当局者的我们,无论怎么样计算其中风险,那也只有做了才知道。”就像丹尼尔也期冀着琉璃走出一条不为他曾经受到过那些枷锁所束缚的道路,能过得自由自在,不受束缚。
而现如今的琉璃依旧会郁困于另外的枷锁,难以从中自拔,也让他看明白了,只要他们一日为人,就会受困其中。既然如此,便坦然接受自己的不完美,这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
至少......琉璃还能多两个与她一同前行的人。
在这句话以后,师生二人并排在大街上沉默地前行,食物需要消化,言语亦是如此。
那就多在安度兰看看吧,现在的它依旧灯火通明,被涂黑的灯柱之上挂着的是魔石灯,这种照明用具已经在整个安度兰普及完毕,制造光芒的同时也在分发着热量,让这个月黑风高夜多了一份温暖。
行人熙熙攘攘,他们的神色大多相同,一丝忧虑之下有着的是对未来的向往。
“洞拐洞拐,这里是二号。”听着有些奇怪的口令从巷口传来,把琉璃的目光拉了过去。
缪奥在有些漆黑的巷子里探出半个头来,此刻正紧紧盯着琉璃,先前那个口令是她和克莱儿预设好的暗号,表明有些事想与她商量。
琉璃的眼神还未触及到丹尼尔,他的话语就已经传达下来:“去吧,年轻人有年轻人的事,我这个老家伙不打扰你们了。虽然我也得去准备准备一些事,不能再多陪陪你咯。”
说时迟来时快,他留下这两句话以后,便一溜烟窜了出去,尽可能多把时间留给她们。
......
克莱儿从来没有搬过家,即便在她成为第十三眷属以后,也没有专门搬到上位血族的聚集区,只住在一个普通的住宅楼。
琉璃来到这里以后,一股铺面的生活气息向她迎来:学生们在晚饭后的时间里于楼下玩着游戏,牙牙学语的孩童在母亲的陪伴下学着行走,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坐在火炉旁摸着小猫聊着天,还有一些男人在这个时候仍在对防灾设施巡检。
这副场面与安度兰任何一处居民区都无任何分别,是如此的和谐自然。
一栋六零二,就是克莱儿所居住的房间了。敲两下门,缪奥插钥匙拧把手,一气呵成。
推门进去,克莱儿仍在就着一盏小灯写着些什么,脸上是一副严肃又疲惫的表情,看到是缪奥和琉璃来了以后,才放下笔,拉着她们的手到客厅里。
“小姐......”
“我又不把你当外人,这几天遣着你到安度兰各地忙活,才是委屈你。”倒上一杯浓茶,克莱儿这几天就靠着这东西提神醒脑。
开篇便是浓厚的苦涩,忍住那种难受的感觉以后,茶香从舌尖开始一点点地与苦涩感相糅合,并且还附带了一丝丝暗藏着的清甜气味,三者互相调和,竟然还是一种不错的红茶。
“这几天帮我二哥的工作也快结束了,有些事想与琉璃你说说。”
“卖什么关子呀,能帮上你的忙,我当然是会任劳任怨的。”唉,这时候还遮遮掩掩,琉璃可就不高兴了。
克莱儿原本多铺垫些什么,结果愣是把琉璃的性子给忘了,失策失策。
“好好好,明天想和你去到操练场上练练,我这几天在心里憋闷住不少东西,权当不吐不快。”
“这才爽快嘛,但记得下手轻点,我现在可不怎么用法术哦。”
感觉到琉璃的不爽以后,克莱儿转变思路,讲的也是痛快话,不过真要说起来,克莱儿喊琉璃来做的事本身其实也并不怎么复杂就是了。
......
难得的宁静。
远方天空仍然被深邃的气团撕扯着,而乌云也依旧在整个安度兰城的上空笼罩着,今日的狂风却少见地缺席。飓风有些躁动不安地盘桓着,只等到安度兰露出破绽的那一刻,上来将之撕碎。
至于现在,它依旧在等待。
今天操练场上的观众不多,基本上只有克莱儿的几个亲人和尚未归家的民众在这里。
“有心情来看十三妹和别人比试了?”诺可看着一路小跑过来的奥洛克,还顺便吐槽了一下他。
“这时候缺席多不好,我特地把工作都提前做完了,只可惜父亲有事来不了。”
拉出椅子落座,奥洛克还不忘把自己的父亲从开始的那句话里摘出来。
“还好我是请假来的,不需要像你一样匆匆忙忙。”
“怎么和二哥说话的?”
“我和你的年纪可差不了多少,少摆谱了。”旁人侧目,场地中央的那两位还没打起来,怎么观众之间就有如此浓厚的火药味了?
其实也不会真打起来,兄弟之间斗两句嘴的事,犯不着上纲上线的。
看回场内,于万里乌云下对峙的两人,似是两棵在苍茫平原上相互纠缠的百年古树,向着一次又一次的狂风骤雨傲然挺立。
寂寥无人烟,何者伴我行?
......
“昨晚休息好没?看你多贪睡了一会。”
“还得让你喊我起床,抱歉了。”与之相对应的,这里的氛围却比外面平和不少,着实奇怪。
一同前来的两人,仿佛只是两位好友在某地攒好了一桌午饭,还要多喝上几杯,回忆过往那些有趣的经历。她们认识的时间并不长,细细想来不过一月有余,信任在她们之间却成了不需要特别提起的词语。
“除了昨晚说的不吐不快,今天这场还有我的一点私心。”见着琉璃并无发问的意思,克莱儿又继续说道,“血族有一道传统,与自己的亲人好友战过一场并取胜,才有资格上战场迎敌。”
“今天这一场,也算是我在两位哥哥面前证明我自己的本事。”
“要是你输了怎么办?”“输就输吧,难不成还能躺地上耍赖?”
欢声笑语顿时盈满了现场,就连稀稀拉拉的观众们也被这种情绪所感染。
笑过两声,紧接着,克莱儿又说道:“琉璃,你就是个可敬的对手。”
“你也一样,我还在珀威尔的时候,都没人敢找我打架的。”琉璃想要多的把心态放轻松一些,她不愿意让任何一点紧张影响到自己的发挥。
生死有命。
成事在人。
琉璃攥紧拳头,能听见细微的骨骼咔咔声。
从有意识的时候开始,丹尼尔便一直将他的各种本领传授给琉璃。法术、哲学、武艺等等等一切事物,他把自己打扮成最精致的货架任由琉璃挑选。
尽管后来由于琉璃的法术研习出了些问题,只能将自己的法术封存,即便到现在也没有任何解封的意思,但这不代表她懈怠了任何对自己的磨练。
......
“以您的荣光所铸,降下贯穿来犯之敌的矛。”最开始,由克莱儿率先发难,使用的法术是古老的凝血术,不是现在常用的血腥法术。
一杆长矛在她手中虎虎生风,沉闷的破空声划开了近乎凝滞的空气,在这长矛挥舞过的地方还留存有一层阻挡对手的血幕。
难题被抛到琉璃这边,双拳双脚如何突破长柄武器的进攻?而琉璃的解答方式堪称暴力,不再是以往那种顺应一种较为固定节奏的一拳一脚,变化成了瞬移一般的、极富爆发力的腾跃式进攻。
其中还会尽可能压低重心,简直就像是极低空飞行。
出左腿在前,左手与之一道探在前方,在克莱儿长矛挥下以前,两人的距离就已经不足一米远,右脚踏地蓄力,拧身出右拳,毫不留情地轰在克莱儿右肋上。
没有多余的反应时间,克莱儿只能造出凝血护甲,拼着自己的体质硬吃这一招,她被打得噔噔后退,还是借助了长矛插在地上的阻力才能稳定身形,向下看去,一个焦黑的拳印板板正正地落在上面。
琉璃在腾跃期间的声势并不浩大,若不是她已经近身上前,恐怕更是难以察觉。简单,致命,无处寻找,这就是“寂静之水”的风格,琉璃把她老师的作风也给学了去。
做了很多准备,但被冰冷的事实拍在脸上,这还不够。她的双眼变得通红,鲜红色彩的比例已经占据到整个眼球的百分之八十,再这样不够认真,只会被琉璃轻松打败。
回身换脚,琉璃的身体压得更低了,右手探前辅助瞄准,左手拉在后面蓄力。
蹬——,比之前更快更狠,视野里只能见到一条黑线从琉璃原本所在位置延展出去,至于她本人,则更是见不到了。克莱儿借着对血液流动的感知,还能察觉到琉璃的动作,但反应就是不够快,唯一能做的就是凭感觉用力下砸。
正中靶心,拳头和矛锋硬撼了一记,拳头倒退回去,长矛颤抖起来,这一次的对拼不分高下。
冲劲尚未结束,从克莱儿身后传来唰的一声,琉璃用脚在地上硬停下来,身体接近深蹲,右手往前伸展,依旧这般为自己的进攻打掩护。右腿上前,左手握拳斜向上冲去,又是这样快速的进攻,克莱额举起矛杆做拒止防守,防止像刚刚那样被打个大后摇。
交锋而过,克莱儿终于开始适应了这种节奏,反倒借着这股退后的力量给琉璃捅过去一招回马枪,由于出招仓促,也只是暂时阻断了琉璃的进攻。
她也以此拉开距离,连续后撤,让琉璃的空中滞留时间增加,减弱她正面进攻的力道,以自己血族天赋的快速再生能力跟琉璃慢慢消耗。
面对防守反击的架势,琉璃并不真的害怕,只在不断腾跃出拳,压缩克莱儿的活动空间。这又不是攻城战,她没有那种守城的地形获得防守优势,还利用克莱儿被迫出招的时候,给她来一个击其半渡。
从最开始单纯力量比拼到现在的技术博弈,这是力量消耗的一种象征。
九十七拳,就是琉璃现在这种状态下的极限,至于克莱儿这边,她身上的凝血护甲也七零八落,以凝血而成的长枪更是焦黑一片。
琉璃一脚踩下,演练场的地面被踏出一个脚印,屏息凝神,重新摆好了架势。隆隆雷声而落,既然现在自己的想法就是酣畅淋漓战上一场,那就顺着这想法尽力而为!
砰——!
克莱儿的凝血长矛被硬生生地折成两半,琉璃的拳头也一点一滴地渗出了血。
......
吓人。
好家伙啊,诺可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克莱儿会在自己拥有优势攻击范围的情况下,依旧选择这种稳扎稳打的防守战略。
这种摄人心魄的气势根本不像是十六岁年纪的人会拥有的,好比一把尖刀,不真正面对着那寒光凛凛的刀锋,根本不可能清楚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难以用言语和文字形容,这是刻在生物本能里的东西,如今被她牢牢地掌握着。
他也很少见过自己的妹妹能被打成这狼狈模样,整场战斗几乎都是在面对琉璃不断的进攻与节奏变幻下而勉力支撑。
“克莱儿赢了。”诺可是以战场上的标准来判断的,他妹妹目前还有继续进攻的力气,琉璃现在只是强弩之末罢了。
“打得这么狠,我又不是你的敌人,真的是......”
克莱儿前去搀扶住琉璃,不然看她遥遥欲坠的模样,刚刚还在进攻的人突然就摔个四脚朝天,真是好说不好听。
“我可是赢了这一拳。”“是是是,好好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