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黑灰掠过焦土,打在脸上带着细碎的疼,我扶着身旁一截枯朽的巨木勉强站稳,指尖抠进干裂的木纹里,硌得掌心血痕又渗出血丝。生命力被抽走的虚弱感还在骨子里蔓延,眼前阵阵发黑,连呼吸都带着滞涩,可眉心那点属于草木寻魂的微热,却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苗,稳稳烧着。
这是灵主口中被魔王摧残的沧澜界,目之所及,唯有死寂。焦黑的土地裂着蛛网似的缝,深处翻着暗褐色的土,连颗石子都蒙着厚厚的灰;远处的枯木林歪歪扭扭立着,树干蛀得千疮百孔,风一吹就发出吱呀的哀鸣,碎成粉末的木屑混着黑灰飘满天际;空气里的腐朽味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瘴,吸进肺里,连喉咙都跟着发紧。
没有桂香,没有暖灯,没有王惜诺温凉的指尖,只有无边无际的灰暗和冰冷。
我靠着巨木缓了许久,才勉强压下胸口的闷痛,想起灵主离开前的话,眼底的温热瞬间敛去,只剩一片沉定。祂要我做渡世者,做她掠夺沧澜界本源的工具,那我便装给她看。只是这草木渡世是假,草木寻魂才是真,从今往后,我所有的动作,不过是为了借着草木的遮掩,寻我那散落在这天地间的人。
我慢慢蹲下身,忽略掌心的疼,将指尖轻轻贴在焦黑的泥土上。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上来,混着泥土的腐朽味,让我想起从前在花店,王惜诺陪我翻松花土的模样——他总嫌我笨手笨脚,翻土翻得深浅不一,便接过小铲子替我弄,指尖沾着湿润的泥土,抬头冲我笑时,眼底盛着阳光。
心口又是一阵抽痛,我闭了闭眼,逼自己回神,集中精神催动眉心那点微热。这是草木寻魂的第一次催动,生涩又艰难,像是有根细弱的藤,从眉心钻出来,顺着指尖往泥土里扎,每一寸延伸,都要耗去我不多的力气,连指尖都跟着微微发颤。
灵主抽走了我大半生命力,这异能便成了镜中花水中月,看似握在手里,实则稍一用力,便可能反噬自身。可我没得选,哪怕这藤再细弱,哪怕耗光最后一丝力气,我也要让它扎进这沧澜界的每一寸土地,找到那缕独属于王惜诺的灵魂。
“草木为媒,引魂归矣。”
我低声呢喃,声音轻得被风吹散,却带着刻入骨髓的执拗。指尖的微热渐渐散开,化作无数细弱的触须,融进泥土里,慢慢向四周蔓延。泥土下没有丝毫生机,只有冰冷的死寂,那些触须探了许久,都只触到枯朽的根须和冰冷的石子,连一丝微弱的灵魂波动都没有。
虚弱感越来越重,眼前开始发黑,额角渗满了冷汗,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泥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掌心的血痕沾了泥土,又疼又麻,可我不敢停,死死咬着下唇,逼着自己把那点微热再催出几分。
不能停,王惜诺还在等我,他一定在等我。
就在我快要撑不住,指尖的触须开始微微溃散时,手腕突然传来一丝极淡的温凉。
那触感太轻了,像是春日里的柳絮拂过,又像是王惜诺从前替我擦汗时,指腹轻轻蹭过手腕的温度,清清淡淡,却带着独属于他的气息,瞬间驱散了我大半的疲惫。
我猛地睁开眼,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空空如也,没有任何东西,可那点温凉却真实地停在那里,甚至顺着手腕,慢慢缠上了我催动异能的指尖。
紧接着,那些快要溃散的草木触须,像是突然被注入了一股力量,猛地一顿,然后朝着一个方向,快速延伸过去——那是我左手边的方向,离我不过数步之遥,藏在一截枯木的树洞里。
我心头一颤,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撑着枯木跪在地上,伸手去掏那个树洞。树洞里积满了黑灰,我的手指伸进去,触到了冰冷的木屑,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的清冽味——那是王惜诺身上独有的味道,是化工试剂混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刻在我骨血里,哪怕过了千山万水,哪怕化作一缕灵魂,我也能一眼认出来。
是他!一定是他!
我激动得浑身发抖,指尖在树洞里胡乱摸索,却什么都摸不到,只有冰冷的木屑和黑灰。可那缕清冽味却越来越浓,手腕上的温凉也越来越明显,甚至有一丝极淡的力量,顺着我的指尖,融进了草木寻魂的触须里,让那些触须变得更坚韧了些。
我赶紧集中精神,跟着那些触须的方向探去,这一次,触须没有再徒劳地蔓延,而是精准地缠上了树洞里的一缕极淡的白光。
那白光太微弱了,像是风中残烛,轻轻一吹就会熄灭,裹在一层薄薄的黑雾里,若不是有那点温凉的指引,若不是草木寻魂天生对灵魂的敏感,我根本不可能发现。可当我的触须缠上那缕白光的瞬间,一股熟悉的能量共振,瞬间从指尖传到了我的眉心——是他,真的是他!
这是王惜诺的灵魂碎片!
哪怕只剩一缕,哪怕微弱到几乎看不见,可那独有的能量频率,那清冽的气息,那熟悉的温凉,都是刻在我骨子里的,是别人永远无法替代的。
我几乎要哭出来,赶紧催动异能,想把这缕碎片牵引出来,可刚一用力,那层裹着白光的黑雾突然轻轻一颤,那缕白光便往树洞深处缩了缩,像是在害怕什么,连那点温凉,也淡了几分。
我瞬间停了手,不敢再动。
这黑雾太奇怪了,温和却带着极强的保护力,不像是恶意,反倒像是在护着这缕灵魂碎片,不让它被外界的力量惊扰,也不让它被轻易牵引。是谁?是谁在护着王惜诺的灵魂碎片?
是灵主?不可能,祂亲手劈散了王惜诺的身影,恨不得他魂飞魄散,又怎么会护着他的碎片?是这沧澜界的什么存在?还是……灵主口中的那个魔王烬?
无数个念头在我脑子里闪过,却没有一个答案。可我能确定的是,这黑雾没有恶意,它护着王惜诺的碎片,让它在这冰冷的焦土上,没有彻底溃散,才让我有了找到他的机会。
我松了口气,慢慢收回异能,指尖的微热渐渐敛回眉心,那缕温凉也跟着淡了些,却没有彻底消失,依旧轻轻缠在我的手腕上,像是一个温柔的念想。我没有再去碰树洞里的灵魂碎片,只是轻轻拂去树洞外的黑灰,用指尖掐了一道简单的草木印,贴在树洞上。
这是我能做到的最简单的防护,能挡去一些低阶的瘴气和妖兽,护着那缕碎片,不让它受到伤害。
做完这一切,我撑着枯木慢慢站起来,浑身的力气几乎被耗光,扶着树干才能勉强站稳,可心口却不再是空荡荡的疼,而是被一股温软的情绪填满。
我找到他了,我真的找到他了。
他没有彻底消失,他的灵魂碎片还在,就在我的身边,离我不过数步之遥。
灵主说他魂飞魄散,说他无迹可寻,可祂不知道,我的王惜诺,哪怕化作一缕碎片,也会守在我的身边,哪怕我看不见他,他也在悄悄护着我——刚才那股支撑着草木触须的力量,那缕缠在我手腕的温凉,都是他在护着我。
风又吹过来,卷着黑灰,却不再那么冰冷了。我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里还留着他的温凉,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眼里的泪水终于落下来,却不是悲伤,而是庆幸,是欢喜。
“王惜诺,”我轻声说,声音带着哽咽,却又带着无比的坚定,“我找到你了。”
“你再等等我,等我变强,等我能护住你,等我能把你所有的碎片都找回来,拼回一个完整的你。”
“这一次,换我来护着你,好不好?”
风卷着我的声音,飘向那截枯木,飘向树洞里的那缕白光。没有回应,可我却感觉到,手腕上的温凉,又浓了几分,像是他在轻轻应着我。
我笑了笑,擦干眼泪,扶着树干,慢慢往前走。脚下的焦土依旧冰冷,前路依旧未知,可我不再害怕了。因为我的身边有他,哪怕只是一缕微弱的灵魂碎片,哪怕只是一点淡淡的温凉,也足够成为我走下去的光。
我要沿着草木寻魂的指引,一步步走下去,找到他散落在这沧澜界的每一缕碎片。我要变强,要护住他,要瞒过灵主,要让他重新回到我身边。
这一路,哪怕刀山火海,哪怕粉身碎骨,我也在所不辞。
因为他是王惜诺,是我的人间,是我拼尽一切,也要寻回的光。
我往前走了几步,突然感觉到身后有一丝极淡的波动,像是有人在跟着,却又没有丝毫恶意。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只有无边的焦土和枯木,什么都没有。
可我却知道,那缕温凉,那缕灵魂碎片,一直都在跟着我,从未离开。
我抿了抿唇,转头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坚定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