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月初醒来的时候,第一感觉是冷。
不是寒意,而是一种从后背渗进衣料里的凉,像是刚从一场过长的梦里被人拽出来,身体还没来得及跟上意识。
“先生?能听见我说话吗?”
声音从上方传来。
他费力地眨了下眼睛,视野先是模糊了一瞬,随后逐渐聚焦——是银行的天花板,石砌结构,嵌着稳定魔阵的纹路正缓慢流转。
“……能。”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工作人员松了口气,把他扶着坐起来,又递来一杯温水。石月初下意识接过,指尖微微发抖。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是真的昏过去了。
不是那种“眼前一黑”的程度,而是彻底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记忆在魔晶镜头亮起的那一刻戛然而止,像是被人干脆利落地掐断。
“您刚才有些低血糖的症状。”工作人员语气很谨慎,“加上情绪波动较大,才会短暂昏厥。”
石月初愣了一下。
低血糖。
这个词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他立刻顺势点头。
“……是,我今天没怎么吃东西。” 这倒也不算完全说谎。
工作人员没有再追问,只是记录了几句,确认他状态稳定后,把那张还带着温度的卡片递了过来。
“这是您的信用卡,已经激活。”对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下次留影前,可以提前告知我们身体状况。”
石月初接过卡,指腹摩挲了一下边缘,心里那口悬着的气,终于落下了一点。
有惊无险。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有些发软,但至少——事情办成了。
走出银行时,夕阳已经斜斜地铺在街道上。石月初下意识地重新戴好面具,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次,他没有再刻意低头。
世界依旧吵闹,人依旧很多,可那种濒临失控的压迫感,已经退回了他能承受的范围之内。
他慢慢走回阁楼。
推开门,然后熟练地躲开会撞到头的房梁。
老石正站在桌前,黑色风衣上沾着尘土和暗色的污迹,袖口磨损得厉害,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一段很长、很不体面的路上回来。
他抬起头,两人的视线隔着空气对上。
“回来了?”老石先开口。
“嗯。”石月初点头,“你这是……?”
老石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手里的包往桌上一放。包口松开,里面露出沉甸甸的一包金币。
“卖了点东西。”他说得很轻描淡写。
石月初愣了两秒,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你出门的功夫,我去了趟黑市,”老石揉了揉肩,“货是好货,就是——”
他停顿了一下,露出一个略显尴尬的表情。
“我不太会讲价。”
结果可想而知。
老石报的价被对方压了一半,他犹豫了一下,居然还点头同意了。等交易完成、钱到手,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被宰了。
石月初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叹了口气。
“……至少不是白跑一趟。”
老石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两人把钱摊在桌上,然后像两根石柱子一样站在原地——顺带一提,两人都得低着头,不然会磕到天花板。数字不算多,但足够支付一段时间的基本生活费,甚至还能勉强覆盖阿卡迪亚的部分前期费用。
“如果精打细算。”老石说,“我们可以撑到你入学。”
“——明天是周日。”石月初猛的抬头,结果可想而知“学院还收人?”
“阿卡迪亚随时都可以办手续。”老石没忍住笑出了声,“只要你能证明自己有价值。”
这句话在空气里停留了一瞬。
石月初没有立刻接话。
他想起银行里的那枚魔晶镜头,想起那种被无限放大的恐惧。那不是靠时间就能自然解决的问题。
老石显然也明白这一点。
“你现在的进度,”他说得很直白,“太慢了。”
石月初没有反驳。
“照这样下去,等你够格进学院的时候,倪克斯都快毕业了。”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石月初的情绪明显波动了一下。
老石立刻抬手。
“别急,我不是让你硬撑。”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低沉而认真,“我要教你一个最快能用的办法。”
“不是叫你抑制自己的情绪镜面,” “而是爆发它。”
石月初一愣。
“那是啥?”
“对你来说,是最容易掌握的。”老石看着他,“利用反射,不是压制,而是——引爆。”
让对方的情绪先失控。
让镜面不再承受全部压力。
“这样除了挨揍之外,真的会有用处吗……”
“你要信我啊,”老石扶额,“人可以不信别人,总得信自己一把吧?你再怎么天才,笔试肯定都过不了,总得把武式成绩搞好点吧?”
屋子里安静下来。
“那我就算入学了,不也啥都不会吗?”石月初摇了摇头,一屁股坐在简易搭建的地铺上。他抬头看着桌上的钱,又看向那张刚到手的信用卡。
“唉,你怎么这么不自信呢……”老石叹了口气,仿佛忘记了当年的他也是如此,“到时候的事到时候再说呗,得过且过不好吗?”
“那好像是个贬义词来着。”话虽这么说,石月初却还是点了点头,答应了下来。
***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阿卡迪亚学院的校门已经在日光下显出锋利的轮廓。
石月初站在门口,仰着头,像是在看一座不属于人的建筑。
那不是“门”,至少他觉得,和自己家里的木门没有什么可比性。黑曜石与银纹构成的拱门高得离谱,浮雕里的先贤与法阵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几名衣着考究的学生从侧门进出,靴底踏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像是怕惊扰什么。
石月初下意识把外套的领口往上拽了拽。
他站得太久了。
“招生办……”
他小声念着这个词,低头魔晶石上的路线说明,又抬头在门柱、浮空指示牌、甚至是巡逻的保安身上寻找任何与“招生”有关的字样。
没有。
主门旁边标着的是【荣誉生通道】,【院内专属传送阵】,【贵宾访客接引】。
他沿着高墙走了将近一刻钟,才在一处几乎被藤蔓遮住的侧廊尽头,看见一块低调得近乎敷衍的铜牌——
【招生与非常规入学事务处】。
字体不大,位置偏僻,像是刻意不想被太多人发现。
“……原来在这。”
石月初松了口气,又莫名觉得这地方和自己倒是很配。
——至少不用穿过那些一看就不欢迎他的正门。
***
招生办里很安静。
木质柜台后坐着一名戴着单片眼镜的中年女性,正在翻阅文件。她抬头看了石月初一眼,视线在他洗得发白的衣角和略显局促的站姿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
石月初短暂的松了口气,看来对方对于面具这种事并没有多排斥。
“入学申请?”
“是、是的。”
石月初把准备好的材料递过去,他的手有点儿发抖。
对方翻看得很快,指尖偶尔在纸面上敲一下。
“非常规渠道推荐。”她念出评语,“无学院背景,无家族背书。”
石月初的喉咙紧了紧。
“定金。”
“……多少?”
“一千七百银币。”
这个数字让他短暂地失神了一下。
那是他们昨晚反复计算、删减到极限后,刚好还能承受的数。
石月初深吸一口气,把刚到手不久的信用卡递了出去。
刷卡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笔试安排在今天。”
女性推过来一枚编号牌。
“今天还有两位考生,统一在B427教室考试。”
***
石月初并没有等太久,就被安保人员带到了考场,它设置在一栋独立的小楼里。
三张桌子,间距拉得很开。
另外两名考生已经坐好了。
其中一人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蓝色学院式制服,神情冷静,桌面上摆着自带的笔具和一枚记录用的水晶;另一人看起来年纪不大,衣料华贵,正百无聊赖地转着笔,显然对这种“非常规考试”并不陌生。
石月初走进来时,两人的目光都短暂地落在他身上。
没有敌意,但也没有兴趣。
他坐下,把椅子往前挪了挪,生怕发出声音。
监考人员下发试卷。
纸张展开的那一刻,石月初的脑子空了一瞬。
***
负责这场入学笔试的监考官名叫赫罗德,一位阿卡迪亚资历不浅的讲师。 他站在讲台旁,目光像一条缓慢巡游的鱼,在考场里来回滑行。
左边那位,衣着考究,坐姿笔直,笔落下时几乎没有犹豫——典型的贵族子弟,从小被灌输过“考试是礼仪的一部分”。 右边那位,指尖戴着法戒,神情冷淡,像是单纯来走个流程,显然早就被内定。
至于中间那位。
赫罗德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瞬。
灰扑扑的外套,明显不是学院裁缝的手艺;坐得很直,却不是自信,更像是怕碰坏什么;写字的时候,肩膀始终绷着,仿佛那支笔不是用来答题,而是用来防身。
——不像是来考试的,更像是误闯进来的。
算了,这又不关自己的事。
***
【阿卡迪亚学院非常规入学笔试】
第一部分:魔力基础
1.下列哪一种魔力形态更适合用于长时间稳定输出?选择正确的一项,并写出理由。 A.法阵 B.术式 C.咒语
石月初盯着题目,看了很久。
他认识每一个字,但合在一起,就像是在看另一种语言。
“……”
他迟疑了一下,觉得就算什么也不回,也不能空着不写。他选项旁边,认真地写下理由:
【选A。理由是,法阵可以刻在墙上很久,都不掉下来。】
大概是想起了银行的天花板。
第二题:简述魔力波的折射和反射原理在法术构建中的三种应用场景。
石月初的笔顿了顿。
他想了想,写道:
【一,用来照脸,看看自己是不是看起来很穷。二,用来反射别人的坏情绪,让他们先发火。三,天冷的时候可以挡风。】
写的时候,自己都没绷住笑。
……
第二部分:历史与制度
1.阿卡迪亚学院建立初期,最核心的政治目的是什么?
石月初咬着笔头。
学校,那当然是教学生用的。
于是他写道:
【教书育人。】
精辟,而又简短。这是他为数不多对自己感到满意的答案了。
2.简述现行联邦教育体系中,学院自治权的来源。
他想了想,又写:
【因为他们很厉害,没人敢管。】
嗯,这道貌似答得也不错。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隔壁两名考生的笔几乎没有停过。
石月初却写得断断续续,有些题目干脆空着,有些题目则写满了看起来像是胡言乱语的答案。
但他写得很认真。
因为他清楚,这是他目前唯一能走到这里的方式。
当最后一道题的铃声响起时,他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不管结果如何。
至少,他坐在了这间考场里。
***
五分钟后,试卷被送进阅卷室。
赫罗德本打算先处理那两份“正常”的试卷,却在翻页时,鬼使神差地抽出了中间那一份。
他低头,看到了名字。
石月初。
笔迹并不工整,但很用力,像是生怕字会被纸吞掉。
第一题:
【基础魔力学】请简述魔力循环的三大核心节点,并说明其在施法中的作用。
这个叫做石月初的人,的回答是:
【我不知道三大节点叫什么名字。但如果一定要说的话,可能是手,眼睛,头。】
赫罗德:“……”
他有点后悔为什么没把这个人赶出去了。但他还是硬着头皮看了下去,红笔的笔尖留下一个醒目的叉。
第二题:
【大陆通史】阿卡迪亚建校初衷为何?其在三次魔法改革中的政治立场是?
答案写得很慢,像是斟酌了很久:
“我不知道,但是如果它只收有钱人和厉害的人,那大概是为了让他们一直有钱、一直厉害。 政治立场的话,应该是站在不会饿肚子那一边。”
赫罗德这次是真的失笑了一声。
笑完之后,却忽然沉默。
这答案粗糙、浅显,甚至有些冒犯,但偏偏——没有错到哪里去。
他的笔尖在答案旁边转了一圈,留下一滩墨迹,最后却给了一个中间分。半对。
第三题:
【情绪与魔力】论述情绪在高阶施法中的作用与风险。
这一次,字迹开始有些乱,像是写得太快,又像是不太想被别人看见:
【情绪很危险。它会被人看到,也会被人利用。如果控制不好,不只是魔法会失控,人也会。】
赫罗德的笔,在这一行字下方停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张试卷,从头到尾,没有引用任何教材。 没有术语,没有流派,没有名人名言。
但它完整地呈现了一个人如何在没有保护的情况下,独自面对世界。
赫罗德抬头,看向面前的锦旗和办公室墙上牌匾迟疑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在评分栏里写下了一个极为保守的三十分。
按理来说,这张卷子唯一写对的空是这人的名字——前提是他真的写对了。
但是赫罗德没有给零分,而是给了一个不到及格线的中间值。
这样想着,他又瞄了一眼考生姓名。
石月初。
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名字。
但已经出现了。
而阿卡迪亚里,最厉害的,从来不是天才。
而是那些不按规则成长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