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月初戴上面具的时候,手指停顿了很久。
那是一张精致得有些不合时宜的面具,边缘打磨得极薄,内侧贴合面部的部分覆着一层温润的材料,戴上之后,视野并未受阻,反而比平时更清晰了一些——像是把世界从一锅混杂的情绪汤里捞出来,用清水冲过。
他对着窗玻璃看了一眼。
镜中的自己,多了几分陌生的体面。
“别紧张。”屋里传来老石的声音,“就当是去买菜。”
石月初沉默了一下。
“我上次‘就当是去买菜’的时候,被摊主追着打了三条街。”
“……那是物价问题。”老石咳了一声。
门被推开。
阁楼的楼梯又陡又窄,每一步踩下去都吱呀作响,像是在提醒他: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可当石月初真的踏上街道的那一刻,他才意识到——
原来,世界一直是这样的。
阳光落在石板路上,人影交错,行人来来往往。以往他总是低着头,只看见鞋尖与地面之间那一小块安全区域;而现在,他抬起了头。
第一双眼睛与他对上。
没有恶意。只是普通的、短暂的注视。
可就在那一瞬间,石月初的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跳快了一拍。
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没有刺痛。
——没有反弹。
——没有那种熟悉的、情绪被塞进喉咙里的不适感。
面具稳稳地挡在中间,像是一道校准过的镜面,只留下他能承受的那一部分世界。
新奇感随之涌了上来。
他开始注意到更多东西:路边摊贩的叫卖声、行人脸上各自不同的神情、有人匆忙、有人悠闲。那些情绪依旧存在,却像是被隔着一层水观察,只是颜色,而不是噪音。
当然,异样感也随之而来。
他能感觉到,有人的视线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
只是因为面具。
那种介于好奇与疏离之间的目光,让他后背微微发紧。可至少——那不是厌恶。
银行坐落在街道尽头,是一栋石砌建筑。高窗、厚墙,门口嵌着稳定运转的魔力阵列,用以记录与存储信息。这里不需要电力,魔力本身就是流通的血液。
石月初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倪克斯。”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是他新想的安全词,经过验证比月饼有效。
然后走了进去。
***
阁楼里很安静。
老石坐在那张靠窗的小木桌前,桌面已经被清理过一遍,木纹裸露出来,显得格外寒酸。他把椅子往后挪了挪,避开屋顶最低的那根横梁,然后伸手点亮了属于石月初的,通讯用魔晶石。
魔晶石悬浮在半空,光芒微弱却稳定,上面浮现出一行行简洁的字符。
——稿费到账。
老石眯起眼睛,伸手划了一下。
数字跳出来的那一刻,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嘴角极轻微地抽了一下。
“……啧。”
那串数字,连阿卡迪亚一节基础课程的教材费用都够不上,更别提学费。严格来说,它连“学费的千分之一”都算不上。
老石靠回椅背,抬头盯着屋顶。
他太了解出版社那群家伙的德行了。
说是千字6-8千元,稿费发下来就变成了6元。
“果然还是不行。”他低声自语。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桌面——那是石月初平时写稿用的位置。墨水瓶、笔、稿纸,摆放得一丝不苟,像是在用秩序压住什么。
老石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里没有轻松,只有一种近乎冷静的决断。
“看来得找点更稳定的收入来源了。”
他伸手关掉魔晶石,站起身,走到窗边。
黑市。
野外。
猎杀魔兽。
这些字眼在他脑中迅速排列、组合,像是一条已经被验证过可行性的路线。
“伪造个身份就好。”老石自言自语,“反正这种事,我也不是第一次干。”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稳,视线不自觉地偏向窗外。
街道上人来人往,阳光正好。某个方向上,是通往阿卡迪亚学院的路。
老石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倪克斯。
这个名字在他心里浮现出来的时候,没有伴随强烈的情绪反射,反而异常安静。
太安静了。
在他原本的时间线里,这个名字最终停留在了一个再也无法改写的结局上。她死得很早,早到他还没来得及变强,没来得及站到她身边。
再后来,他们的交集越来越少。
不是因为不在乎。
而是因为——他活着的方式,已经不适合再靠近她。
“……这条时间线啊。”
老石轻声叹了口气。
这里的倪克斯还活着。 还会写信。 还会站在那扇破旧的阁楼门前,温和地敲门。
这本身,就已经偏离了他记忆中的轨迹。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
有些事情,现在还不能碰。
老石给自己套上一层简单的伪装魔法,整个人的气息立刻变得模糊、普通,像是随时可以被世界忽略。
而同一时间,银行的大厅里—— 世界,已经开始失焦。
***
大厅里很安静,脚步声在地面上回响。他排队的时候,指尖一直无意识地摩挲着面具的边缘,仿佛只要一松手,某种东西就会失控。
轮到他时,柜台后的工作人员抬起头,露出职业化的微笑。
“办理信用卡,需要留影。”对方语气平稳,“麻烦您摘下面具。”
那一刻,石月初的动作僵住了。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一拍。
摘下面具。
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
理智告诉他,这是流程,是规则,是“不会有人针对你”的普通要求;可身体却先一步做出了反应——胸口发紧,呼吸变浅,指尖发凉。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谬的念头: 要不,算了?
要不就这样回去,说失败了?
可下一秒,倪克斯的身影在脑海里浮现。
拼了。
石月初慢慢抬起手。
面具被取下的瞬间,空气仿佛变得更加直接。
他还没来得及适应,柜台旁的魔晶镜头已经亮起。那是一枚用于留影的记录魔晶,能够捕捉表情、目光,以及……作为晶体,反射光线。
他看见了镜头里的自己。
那双眼睛里,有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胆怯。 紧张。 以及“我是不是又要失败了”的不安。
魔晶开始工作。
那一刻,石月初清晰地感觉到—— 自己的情绪,被放大了。
不是一次。 而是无数次。
就像站在两面相对的镜子之间,所有细微的颤动被来回反射、叠加,原本只是轻微的紧张,迅速膨胀成难以呼吸的压迫感。
他的视线开始发虚。
耳边的声音变得遥远。
他想移开目光,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先生?”工作人员的声音带着一丝迟疑。
石月初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下一秒,世界彻底失焦。
在意识坠入黑暗之前,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念头——
原来,我一直是这样看着世界的。
然后,他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