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丹跑进林子的时候是早上。
林墨站在门廊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椴树后面。十四岁的孩子跑得很快,灌木丛被他撞得簌簌响,几只麻雀从枝叶间惊起来,扑棱棱飞进晨光里。
她抬起手,想喊他,又放下了。
晨风吹过来,扬起她耳边的碎发。红色的,单纯的红色,像秋天的枫叶,像熟透的浆果,在阳光下泛着暖暖的光。
手指碰到自己的嘴唇——刚才那里被艾丹的嘴唇狠狠压过。那不是一个孩子的吻。他冲上来的时候带着某种她从未见过的凶狠,手臂箍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嘴唇压下来的时候她甚至来不及偏头。
她尝到他的味道。
咸的,热的,混着少年人急促的呼吸。
她僵住了。那一瞬间她的大脑是空白的。他的嘴唇在她的嘴唇上,生涩的、颤抖的、用力的,像要把什么东西拼命证明给她看。
麻雀又落回树枝上,开始叽叽喳喳地叫。森林里浮着淡淡的晨雾,被阳光照成金色的纱,从树根底下慢慢升起来。远处有松鼠在树枝间跳来跳去,吵醒了什么,又安静了。
她抬起手,又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那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滚烫的,潮湿的,带着泪水的咸。
她反省了一下。
是不是哪件事做错了?是不是哪句话说得不对?是不是她对他太好,好到他分不清——
她想起十四年前那个夏天。
那天很热,森林里闷得透不过气,蝉鸣得像要把整个夏天叫碎。她穿过椴树林,想去溪边觅食汲水,却在半路停住了脚步。
有哭声。
她循着声音走过去,拨开最后一丛灌木,看见了那条河。
还有河边的那个女人。
一半身子泡在河中,一半身子搁在草地上。除长袍外,深紫色的裙袍散在水里,像一朵巨大的、被揉烂的花,银色的绣纹在水中微微闪光。裙摆被什么撕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
林墨抬起头,看向河的上游。
不远处,是一座悬崖。
陡峭的,长满青苔和灌木的悬崖。很高,高到顶端隐在雾气里。有什么东西从那里坠落过——她能看见崖壁上新鲜的擦痕,折断的树枝,还有一大片被砸落的苔藓。
她从悬崖上跳下来的。
她的双手紧紧护在怀里。
护着什么东西。
林墨轻轻拨开她的手。
那是一个婴儿。
躺在她怀里,小脸皱巴巴的,浑身湿透,但还活着。
林墨看着那个女人。
她的头发散在水里,
她把她从水里拖上来,放在草地上。河水从她身上流下来,洇湿了一大片泥土。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在那身破碎的华服上,照在她苍白的、平静的脸上。
林墨把他从那个女人怀里抱出来。
她一定很爱他。
林墨想。
爱到跳下悬崖,也要把他护在怀里。
林墨低下头,对怀里的婴儿说:“你妈妈很爱你。”
婴儿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她把他带回家。
给他喂奶,给他换尿布,给他起名字。艾丹。意为森林里燃烧的小火焰。她不知道他原来的名字,不知道那个女人有没有来得及给他起名字。
她只知道,她在他母亲身边捡到他。
那个从悬崖跳下来、用身体护住他、到死都抱着他的女人。
——回忆到这里,林墨忽然愣住了。
她想起艾丹五岁那年,第一次问起“我妈妈呢”。
她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你妈妈很爱你。她为了保护你,用最后的力气把你抱在怀里。我在她身边找到你。”
艾丹听了,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她长什么样?”
“很年轻,”林墨说,“很漂亮。穿着很好看的衣服,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衣服。抱着你的样子,很好看。”
艾丹又沉默了一会儿。
“那她为什么不要我?”
“她没有不要你。”林墨说,“她死了。她抱着你,一直抱着你,直到我找到你。”
艾丹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问过。
林墨一直以为他懂了。
但现在她忽然不确定了。
她叹了口气,走下门廊。
晨雾已经漫过台阶,凉丝丝地缠上她的脚踝,被阳光一照,泛着淡淡的光。森林在早晨里活过来,露水从叶尖滴落,鸟在叫,松鼠在跑,兔子从灌木丛里探出头来,看她一眼,又缩回去了。风吹过,她的红头发轻轻飘起来,像一团安静的火焰。
她循着艾丹的足迹走,那孩子跑得太急,踩断的草茎还新鲜着,折断的树枝还滴着汁液。
她走过椴树林,走过那片长满莓果的斜坡,走过他们夏天常去洗澡的小溪。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
足迹在小溪边消失了。
她站在水边,听着溪水哗哗地响,听着森林里各种各样的声音。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那棵老橡树。
艾丹坐在最高的那根枝杈上,背对着她,两条腿垂下来晃荡着。
他八岁那年从这棵树上跳下来砸进她怀里。十二岁那年他最后一次爬这棵树,她站在下面看着,他说“你别接着我了,我自己能下去”。
十四岁的今天,他坐在树上,肩膀微微发抖。
林墨没有跳上去。她走到树下,靠着树干,坐下来。
坐了很久。
“……你回去吧。”艾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带着鼻音。
“你跟我一起回。”
“我不回。”
林墨没说话。
又坐了一会儿。
“艾丹,”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起这个名字吗?”
上面没吭声。
“艾丹意为燃烧的小火焰”她说,“小时候的你活泼可爱,你的笑容像早晨的太阳。”
顿了顿。
“想起我第一次抱起你的时候。那么小,那么轻,在我怀里睁开眼睛看我。”
上面还是没有声音。
“你知道我在哪里找到你的吗?”
沉默。
“在小河边。”林墨说,“你妈妈躺在河边,一半在水里,一半在岸上。她从悬崖上跳下来的,抱着你跳下来的。”
上面传来一点动静。像是呼吸停了一拍。
“悬崖很高,很高,高到看不见顶。河水接住了你们。她把你护在怀里,用身体挡住所有的冲力。她死了,但你活着。”
林墨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草。
她的衣服上有刀划破的口子。有兽人在追她,她逃到这里,没有路了,就跳下来。”
她停了一会儿。
“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在她怀里。小小的,湿湿的,还活着。”
上面没有声音。但那种沉默变了,变成另一种沉默。
“艾丹。”
“……嗯。”
“她爱你。”林墨说,“她到死都爱着你。她从悬崖上跳下来的时候,想的肯定是你。她把你护在怀里的时候,想的肯定是你。她那么拼命地逃,那么拼命地跳,都是为了让你活着。”
上面传来很轻的声音。像吸气,又像什么被压住的东西漏出来。
“所以我也爱你。”林墨说,“不是那种爱。是另一种。是像她那样的爱。”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后艾丹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哑哑的,带着很重的鼻音。
“那你……为什么今天才告诉我这些?”
林墨想了想。
“因为你以前没问过。”
“……我现在问了。”
“嗯,”林墨说,“所以我告诉你了。”
又是沉默。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照在地上,斑驳的,像碎金。
“你下来吧,”林墨说,
上面没动。
林墨站起来,走到树干旁边,抬起头。
艾丹坐在树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阳光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落在她脚边。
“艾丹。”
他没抬头。
林墨叹了口气。
然后她跳了上去。
落在他身边。风吹过来,她的红头发拂在他脸上。
他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
脸上全是泪。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
,嘴唇抿得很紧,紧得发白。
林墨看着他。
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还是个孩子,她想。十四岁,人类的十四岁,还是孩子。但他在长大了,在变,在从一个男孩变成一个——
变成什么?
她不想知道。
她只知道他刚才吻了她。用嘴唇,用十四岁少年能拿出的全部力气。
“我没见过她。”艾丹忽然说,声音很轻,“你说的那些,她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怎么跳下来的……我一次都没梦见过。”
林墨没说话。
“我想梦见她。”他说,嘴唇在抖,“我想让她告诉我,她是不是真的……是不是真的爱我。是不是真的像你说的那样。”
他低下头。
“可是她从来不来我梦里。”
林墨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
他僵了一瞬,然后整个人软下来,把脸埋在她肩膀上,闷闷地哭出声。哭得比刚才狠,比刚才响,浑身都在发抖。
林墨抱着他,手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没事的,”她说,“没事的。”
他的眼泪洇湿了她的衣服,温热的,带着少年人的体温。她闻到他身上青草和树脂的气息,闻到他眼泪的味道——他还是那个孩子,她在他母亲身边捡到的那个孩子。
“她爱你。”林墨说,声音很轻,“她一定爱你。没有母亲会那样抱着自己的孩子,如果不是爱。”
艾丹没说话,只是哭。
林墨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头顶上。风吹过,她的红头发飘起来,落在他的肩头,又滑下去。
很久之后,他的哭声渐渐停了。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肿肿的,看着她。
“你刚才说……不是那种爱。”
“嗯。”
“那以后……会变成那种爱吗?”
林墨看着他。
十四岁。人类的十四岁。还是孩子。但他在问这个问题,用红肿的眼睛看着她,嘴唇抿着,等着她回答。
她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等等看。”
她低下头看他。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亮的,嘴角有一点弯。
她伸出手,用手背蹭掉他脸上没干的泪痕。她的红头发垂下来,扫过他的脸颊。
“回家吧,”她说,“给你煮点热的喝。”
他点点头。
她从树上跳下去,落在地上。他顺着树干滑下来,落在她身边。
她牵起他的手,往家的方向走。
他的手在她掌心里,比十四年前大得多,暖得多,骨节分明,已经是一双少年的手。刚才这双手箍着她的腰,把她拉进那个吻里。十四年前,这双手攥着另一个女人的衣襟,攥得紧紧的,紧到她从悬崖跳下来都没松开。
他没挣开。
走着走着,他忽然开口。
“林墨。”
她愣了一下。
他从来不叫她名字。从小就叫“麻”,后来叫“妈妈”,今天之前从来没叫过别的。
“怎么了?”
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
“没什么,”他说,“就想叫一下。”
林墨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她红色的头发上,暖暖的,亮亮的。
森林在前面,家在前面,天还早。
他们一起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