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火在壁炉里噼啪作响，舔舐着十一月夜的寒意。
艾丹坐在橡木桌前，手里的木勺搅动着一锅炖菜。他的目光不时飘向窗边——林墨正对着油灯擦拭长剑，红色的长发垂落肩头，火光映在她脸上，像森林里传说会迷惑旅人的妖精。
那是一柄普通的长剑，剑柄的皮革缠绳被磨得发亮。她擦得很慢，一下，又一下。
火光跳跃着爬上她的侧脸。艾丹看着那道光线从她的眉骨滑落，顺着鼻梁的弧度，停在她的唇上。精灵的皮肤白得像月光，火光透进去，晕开一层浅浅的暖色。
“艾丹。”
他抬头。林墨很少连名带姓叫他。
她从颈间解下一根皮绳，上面拴着一枚银戒。戒指在灯下转了个圈——一只双头鹰，两个头颅望向不同的方向。
艾丹愣住了。
林墨把戒指放在桌上。她的手指在戒指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推到他面前。
“这是你母亲身上的遗物。”她说，声音比平时慢。
艾丹盯着那枚戒指。光在瞳孔里跳动。
“她是人类。你的家族，应该还在。”
炖菜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秋天的落叶：“你从来没说过——”
“你那时候太小。”林墨把长剑归入鞘中，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停在他脸颊边，“现在你长大了。该回去了。”
他抓住她的手，攥得很紧。
“我不走。”
“艾丹。”
“我不走。”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十四年的记忆压在这三个字里——她教他认草药的样子，他发烧时她彻夜不眠的身影，她坐在屋顶上唱歌时月光落在她睫毛上的弧度。
林墨没有说话。她的手还被他攥着，却没有抽回来。炉火的光在她眼睛里跳动。
“你的手在抖。”她轻声说。
艾丹愣了一下。是她抖，还是他抖？分不清了。
“这个标志，”林墨忽然说，目光落向那枚戒指，“双头鹰。我见过一次。”
艾丹抬起头。
“十几天前，有一队人穿过森林。穿着黑色的斗篷，胸口绣着这个。”她的声音很平，“他们问我有没有见过一个带着婴儿的女人。我说没有。领头的那个人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的颜色，和你一样。”
她的手指划过他的眉骨，“这里，也像。”
艾丹的呼吸停了一拍。
林墨弯下腰，额头抵住他的额头。精灵的体温偏低，这个动作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
“听着，”她的声音很轻，“拿着这枚戒指，找到你的族人。去变强，变得比现在强得多。你会明白自己是谁，能走到哪里。”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少年人滚烫的鼻息扑在她脸上。他闻到她身上熟悉的松木和薄荷的味道——从他有记忆起，这个味道就是“家”的全部定义。
“我走了你怎么办。”
林墨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
她说，“你才陪我十四年。”
这话听起来像是嫌弃。可她抵着他额头的那片冰凉，迟迟没有离开。
良久，她直起身。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以后，”她说，“等你特别强大的时候——”
她顿了顿。
“我说不定会答应你的表白。”
艾丹猛地抬头。
林墨已经转身走向楼梯，红色的长发在身后晃动。她没回头，只是抬起一只手，晃了晃。
“锅里的汤要糊了。”
那一夜，艾丹没有睡。
他躺在自己的床上，听着楼上的动静。木头地板偶尔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在走动。走来走去。走到窗边，又走回来。走到门边，又走回去。
天亮之前，声音停了。
他盯着天花板，想象她站在窗前的样子。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成银红色。那柄长剑立在她身旁——他见过很多次那个画面，像一尊不会累的雕像。
后来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艾丹站在木屋门口。背囊里装着干粮、一把匕首、那枚戒指。晨雾从松林间漫过来，像森林呼出的白气。
他回头。
林墨靠在门框上，双臂环抱，赤着脚。那柄长剑倚在她手边的墙上。她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只是嘴唇抿得比往常紧了一点。头发散着，比平时乱。
她的目光落在他手指上——戒指套在那里。
她看着那个位置，看了很久。
“走啊，”她说，声音有点哑，“愣着干什么。”
艾丹没动。
他的目光从她的眉毛看到她的嘴角，从她的嘴角看到她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攥着门框的边缘，指节泛白。
他张了张嘴。
“我——”
“别说。”林墨打断他，“别说你很快回来。别说。”
她的声音有了一丝裂缝。
艾丹把话咽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
然后他停下了。
他走回门廊，走回她面前。
林墨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艾丹伸出手，握住她攥着门框的那只手。她的手指很凉。
“你——”
他没让她说完。
他微微踮起脚——这一年他长得很快，已经只比她矮半个头了——吻在她嘴唇上。
那个吻很轻，很短暂。她的嘴唇是凉的，带着清晨薄荷的凉意。
他退后一步，看着她。
林墨没有动。她的眼睛睁得比平时大了一点，嘴唇微微张开。她的手还被他攥着。
“我会回来的。”艾丹说。
这一次，她没有打断他。
他松开她的手，转身走进雾里。走出二十步，他停下，回头。
林墨还站在门廊上。她没有靠在门框上，而是站在门槛外面，赤着脚。
她的手抬起来，抵在自己嘴唇上。
她的另一只手，握着那柄倚在墙边的长剑，抱在怀里。
隔着雾气，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看不见木屋的地方，他停下脚步，把戒指举到眼前。晨雾里，那只双头鹰冷冷地盯着他。
他低下头，嘴唇碰了碰那只双头鹰。
那里还残留着一丝薄荷的凉意。
木屋里，林墨站在门廊上，很久没有动。
雾气越来越浓，吞没了那个少年的身影。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攥过的那只手。手指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她又抬起另一只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长剑。剑柄上，皮革缠绳被磨得光滑如镜。
雾散了。
少年站过的位置什么也没有留下。
只有门前的石板上，两个赤脚的足印，微微潮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