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黑暗森林的深处有一棵倒下的古树,树心早已腐烂成洞,他便蜷在那里面,像一只受伤的兽。他的手指紧紧攥着那把插在身侧泥土中的剑——不,不是他在攥着它,是它不肯放开他。
「你醒了。」
那个声音又来了。不是从耳朵里传进来的,而是直接从颅骨内部渗出来的,像冷水滴在滚烫的脑浆上,嘶地一声便化开了。
艾丹没有回答。
「你睡了多久?三个时辰?四个?不够的。你太虚弱了。你知道你为什么虚弱吗?因为你拒绝了我。」
艾丹把脸埋进膝盖里。他的嘴唇干裂,起了一层又一层的白皮,舌尖尝到的全是铁锈味——不是血腥味,而是他自己的牙齿在无意识的磨咬中咬碎了牙龈。
「血。」那个声音变得轻柔了,轻柔得像情人的耳语,「我只需要你咬破自己的指尖,喂我一滴。就一滴。你会立刻感到力量涌上来。你就不饿了。你就不冷了。你就——」
「闭嘴。」艾丹的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沉默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森林里的其他声音慢慢渗进来——夜枭的啼叫,远处溪流的淙淙声,风穿过橡树叶子的沙沙声。艾丹几乎要重新睡过去了。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换了一种方式。
「你不记得了吗?你第一次握住我的时候,你看到了什么?」
艾丹的身体僵住了。
他记得。他当然记得。那把剑从石缝里被拔出来的瞬间,一股热流顺着剑柄涌进他的手臂,涌进他的肩膀,涌进他的胸腔,最后在他的太阳穴里炸开。他看见了——
艾丹猛地睁开眼睛。他发现自己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握住了剑刃,锋利的边缘切开了他掌心的皮肤,血珠正沿着剑脊上那道暗红色的纹路渗进去,像被渴了很久的沙地吸收雨水。
「啊——」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把剑扔了出去。
魔剑落在树洞外的落叶层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月光从头顶的枝叶缝隙中漏下来,照在剑身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正在缓缓流动,像一条刚刚被喂食的蛇正在吞咽。
「你浪费了,」魔剑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餍足的慵懒,「你总是这样浪费。但没关系。你掌心的伤口还在流血,而血——血会自己找到我的。你信不信?你看着。」
艾丹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道伤口确实还在渗血,细细的血线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落在泥土上。但那些血珠落地之后并没有渗进土壤——它们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着,一颗一颗地,缓慢但坚定地,朝着魔剑的方向滚动。
像是朝圣。
像是归乡。
艾丹用左手抓起一把湿土,狠狠捂在掌心的伤口上。泥土的腥气和刺痛让他清醒了一瞬。他爬出树洞,跌跌撞撞地往后退了几步,后背撞上一棵橡树,树干上渗出的树脂沾在他破烂的衣衫上。
「你跑不掉的,」魔剑的声音从地上传来,平静得像在陈述明早太阳会升起,「你已经试过多少次了?你往东跑,跑了两天两夜,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剑旁边。你把它扔进溪水里,第二天早上它就在你的行囊里。你甚至试过把它埋起来——你忘了?你挖了三尺深的坑,把它埋进去,踩实了土,还在上面堆了石头。结果呢?」
艾丹闭上眼睛。
结果那天夜里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一片漆黑的地下伸出手,握住了什么温暖的东西。醒来的时候,魔剑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怀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
「结果你醒来的时候,我就在你怀里,」魔剑替他完成了回忆,「你觉得这是巧合?你觉得是你梦游了?不。是你召唤了我。是你伸出手来找我的。因为在梦里,你没有那些顾虑,没有那些所谓的……道德。你在梦里是诚实的。你在梦里——想要我。」
「那不是真的。」艾丹的声音几乎是在耳语。
「那是什么?善良?慈悲?你知道这片森林里每天发生什么吗?狐狸咬断兔子的喉咙,猫头鹰把田鼠撕成碎片,连那些树——那些安静的、看起来与世无争的树——它们的根都在泥土下面绞杀着别的植物的根,争夺每一寸养分。这就是世界。血是唯一的货币,而你——你是一个拒绝付钱的乞丐。所以你饿着。所以你冷着。所以你躲在一个腐烂的树洞里,像一只生病的老鼠。」
艾丹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不需要那些。」他最终说。
「你需要我。」魔剑说,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陈述事实,「你需要的不是我,你需要的是承认你需要我。你的身体已经做出选择了——看看你的右手。」
艾丹低下头。
他的右手又伸了出去。手掌朝上,五指微微蜷曲,朝着魔剑的方向伸展着。那道掌心的伤口还没有愈合,血珠还在往外渗,在月光下像是掌心里开出了一朵朵细小的红色花苞。他的手臂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寒冷,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在用尽全身的力气,阻止这只手伸得更远。
但他的身体在发抖。他的肌肉在酸痛。他的意志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每一秒都在发出即将断裂的呻吟。
「让我帮你,」魔剑的声音忽然变得温柔了,温柔得不像是一把剑,而像是一个在深夜为你掖好被角的人,「不是你想的那种帮。不是杀戮。不是血流成河。只是……一滴血。你的血。你把它给我,我给你力气。你有了力气,就可以走出这片森林。你走出了森林,就可以找到一个村庄,一个镇子,你可以买一块面包,喝一碗热汤,睡一张真正的床。仅此而已。我不会要求更多。」
艾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保证?」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以我的剑刃起誓。」魔剑说。
艾丹后来想,他应该意识到一把剑以它的剑刃起誓是多么荒谬的事——那就像是一条蛇以它的毒牙起誓,一个屠夫以他的刀起誓。但在那一刻,在他饿得前胸贴后背、冷得牙齿打颤、困得眼皮像灌了铅的那一刻,他选择相信了。
或者说,他选择不再抵抗了。
他踉跄着走到魔剑面前,蹲下身,把右手掌心的伤口按在剑刃上。
刺痛。
然后是温热。
然后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