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当空,将整片荒原染成了暗红的颜色,像是苍天睁开了一只充血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大地。
丛林边缘,一个瘦削的身影踏出了灌木的阴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年,赤着双脚,身上的麻布短衣破破烂烂,脸上和手臂上布满了荆棘划出的细碎血痕。他的步伐僵硬而怪异,像是一个被丝线操纵的木偶,每一步都带着不自然的顿挫。最可怖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两团暗红色的光,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的黑点,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眼眶深处往外窥视。
他右手拖着一柄剑。
剑尖犁过地面,在碎石和枯草间划出一道深深的沟痕。剑身一明一暗地闪烁着,像一颗贪婪的、饥饿的心脏。
前方的地平线上,矗立着一座庞大的城塞。
兽人王城——莫格纳罕。
它并非人类那种精巧的石砌城池,而是一座用整根原木、巨大兽骨和粗砺岩石堆叠起来的蛮荒巨城。城墙高达二十米,由一整排削尖的巨木并排插入地面组成,每一根都粗得需要三个成年兽人合抱。城墙顶端竖着密密麻麻的骨刺,那些骨刺来自历代兽王猎杀的巨兽,最大的那颗是一枚龙的颅骨,空洞的眼眶正好对着城外的荒原,像是在永恒地怒视着一切来犯之敌。
城墙上,兽人哨兵们注意到了那个从丛林里走出来的渺小身影。
“一个人类崽子?”一个脸上横着三道刀疤的老兽人皱起了眉头,从腰间抽出单筒望远镜凑到眼前。他看了片刻,放下望远镜,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浑身是血,走道跟喝醉了似的。妈的,林子里的野兽把他同伴都咬死了吧。”
他身边的年轻哨兵咧了咧嘴,露出两颗尖锐的獠牙:“管他呢,一箭射死得了。”
老兽人正要点头,忽然顿住了。他的目光落在了少年右手拖着的那柄剑上,瞳孔猛地一缩。那柄剑的样子让他想起了一些东西——想起了祭司们在篝火旁讲述的那些黑暗传说,想起了那些关于北境森林某座被诅咒的古墓中埋藏的秘密,想起了那些连兽人先祖都忌惮万分的力量。
“别。”他抬手拦住了年轻哨兵,声音压得很低,“去禀报大祭司。快点。”
年轻哨兵不解地看了他一眼,但老兵的表情让他不敢多问,转身跑下了城墙。
城头重新安静下来,只余夜风呜咽。老兽人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粗糙的手指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战斧斧柄。他活了四十八岁,打过三十七场仗,亲手砍下过十九个人类骑士的脑袋,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害怕。但此刻,在这血月之下,望着那个歪歪斜斜地朝王城走来的瘦小身影,一股寒意从尾椎骨蹿上来,在他的脊背上炸开一层鸡皮疙瘩。
少年停住了脚步。
他站在距离城门大约两百步的地方,微微歪着脑袋,像是在打量着眼前的庞然巨城。黑剑从他的手中滑落,剑尖垂向地面,但剑身却跳了一下——不是闪,是跳,像是一只蛰伏的毒蛇突然昂起了头。
那个声音在少年的脑海中响起。
“兽人的王城啊……让我想想。:“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那个声音笑得更欢了,带着一种近乎慈祥的调侃,“当然是进食啊,小子。你瞧,他们敲鼓了。”
果然,一阵沉闷的战鼓声从城内传来。
最初只是一面鼓,然后是十面、百面、千面。鼓声如同闷雷,从城塞深处滚滚而出,震得大地都在微微发颤。那是兽人军队的战鼓,是用巨犀皮蒙制的巨鼓,每一面都有一间屋子那么大,擂响的时候连天上的云都会被震散。
城门开了。
不是一扇,是三扇。莫格纳罕的正面有三道城门,此刻同时打开,如同三张巨兽的大口。从那些口中涌出来的,是兽人的军队。
第一批冲出来的是重装步兵。每一个兽人战士都身高两米开外,肌肉虬结的手臂裸露在皮甲之外,皮肤呈现出从深绿到墨绿的不同色泽,上面涂满了白色的战纹。他们手持双刃战斧,斧刃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寒光,能够轻易劈开人类的板甲。最前排的战士竖起了厚重的塔盾,那些盾牌由三层硬木叠压而成,外面包裹着兽皮和骨片,立在地上就是一面移动的城墙。
紧随其后的是骑兵。兽人的坐骑并非战马,而是一种被称为“裂蹄兽”的巨兽,肩高超过两米五,头顶长着三根弯曲的角,四蹄踏地时溅起的碎石能飞到十米之外。骑在裂蹄兽背上的骑兵精赤着上身,浑身涂满了红色的战漆,手中的武器是长达三米的骑枪,枪尖淬着毒液,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绿芒。裂蹄兽的鼻孔中喷出炽热的白气,粗重的呼吸声汇合在一起,像是几百只风箱同时拉动。
最后涌出城门的,是兽人军团中最令人胆寒的兵种——狂兽兵。这些兽人战士不穿任何甲胄,因为他们不需要。他们在战前饮下了萨满调配的狂暴药剂,此刻一个个双眼赤红,口吐白沫,浑身肌肉膨胀到近乎爆裂的程度,皮肤上浮现出一条条虬结的青筋,像是爬满了蚯蚓。他们的武器五花八门,有巨锤、有锁链、有镶满铁钉的狼牙棒,甚至还有直接拔出来的石柱。这些狂兽兵已经失去了理智,只剩下最原始的杀戮本能,他们在冲锋时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嘴角流下的涎水拉成长丝,在空中飘荡。
十万。
城头涌出的人潮连绵不绝,黑压压地铺满了王城前的整片荒原。兽人的重甲步兵在前方列阵,塔盾层层叠叠,组成了一道钢铁与木材混合的墙壁。骑兵在两翼展开,裂蹄兽焦躁地刨着地面,鼻孔中喷出的白气在夜空中凝成两条长长的烟柱。狂兽兵在后方躁动,被萨满们用锁链暂时束缚着,等待着放开的命令。在他们身后,更多的部队还在源源不断地从城中涌出,弓箭手、掷斧手、萨满祭司,甚至还有几尊由巨兽拖拽的投石机,缓缓驶出城门,木轮碾压过地面时发出沉闷的轰鸣。
漫山遍野,无边无际。
从城头望去,荒原上密密麻麻全是兽人的军队,火把的光芒映照着无数张狰狞的面孔,刀枪剑戟的寒光汇成了一条汹涌的银河。战鼓声愈演愈烈,震得空气都在颤抖,与裂蹄兽的嘶吼、狂兽兵的咆哮、金属碰撞的铿锵声交织在一起,组成了一曲蛮荒而暴烈的战争交响。
老兽人哨兵站在城头,看着脚下这壮观的军阵,心中那股没来由的寒意终于消退了一些。他征战半生,从未见过莫格纳罕出动如此规模的军队——这已经不只是御敌了,这是要把那个少年碾成齑粉,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十万。”他喃喃自语,嘴角浮起一丝残忍的笑意,“就算是传说里的恶魔,也得脱层皮吧。”
在他身后,王城最高处的祭坛上,大祭司格拉什手持骨杖,俯视着整片战场。他的兽人面孔上布满了深如沟壑的皱纹,一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城门前那个渺小的身影,盯着那柄在月光下泛着不祥光芒的剑。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老迈,而是因为恐惧。
他知道那柄剑是什么。
他读过先祖留下的石板,上面刻着古老的警告——那柄剑的名字叫“饮血魔剑”,是世界之初就存在魔兵,
他原以为那只是传说。
“放箭!”格拉什举起了骨杖,苍老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尖锐得变了调,“杀了他!现在就杀了他!”
城墙上,数千名弓箭手同时拉满了弓弦。弓臂弯曲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无数箭头在月光下闪烁着死亡的寒芒。一名指挥官挥下战旗,弓弦齐响,如霹雳惊空。
数千支箭矢腾空而起,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密集的弧线,如同一片黑色的暴雨,铺天盖地地朝那个孤零零的身影倾泻而去。箭矢遮蔽了月光,在荒原上投下了一片移动的阴影。
少年抬起了头。
他眼底的暗红色光芒骤然暴涨,那柄剑在他手中猛地一振,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他双手握住了剑柄——不,是他的双手被剑柄死死地吸住了,十根手指不受控制地收紧,指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然后他挥出了一剑。
这不是斩击,不是劈砍,甚至不是任何可以被称之为“剑术”的动作。他只是将剑尖对准了前方,然后某种东西从剑身深处爆发了出来。
湮灭波。
那是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剑尖喷薄而出,在空气中有形无质地震荡开来。空气在它经过的地方剧烈扭曲,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搅动的池水,又像是盛夏烈日下公路上的热浪。这股力量呈扇形向前推进,瞬间扩散到了整个正前方,形成了一道肉眼勉强可以辨认的冲击波——血红色的、扭曲的、带着低沉的轰鸣。
箭雨撞上了这道波。
没有撞击的声音,没有木杆折断的脆响,什么都没有。那些箭矢在接触波面的瞬间就化为了齑粉,金属箭头、硬木箭杆、鹰羽尾翼,统统在一刹那间瓦解成最细小的粉尘,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数千支箭,在一息之间,灰飞烟灭。
城墙上的弓箭手们呆住了。
但这只是开始。
湮灭波没有消散,它继续向前推进,保持着那道透明而扭曲的锋面,以不可阻挡的姿态朝着兽人军阵碾压而去。空气中回荡着低沉的嗡鸣,频率极低,低到让人心脏发颤,骨头缝里都在发麻。
重装步兵的第一排塔盾撞上了波面。
那些由三层硬木、兽皮和骨片叠压而成的巨盾,每一面都足以抵挡攻城锤的正面冲击,但在湮灭波面前,它们薄得像一张宣纸。塔盾碎裂的声音连一瞬都没有持续,因为它们碎裂的过程太快了——第一层木屑崩解,第二层纤维撕裂,第三层骨架化为粉尘,然后是握着盾牌的兽人战士。
一个兽人步兵的身体接触到湮灭波的瞬间,他的皮甲最先消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身上剥走。然后是皮肤、肌肉、骨骼,一切都在同一次心跳的时间内崩解、粉碎、雾化。他来不及感觉到疼痛,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甚至来不及意识到自己正在死去。他变成了一团血雾,一团浓郁的、猩红的、带着体温的血雾,在原地炸开,然后被那股无形的力量裹挟着,向后退去。
不止他一个。
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湮灭波所过之处,一切都在消失。兽人战士、塔盾、战旗、兵器,所有的一切都在那股恐怖的力量面前化成了虚无。战场上响起了一种奇怪的声音,不是惨叫,不是金属碰撞的铿锵,而是一种闷钝的、连绵不绝的噗噗声,像是一个又一个熟透的果子被人捏爆。每一声响起,就有一个兽人战士化成了血雾。
那些血雾没有消散在空气中。
它们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化作千百条猩红的细流,从不同的方向、不同的距离,同时朝着少年的方向倒流而来。血雾穿过空气,越过废墟,汇入那柄黑剑的剑身之中。剑身上的每一道血槽都亮了起来,像是一根根贪婪的吸管,疯狂地**着这些新鲜的血液。剑格上的暗红色宝石跳动得越来越剧烈,光芒越来越盛,从暗红变成了刺目的血红,像一颗正在疯狂泵血的恶魔心脏。
少年站在原地,保持着挥剑的姿势。他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发紫,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但他的眼睛——那双不属于他自己的眼睛——却闪烁着癫狂的、餍足的、近乎狂喜的光芒。
“爽!”那个苍老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发出了一声酣畅淋漓的咆哮,像是一个戒酒千年的酒鬼终于灌下了第一口烈酒,像是饿了一个世纪的恶狼终于撕下了第一块血肉,“他妈的,就是这个味道!就是这个味道!!!”
湮灭波继续推进。
它穿过了重装步兵的方阵,穿过了狂兽兵的集群,穿过了裂蹄兽骑兵的队列,一路推进了将近三里地,几乎横贯了整片战场。一切挡在它面前的、有血有肉的存在,统统化成了血雾。那些血雾在夜色中汇聚成了一条猩红色的洪流,倒灌入黑剑之中,像是一条倒流的血河。
当湮灭波终于消散时,战场上出现了一条三里长的空白地带。
这片区域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尸体,没有兵器,没有血迹,甚至没有一根草、一块碎石。地面被削去了一层,露出了下方灰白色的土层,光滑得像被一把无形的刮刀刮过。在这片空白地带的边缘,残存的兽人战士们呆若木鸡地站着,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茫然,从茫然变成了恐惧,从恐惧变成了彻底的、崩毁一切的绝望。
他们看见了什么?
数万战友,在一瞬间,化成了血雾。
不是战死,不是负伤,不是被砍倒、被刺穿、被射杀——而是直接从这个世界上被抹去了,连一块可以用来安葬的碎肉、一片可以用来辨认的铠甲都没有留下。
战场上出现了死一般的寂静。
战鼓停了。战旗倒了。裂蹄兽不再嘶吼,它们用前蹄不安地刨着地面,鼻孔中发出哀哀的低鸣。那些注射了狂暴药剂的狂兽兵也安静了下来,药效带来的狂怒被恐惧硬生生地压了下去,他们眼中的赤红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原始的、动物般的畏缩。甚至有兽人战士的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了地上,手中的武器滑落在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大祭司格拉什站在祭坛上,骨杖从他颤抖的手中脱落,在石阶上弹了两下,滚落下去。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像是瞬间又老了二十岁,嘴唇哆嗦着,发出一些毫无意义的音节,像是想要念诵什么咒语,又像是在向先祖的灵魂祈祷。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因为他亲眼看见了——刚才那一剑,抹杀了将近五万兽人战士。那是莫格纳罕一半的兵力,是兽人王国数百年积累下来的精锐,是整个兽人种族在这一代最强壮的子孙。他们在不到一顿饭的时间里,变成了血雾,变成了一柄魔剑的养料。
少年重新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巨大的、扭曲的笑容,那笑容出现在一张十四岁少年的面孔上,显得无比诡异和恐怖。他的嘴角咧得太开了,嘴角的皮肤甚至被撕裂了一点,渗出一线鲜血,但他毫不在意。他拖着黑剑,迈开了脚步,朝那扇洞开的城门走去。
他的步伐仍然僵硬,仍然缓慢,但这一次,没有一丝犹豫。
城墙上的老兽人哨兵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越走越近,看着那些曾经悍勇无畏的兽人战士像被驱赶的羊群一样为他让开一条道路,看着那柄黑剑贪婪地**着空气中残余的血腥气息,他终于明白了那个传说的含义。
兽人先祖的警告是真的。
但已经太迟了。
少年踏进了城门,黑剑拖在身后,在石板上划出一连串的火花。他身后,是那片三里长的空白地带和数万残兵惊惧的眼神;他面前,是莫格纳罕城中的火光、哭喊和注定到来的毁灭。
少年的眼角落下一滴泪。
但那双燃烧着暗红光芒的眼睛,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