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晴同学,可以帮我看看这道题吗?”
下课铃声甫一响起,那位行走的校园热点、演艺界冉冉升起的新星、手握三届格莱美大奖的林叙之女、年仅十七却已拥有多首热门单曲与影视作品的安晴身边,便如游戏刷新点般,瞬间围拢了形形色色的同学。
当然,这只是简墨个人的腹诽。他实在无法理解,生活已然如此丰盈多彩的安大小姐,为何还要踏足这平凡的校园。
为了作秀?不至于。伯克利音乐学院的邀请函不是早就送到她家了吗?
难道单纯为了回来参加高考、挤这座独木桥?可即便毫无天赋,她的家境也足够她优渥无忧地过完几辈子了。何必再来与我们这些“平头百姓”争夺那有限的资源呢?
无论简墨内心如何翻腾,安晴周遭的热度丝毫不减。
“安晴同学,听说你下周请假是为了参演《妖杀之刃》的真人版?能不能悄悄透露一下男主角是谁呀?”
“不好意思同学,我请假只是出于个人原因,对你说的情况并不了解哦。”
无论身边围绕着多少人,安晴始终保持着无可挑剔的得体笑容与优雅姿态。她仅仅端坐在那里,便如一位真正的公主,朴素的校服也难掩其周身自然流溢的璀璨光华。
「真是愚蠢的问题……且不论她是否真去演这部剧,即便是,也必然签有严格的保密协议。难道你随口一问,人家就会告诉你,然后自己去承担天价违约金?」
周遭的嘈杂声浪让简墨彻底无法入睡。自从上个月安晴转学到鹿城中学高二十二班以来,只要她出现在学校,简墨那“每天十二小时优质睡眠”的宏愿,便成了遥不可及的幻梦。
「牢大,想你了,能不能坐直升机过来把这些人统统肘飞啊?」
在纷乱的思绪中,课间十分钟匆匆流逝。上课铃声准时响起,围聚的同学们这才意犹未尽地散去,各自回到座位。
毕竟是鹿城排名第二的重点高中,无论私下如何,大家对学习总还存着几分敬畏。即便是满脸写着“困倦”二字的简墨,也不情愿地抬起了沉重的头颅,听着讲台上物理老师声情并茂地讲述着他“当年”的辉煌。
然而,困意一旦席卷,再精彩的故事也难以入耳。更何况,这里是能将任何趣味都瞬间稀释的物理课堂——困意直接翻倍,舒适度断崖式下跌。
不知不觉间,简墨的意识便被周公拉走,共同探讨起“一辆小车以某种速度撞上另一辆小车并粘在其后,车内人员究竟是轻伤还是重伤”这个深刻而缥缈的物理(兼医学)难题。
由于昨夜在《Apex》中奋战至凌晨,再加上身处后排靠墙、远离门窗的“终极阴角”宝座,简墨这一觉,竟直接睡到了放学铃响后十多分钟。
“哈啊……”
有一说一,教室的桌椅固然算不上舒适,但谁敢说这里不适合睡觉?硬质的桌板一趴,其催眠效果简直胜过顶级席梦思。
揉着惺忪睡眼坐起身,简墨环顾空荡荡的四周,下意识地为自己漫长的“课休”找起理由来。
就在他喃喃自语时,一阵极轻微的、断断续续的嘀咕声,飘入了他的耳中。
“还是照例……这么多次了,每次还是会……心惊胆战……如果这次成功了,对不起,……”
声音细若蚊蚋,加之刚醒来的恍惚,简墨实在听不真切。他疑惑地转头,寻找声音的来源。
目光扫过窗边时,他的动作骤然僵住。
一道纤柔的倩影正坐在窗台上,一条腿已然伸到了窗外,裙摆在傍晚微风中轻轻晃动。夕阳的余晖为她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轮廓,却莫名透着一股决绝的寂寥。
“那个……”简墨清了清干涩的喉咙,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你能换个地方……处理这件事吗?我现在还在教室,你若是……我会非常麻烦的。”
他看着眼前已将双腿都置于窗外的少女,语气里透着十足的困扰与无奈。
他不理解正常的学校为什么要把教学楼盖到六层,更不明白六楼的窗户为何既无限位器也无防盗网,全然敞开着迎接危险。
但这些此刻都不重要了。他只知道,眼下这间教室里,除了窗台上那位,就只剩他一个人。一旦她真跳下去,自己必然会被带到警局盘问至天荒地老。
更何况,对方那显赫的家世……想象一下,悲痛欲绝的富豪父母揪住他不放,要求巨额赔偿,甚至动用势力纠缠不休……他原本平静无波的人生,恐怕就要被彻底拖入泥潭。仅仅想到这种可能性,简墨就感到一阵头痛欲裂。
听到身后的动静,窗边的少女缓缓转过头来。夕阳映照下,她的侧脸精致得不像真人,眸子里映着天边最后的霞光,却空濛一片。她看向这个不仅没有劝阻,反而建议她“换地方”的奇怪同学,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
看着简墨那副真切苦恼、仿佛即将大祸临头的模样,安晴心里竟莫名生出一丝奇异的……窃喜?随即,她唇角勾起一抹略带玩味的弧度,声音轻飘飘地传来:
“简墨同学,正常人看到别人要跳楼,不都应该劝说‘不要跳,想想你的家人和朋友’吗?你怎么反倒让我‘换个地方’呀?”她歪了歪头,语气竟带上些许天真的恶意,“那如果我真听了你的,换了个地方跳,不过在跳之前,用血在墙上写下‘是简墨让我在这里跳的’……你该怎么办呢?”
“那可真是麻烦到家了。”简墨认出了对方是谁,心中警铃大作,暗叫不好,「怎么是这位祖宗?!而且她居然还记得我名字?!完了完了,她要是真跳了,她那位老爹还不得把我沉到长江底下去喂鱼?」电光石火间,他迅速调整策略,脸上瞬间堆起无比诚挚、甚至带点讨好的笑容,
“我想,安晴同学这么善解人意、善良美丽,一定不会做出这种让人为难的事情吧?”他语气放缓,试图安抚,“而且,安小姐您家境如此优渥,生活丰富多彩,怎么会产生这种……消极的念头呢?是不是今天天气太热,您只是坐窗边吹吹风?”
他向前谨慎地挪了半步,伸出手做出邀请的姿势,语气更加恳切:“说真的,我也觉得教室空调开得太吝啬。不过窗边毕竟危险,绝非久留之地。不如……您先下来?然后我就离开,您就当没见过我,我也忘了之前说过什么。咱们就此别过,各自安好,您看怎么样?”
看着眼前瞬间“戏精”附体、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简墨,安晴心中那个小恶魔仿佛被逗乐了,想看乐子的心思达到了顶峰。此刻,她眼中几乎闪烁着“有趣”两个字。
“不怎么样。”她故意拖长了语调,身子又往外探了一丝,吓得简墨心脏骤停,“谁说我只是吹风?如果觉得热,我大可以直接打电话让司机接我回家,何必待在这‘危险’的地方?”她垂下眼帘,声音里忽然染上一丝虚假的忧伤,“我就是……想离开而已。本来已经说服自己了,可听到简墨同学这么一说……唉,果然没人在意我呢。我还是……跳下去好了。”
说着,她还抬手,用指尖轻轻拭了拭那并不存在的泪滴。整个人的重心,又向外偏移了危险的一分。
此时的简墨,根本不可能想到有人会拿生死之事寻开心。他只觉头皮发麻,血液都凉了半截。
“不是……姐,大姐,亲姐!咱别开这种玩笑行吗?”他急得声音都变了调,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那儿太危险了!咱先下来,有话好好说,行不行?万事好商量!”
看着安晴那在窗边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坠落的纤细身影,简墨心急如焚。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光明平坦的未来,正随着这位大小姐一同坠向深渊。
“算了算了,不逗你了。”
看着简墨那副窘迫慌乱、几乎要哭出来的模样,安晴终于“噗嗤”一声轻笑出来,心情莫名好了许多,盘踞心头许久的沉重阴霾,似乎也随之消散了几分。
听到这话,简墨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仿佛劫后余生般,长长地、无声地舒了口气。他垂下头,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准备上前扶这位玩心跳的大小姐下来。
“替我给妈妈说一句,”安晴的声音忽然再次响起,平静得有些不寻常,“我真的……有点累了。让她帮我,跟粉丝们道个歉。”
“什么?!你……”
简墨愕然抬头,话还未说完,窗边已是人影杳然。
他脑中“嗡”的一声,本能地一个箭步猛冲过去,上半身几乎全部探出窗外,瞳孔骤然收缩——
楼下,触目惊心的景象映入眼帘。
他目瞪口呆,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吐出一句难以置信的、干涩的低语:
“不是,你真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