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累死了……真是服了，怎么睡个觉都能摊上这种倒霉事？”
刚从警局出来的简墨，严重怀疑今天是不是愚人节，或者自己正在经历百年一遇的“水逆”。否则，怎么会打个瞌睡，就恰好撞上当红明星跳楼，且方圆二十米内，唯一的目击者兼“在场证明”就是自己？
一想到傍晚那幕，胃里又开始一阵翻江倒海。
毕竟，任谁亲眼看着一个前一刻还在与你说话、脸上甚至带着微妙笑意的人，下一秒就……那种视觉与心理的双重冲击，绝非轻易能够承受。
更何况，他心底始终萦绕着一个阴魂不散的念头：是不是自己那几句不合时宜的话，成了压垮安晴的最后一根稻草？如果真是这样，强烈的愧疚感几乎让他也想从某个高处一跃而下。
尽管他对警察和安晴父母陈述时，有意淡化了对话的具体内容，但内心深处，他总觉得自己难辞其咎。
「唉……要不然，还是把当时的对话完整告诉他们吧？虽然监控没有声音，但我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这姑娘，家里条件好成这样，到底有什么想不开的呢？真是完全搞不懂。」
回忆如同倒带的噩梦胶片，即便此刻已经躺在了自家床上，身体疲惫不堪，简墨却毫无睡意。神经依旧紧绷着，眼前晃动的仍是窗边那道身影和最后那抹决绝的坠落。
他明明以为局面已经控制住了——安晴的情绪看起来稳定了，甚至还笑着说不逗他了。根据他平日里零碎看到的八卦新闻，安晴的家庭似乎也美满得无可挑剔，父母恩爱，对她更是宠爱有加。
「不应该啊……她跳之前，好像……还说了句什么？」
突然，仿佛一道闪电劈开混沌的记忆，简墨猛地从床上坐起！他终于想起了那句几乎被巨大冲击淹没的、安晴最后的低语。
“替我告诉妈妈……我真的有点累了，让她帮我跟粉丝们道个歉。”
这句话瞬间点亮了他脑海中的某个盲区！他隐约触碰到了安晴行为背后可能潜藏的真正动机——那绝非一时兴起的玩笑，而是蓄积已久的、沉重的疲惫。
他立刻抓过床头的手机，手指略显颤抖地翻找通讯录，迅速拨通了之前在警局负责询问他的张警官的电话。
“喂？张警官，您还在局里吗？”电话几乎是立刻被接起，简墨语速很快，带着一丝急迫，“安晴的父母呢？他们还在吗？”
“还在。怎么了，简墨？是想起什么遗漏的细节了吗？”张警官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警觉和一丝期待，显然，这个时间点的来电非同寻常。
“是……刚才我受到的冲击太大，脑子一片混乱，把最重要的一句话给忘了。”
简墨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安晴在跳下去之前，最后对我说的是：‘替我告诉妈妈，我真的有点累了，让她帮我跟粉丝们道个歉。’”
“什么？！不可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震惊而愤怒的吼声，紧接着是一阵嘈杂的推搡和压低声音的争执。片刻后，听筒里换成了一个低沉而压抑着怒火的男声，正是安晴的父亲安建山：
“小子！你给我再说一遍！你是不是为了推卸责任，想把晴晴的死因赖到她妈妈身上？我告诉你，我们家向来和睦，绝不可能是因为家庭原因！你要是敢胡编乱造……”
安建山的声音充满怒意，但那愤怒中似乎更多是难以置信的震惊，而非心虚的推诿。这反而让简墨对自己的记忆产生了一瞬间的动摇——难道自己真的听错了？在那种极端紧张的情况下，产生了幻听？
但他还是稳了稳心神，坚持说道：“安叔叔，请您冷静。我绝对没有编造的意思，也不敢破坏您的家庭关系。安晴最后确实说了类似的话，监控应该能看到她开口的动作。我只是把我听到的、看到的事实说出来。”
“你放开，让我来说！”
安建山的怒斥被一个温柔却明显带着颤抖的女声打断。是安晴的母亲，著名音乐人林叙。
“简墨同学……”她的声音很轻，仿佛用尽了力气，“你确定……晴晴最后，真的是这么说的吗？”
简墨能感受到电话那头沉重的悲伤与求证。就在他准备再次确认时，林叙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更浓的哽咽：
“其实……我们刚才正想给你打电话……监控回放里，我们看到了，晴晴跳下去前，确实对着你，嘴唇动了……可我万万没想到，她最后的遗言，竟然是……竟然是对我的……‘抱怨’……”
电话里传来林叙再也无法抑制的呜咽，以及安建山慌乱安慰的低语。简墨能够理解这种崩溃——任何父母听到子女以如此决绝的方式告别，并留下指向自己的“控诉”，都无异于万箭穿心。
据他在警局短暂的观察和听闻，安家确实一直以和睦美满著称，对安晴更是宠爱有加。
事实如此残酷，简墨只能硬着头皮，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冷硬，带上一点笨拙的安慰：
“林阿姨，请您……先别太伤心。虽然我也不明白安晴为什么会这么说，但我最后听到的，确实就是这个意思。不过……安晴在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看起来并不是怨恨，更像是……一种解脱？她是带着一点微笑的。”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隐约的啜泣和叹息声在背景里浮动。过了好一会儿，张警官的声音才重新清晰起来，带着浓浓的疲惫：
“简墨，情况我们了解了。唉，这件事……确实让人难以接受。我知道对你冲击也很大，毕竟朝夕相处的同学突然……明天还是工作日，你还有课，现在都快凌晨三点了，先休息吧。剩下的调查，交给我们。”
经张警官提醒，简墨这才猛地看向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凌晨两点四十七分。他竟毫无察觉地“复盘”了这么久。
“好的，谢谢张警官。那我先挂了，如果我再想起什么细节，一定第一时间联系您。”
“嗯，随时保持联系。另外，小墨，”张警官的语气放缓，带上了长辈的关切，“监控已经清楚证明了你的清白。我知道这很难，但你还年轻，人生路很长，试着向前看，别让这件事压垮了你。”
“我知道的，谢谢您，张警官。” 简墨低声应道，挂断了电话。
他将手机随手丢到一旁，身体重重地倒回床上。房间内一片黑暗，只有电脑屏幕保护程序发出的幽微蓝光，在天花板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道理我都懂……可是，这让人怎么轻易接受？」
是啊，即便平日交集几乎为零，但毕竟是在同一个教室里相处了几个月的同学。白天还是众星捧月、光芒四射的焦点，傍晚却已天人永隔。
这种强烈的反差与生命的脆弱，对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而言，冲击力实在过于沉重了。
他就这样睁着眼睛，在黑暗中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任由疲惫和混乱的情绪交织。
突然——
“叮铃铃——！”
一阵急促的闹钟铃声毫无预兆地撕破了室内的寂静。是简墨昨晚打游戏时，为了提醒自己别熬通宵而设定的闹钟。他大概没注意，直接用了默认的“工作日重复”选项，以至于此刻它依然尽职尽责地响了起来。
“嗯？怎么都这个点了？” 简墨下意识地抓过手机关掉闹钟，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 03:00 。他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记忆出现了短暂的断层，“我刚才……在干什么来着？”
他记得自己好像躺在床上刷手机视频，但关闭闹钟后，手机后台却没有任何视频软件在运行。只有干净的主屏幕。
一种微妙的、难以言喻的违和感，如同冰凉的丝线，悄然缠上心头。
